第11章
時間轉瞬即逝,赦生的身體,并肚子裏的孩子,總算到了末關。
九禍和華顏非常擔心,連外頭的螣邪郎和黥武也很憂慮,他們知道赦生打小體弱,總怕熬不過這關。都差人來問這準備得如何了,是否都妥當了。吞佛一一差人回了話,但也料定他們仍是不安心。
全族上下有憂心的,有觀望的,這最不在意的人怕就是赦生了吧。
幾個月前他同吞佛掏心口地說了一次,以往想明白卻沒看明白的,那時起便也明白了。他和吞佛,終究是彼此錯在這個點上。他原先以為吞佛不愛他,就想放開,豈料吞佛卻不這樣想,那時他打心底覺得吞佛惡劣,一來二去鬥得狠了,連帶恨上了。後來吞佛卻說愛上了,待他極好,他細細想着,以為吞佛也明白了,豈料吞佛是不明白的,原來彼此從來就沒明白過,也明白不了。
他的明白和吞佛的明白,到底不是一個路子上的。
那麽便罷了吧……赦生這樣想,擡頭見吞佛挑了簾進來,坐在床頭問:“好些了?”又伸手去順他的發。
赦生略略點頭,也不答話,只低了眸想那些事。吞佛看出來了,就問:“在想什麽?”
赦生擡頭說了句:“你說一輩子究竟有多長?”
吞佛一聽,心中便有了意,着下人們出去,對他仔細道:“這節骨眼上,你還想那些作什麽?”
赦生說:“你說有一輩子時間讓我好好想明白,我在想這一輩子有多長。”
吞佛眼皮不動,心卻動上了,他料得赦生仍然放不下,卻不料他在這個關頭居然還惦着,就說:“該有多長,就有多長。”
“你說的命裏定數?”
吞佛見天色晚了,也不想多作牽扯,說:“未必然,你不信什麽,我也是,所以該算緣分。”他對赦生勸開了,“誰能再回頭過一遍?走到這份上,說什麽定數不定數,都是空談,只算這輩子的緣分罷了。”
他又道:“你胡亂想這些做什麽,好好休息。”
赦生搖頭說:“我怕有些話,現在不說就晚了。”
吞佛陡然一凜,語氣也冷了:“我曾經說過,有個念頭,你是想也不許想。不光是我,連你娘,你嬸母,外頭的大哥也是不許,你可明白?”
赦生說:“你又是這句話。明白,不明白,我說了你就信了?”
吞佛一愣,赦生從未這樣和他說過話,就是在極作對的日子裏,也沒用這般口氣說過。他估量着是否即将臨産,讓赦生心裏也惶上了,才出口這些話,一面就說:
“你怎知我不信?”
赦生搖頭:“你是定然不信的。否則那晚,又為何不信我。”
他說:“我知道你想的和我想的,是不同的。但是我總覺得我想的事,你會錯意了,我……”
他還想再說,吞佛傾身吻去了他的話,在他耳邊低喃:“那些事已經不重要了。我們這樣不是挺好的?”
他細細吻着他:“我待你好,你也順我,就這樣一輩子,那也是好事。”
赦生在心底越發苦笑了。……我不想要這些,我要的不僅僅是這些。他這樣想着,讓吞佛扶着躺下,靠在他胸前,聞着熟悉異常的味道,心中卻無法再安寧。
夜裏睡不着,赦生在心底數着過往的事,一件件、一樁樁,歷歷在目,難道真就這樣一輩子了?他覺得該然,可又不盡然。
那段日子他跟吞佛作對,所為是過分了,讓吞佛以為他仰仗了自家的聲威作那些事,可他終究不是這樣想,只是他忘了,吞佛是外戚,自小在這屋裏長大,能為,膽識都是足夠了,也為人器重,但他到底是外戚……那晚上吞佛冷冷的話,把他澆醒了,原來在他沒見着的地方,吞佛竟誤解他這樣深。
可誤解了,就不用解開了嗎?
赦生心中想,他是喜歡吞佛的吧……然而又那樣遙遠,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了……那吞佛是愛自己的嗎?可最初又不是這樣的,曾幾何時又這樣了呢……
他想着,慮着,忽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臉,睜眼便是吞佛凝重的表情。
“你又在胡思亂想了。”帶着不滿的困倦之音。
赦生說:“你睡吧,我有些事想不明白。”
吞佛皺了眉,又去細細吻着他。每回他想什麽,吞佛察覺他失神,或想得過分了,都會這樣做。
赦生貼着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輕聲說:“我以前是喜歡你的。”
吞佛頓了頓,低頭凝視他,這個“以前”說的那樣恍惚,連他自己都不覺得停下來了。
赦生接着道:“你說有一輩子時間讓我再喜歡上你,……我忽然覺得,不能了。”
吞佛皺眉,又要說什麽,赦生抓住他的手,截道:“你讓我說完,就這一次,好不好?”
