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赦生出了陣血,氣虛體弱,到底撐不了多久,沒過一會就沉沉睡去了。吞佛替他掖了被角,将床帳放好,從外頭喚了人來守着,自己卻是一言不發地走出去了。

外頭別房裏九禍正哄着孩子,聽報說吞佛來了,立時臉色劇變,要華顏去擋人。吞佛将下人遣了,進來朝九禍一跪,平淡道:“是我的不是,該責該罰的,任憑九夫人處置。”

他面上神色凝重,似有大悲大喜後的一點冷态,九禍見了,心中也心疼起他來,更不用說親姐華顏早就将人扶起來,苦口婆心地勸道:“你這作人丈夫的,顧着老婆,就不顧兒子了?我知道你們夫妻情深,這是好事,可你也得明白,這孩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怎麽跟老爺交待?!還真要一命換一命嗎?那小赦就算……”她頓了頓,含糊了過去,“你又怎麽對得起他。”

吞佛對他姐姐說:“是作弟弟的考慮不周了。”

華顏頭先一陣急怒攻心,這會子全沖了出來,當下落淚,她見吞佛這般神色,分明打罵任憑了,一時間又不知是打好,還是罵好,只坐在那裏不吭氣,心底哀傷甚深。

九禍見了,反而來勸道:“你們這又是作什麽?如今小赦平安了,孩子也無事,應該高興才是。”

華顏聽了,這才勉強心安了些,對吞佛道:“是啊,好歹你老婆和孩子都無事,也別再提這事了,孩子還沒瞧過吧?還不去瞧瞧?”

吞佛答應着,起身去看搖籃中的孩子,就見一個極小的肉團子似的娃娃,砸巴着小嘴兒,睡得極香極熟。這孩子出世才幾個時辰,又經了那麽大的吓,此刻好容易安穩下來。吞佛見他壓根沒幾兩重,又是那般脆弱,心中湧起一些異樣,随後又五味雜陳地壓了下去。為了這個孩子,赦生險些喪命,可他居然只那麽小,但他身上又有自己的血,也有赦生的血。

他是他們的孩子。

華顏自小看着吞佛長大,如今見他看孩子的表情,雖與平日無二,到底還是有一絲柔緩,不由感嘆這個向來極其壓抑自我的弟弟,終是能學會露出些感情來了。也許他們這樣強悍的男人都這樣,得到有了自己的骨肉,才會稍微像個常人一點。

華顏禁不住上前,拉過吞佛的手臂,說:“好了好了,這日後有得看呢,今天鬧了一日,你也乏了,早些去休息吧。”

吞佛答應了,別過九禍和華顏,徑自出去了。

九禍和華顏商量過,鐵了心把吞佛要摔孩子的事給瞞了個嚴嚴實實,當時在場的仆人丫頭,送出去的送出去,調離本家的調離本家,對外頭就說三少爺生孫少爺時險些沒了性命,怕是跟房子裏的人沖了命格,作勢挨個查過去,能換的都換了,才能安心。

這事傳到朱武那裏,雖心中有疑,想着人去問問,伏嬰卻對他說:“表兄何必為了內房的事,大作主張呢?外頭的人到底不明白裏頭的事,這些無甚要緊的,也就憑表嫂們處置了,才能妥當。”

朱武想他說得極對,也就作罷了。

赦生養了好一陣子,才把身子給養回來。吞佛因他身子極虛弱,未免人多空氣雜,因而不許過多人進赦生的房,連自己也是極少去了,待他總算緩過那陣,這才帶了孩子到他跟前。

赦生看着睡得極熟的朱厭,一顆心像有什麽變化似的,連自身都察覺不來。

吞佛見他神色與往日不同,心中已有動容。

赦生擡眼對吞佛說:“他好小。”

吞佛說:“你好好養,他就長大了。”

赦生不禁笑了,也不說話。

吞佛伸手托了他的頭,尋了他的唇,輕柔而不失綿密地吻着。赦生怕他壓到孩子,一手攀着他的肩,一手撐着自己的身子,勉強承受着。

丫頭送水進來,見了這光景,立時羞紅了一張臉,忙忙退了出去。

這孩子從朱武取了一字,自是與一般家中娃娃不同,過段時日能見人了,朱武親自瞧了他,喚小名“厭兒”,于是便這樣叫開了。九禍聽了“厭兒”二字,總覺得不太吉利,有些避諱了,于是将“厭”字改“焰”,作“焰兒”,只大名仍叫“朱厭”,也是因了戒神老者的贈名。

其後不過幾日,從老輩的缺爺,到小輩的黥武和螣邪郎,都往這裏跑過了,見了朱厭都歡喜得不得了,尤其螣邪郎,見了這小外甥,更是疼在眼底,寵在心上,要不是有個親爹往那伫着,大有抱回家養的态勢。