曾經倔強如斯的人,居然會說這樣的話,吞佛凝了神情,卻是不再阻止了。
“我以前是喜歡你的,可你不喜歡我,又娶了我……我心裏過不去,怒上了,如果你不娶我,那我眼下會在哪裏呢?怕是真到海那邊去了。可我逼你寫休書,原不是為這個。……你說的我懂,出嫁從夫,該守的守,該盡的本分盡,可我總覺得不全是這樣,我們就這樣過一輩子嗎?我喜歡了你,可你并不喜歡我……那就散了吧,可是你又不肯。你不喜歡我,又不肯放了我,就為了眼下你真的喜歡上我了?……也許我該高興的,但我高興不起來。你愛的,怕是你自己多些吧。”
吞佛聽他仿如呓語般說了許多,心底忽然泛起一點淡淡的疼,那疼淡得不易察覺,饒是如此他也驚詫上了,他想起兩年前劍雪的去的那陣子,他是極悶的,但從未這樣疼過。他還想起宵,那陣子愛他寵他,憐惜他的身世,到底也不是這種疼。
他輕撫着赦生的面頰,仍是說:“今晚你想過了,對身子不好。”
赦生凝視他,心中愈加沉冷下去。他今夜是過郁了,然而就這樣,也逼不出吞佛的心裏話嗎?他越想,心越痛,只好閉了眼,可又睡不着,只能假寐。
吞佛有一陣沒一陣地撫着他的背,忽然說:“如果當初你不那樣鬧,興許就好多了。”
赦生等了許久,等來的居然是這樣一句話,登時有些愣了,卻聽吞佛睜了眼,盯着錯愕的他。
“你這樣鬧了,就鬧進了我的眼,還鬧進了我的心。”他嘆道,“若我們能像尋常夫妻那般,相敬如賓一輩子,那就少了這些負累。”
赦生說:“喜歡是件負累的事嗎?”
吞佛頓了頓,極複雜地看着他,半晌說了句:“你被我喜歡上,也許是件極負累的事。”
他似乎察覺自己說多了,打住了話頭,也不再說什麽,攬過赦生催他快睡。赦生還想再問,卻是無法,他也真是乏了,後半夜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沒過幾天,午後赦生正休息着,丫頭取了他要的東西來,他正伸手去取,忽地一陣疼痛,癱軟了半邊身子。
吞佛在外頭聽見異樣,立時趕了進來,這些時日他早早向大夫問過許多事,這會子明白了,立刻有條不紊安排下去,一面握着赦生的手,陪他說說話,要他放松自己。
赦生疼得不行,極艱難吐出一句話:“這要怎麽生?”
吞佛一愣,随即道:“你放心,等接生的婆子來了,一切都會好。”
“可是……”赦生還想說什麽,忽來一陣疼痛,把他的那些想頭全震去了。
産婆一來,就把吞佛往外趕,吞佛這才隐隐有了焦心,臨出門前想喊些什麽,一個恍神,終究是錯過去了。
這時間等得有如萬蟻噬身,螣邪郎在外頭急得四處走動,回頭看吞佛,沉沉坐在那裏,整一個悶葫蘆不吭聲。面色極冷極重,他想罵幾句,又沒什麽話頭,終是恨恨地一坐,一面想若非吞佛小弟怎會受這般苦,一面又想聽那日戒神廟傳出來的事,沒有吞佛小弟這會子大概在大洋彼岸了吧,該謝謝他把人留下來了?一來二去還是吞佛,到底沒出聲,只冷哼一聲,徑自生着悶氣。
忽然有丫頭慌慌張張跑進來,說:“孫少爺是保住了,可是三少爺,三少爺他……”
螣邪郎臉色劇變,吞佛早騰起身趕出去了。
吞佛一路冷着臉沖進了房裏,聽見小孩子的啼哭,就見産婆抱着個嬰兒在哄着,他只看了一眼,立刻進了床前,見赦生靜靜睡着,明明氣若游絲,面色卻是極其平靜。
他這一看,心中一痛,确确實實像把錘子砸在了心口,登時怒上了,口不擇言便道:“你以為這樣走了就一了百了?給我好好聽着,如果你死了,我立刻掐死他送去陪你。你聽見了嗎?”
九禍和華顏正走進來,一聽見吞佛說的,大驚失色,立刻着丫頭們護着産婆送孩子走,吞佛冷眼一剖,出手攔下了,抓了孩子便送至赦生床前說:“我說到做到,沒有你養大的孩子,也就沒有活着的必要。”
一群人争着去搶孩子,九禍心中極痛,一面兒子生死未蔔,一面剛出生的孩子父親要殺他,當下有些暈眩,竟站不住跌坐在椅子上,面色蒼白無血。
華顏扭不過弟弟,急得大喊:“你瘋了嗎!”
吞佛冷着臉不說話,一雙眼睛只看着床上,任誰都知道他動真格了。
衆人正鬧得雞犬不寧,床上忽然傳了聲極輕的咳,吞佛敏銳地捕捉了,立刻撇下衆人走到床頭,只見赦生睜了眼,無聲吐了句:“你別吓到他。”
吞佛仿如心中放下了巨石,神情立時松了。
旁邊的人看了,趁機搶回了孩子,抱一旁哄着,那嬰兒剛出世,就遭了驚吓,哭得是雷動驚天,九禍親自抱過安撫着,猶自驚魂未定。
衆人趁着兩夫婦說話,都走了。偌大的房裏,就剩下吞佛和床上的赦生,對望着,彼此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