各房各家的禮物,更是流水般湧了進來。伏嬰師已經開始着手滿月酒了,朱武更親自交待要辦得風風光光。

吞佛去外坊銷假,朱武傳了話出來,讓他回家多陪陪老婆,等到兒子滿月酒過了再回來也不遲。吞佛答應了,少不得親自走一趟謝老爺關照。

于是雖然朱厭平安出世,吞佛仍然在家中陪着赦生。

這日吞佛從外頭回來,見赦生正和一位戒神廟來的相談甚歡。那人起身向吞佛施禮,吞佛略略點頭,以眼神詢問赦生,赦生才說:“戒神老者不放心,就讓先生來看看。”

那人向吞佛施禮,說:“請舅少爺安。”

吞佛說:“托老者的福,內子和小兒總算平安了。”

那人點頭道:“是三少爺和舅少爺福旺,也是小孫少爺福星高照。”

三人寒暄了一陣,那人便要回去了,赦生起來送他,對他說:“煩請先生回告老者,就說赦生一定準日拜訪。”

那人答應着去了。

吞佛在旁聽了,便問:“你要去見戒神老者?”

赦生“嗯”了一聲,将朱厭交了奶娘,便同吞佛回房休息。吞佛摻着他,不料卻讓赦生推開了,輕聲說:“我能走。”

吞佛一頓,也不答話,就陪着他回了房。赦生往床上靠了,見吞佛倒了杯水遞過來,順手接下,眼也不擡地說了句:“之前我在戒神廟祈福,許了願,如今焰兒平安出世,這願還得去還。”

吞佛心中一動,面上卻自若問道:“怎麽個還法?”

赦生淡淡說:“在廟內齋戒三月。”

吞佛聽了,說:“找個丫頭替你就行,何必親自去。”

赦生搖頭:“這祈福的事,馬虎不得,我若不親自去,到底顯得不誠了,上天又怎會保佑你和焰兒平安?”

吞佛冷冷道:“你這話什麽意思?”

赦生略顯不解:“什麽什麽意思?”他微微恍過神來,“你說祈福的事?這一趟生死過來,我也想明白了些,這作妻子的自然要多盡些本分才好。戒神老者願意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去廟中天天給你們祈福,也算給焰兒積福。”

“啪”的一聲,卻是吞佛生生捏碎了手中的杯子,他面色冷怒,目光凝了赦生,道:“你分明不信這些東西,還來跟我玩這花樣嗎?”

赦生輕聲說:“以前不信,現在死過一回,到底信了。”

吞佛忽然扣了他的肩,逼他與自己對視,赦生瞧見他眼底一簇冷火,知他真動怒了。

吞佛冷然地說:“你別挑了我的底線。”

赦生拂開他的手,輕聲說:“我以前覺得嫁在家裏,橫豎有人給我作主,所以不知輕重地惹了那麽多事,吞哥你別往心裏去。”

吞佛聽得怔了,半晌方道:“你……”

赦生又說:“我既然嫁了你,如今又有了焰兒,再不能向以前般不懂事了。”他淡淡一笑,“昨日我跟娘和嬸母提過,老者問我要不要去廟中,我答應了,一來為先前那些事,二來也給你們祈福,就是方才說的那事,娘和嬸母都覺得好。”

他笑得平靜,吞佛卻聽出一陣不對勁來:“你一去三個月,焰兒由誰來顧?”

“有他乳母在,還有娘和嬸母照看。”

“滿月酒你如何出席?”

“那日自是要回來的,老者也會跟我一起回來。”

“三月過後,待要如何?”

“……要是老者同意,我還想給公公婆婆念一年經。”

吞佛再是忍無可忍,他扣了赦生的肩頭沉聲道:“你分明是想避開我。”

赦生偏開目光,輕聲說:“哪能呢,夫為婦綱,你說是不是?”

他不去看吞佛僵住的表情,徑自說:“合族裏都有這個慣例,也是銀锽家素來就有的,我四歲那年爹親過世,娘親為爹念了三年經,再往前祖父祖母過世,華顏姐姐也念了三年經,我不能因為自己是銀锽家三少爺,就不做那些。雖然公公婆婆過世已久,我這作兒媳婦的,到底還須為二老做點……啊!”

赦生一聲吃痛,卻是吞佛攬了他,往肩上狠狠咬了一口。這個男子抱着他,摟得極緊,好似要揉進體內那般。赦生聽得耳畔那人溫熱的氣息噴吐着仿若呓語:“我該拿你怎麽辦……你要我拿你怎麽辦?”

赦生眼眶忽地濕潤了,他立刻斂下眸中水光,略顯驚訝地問:“吞哥?”

吞佛拉過他的身子,緊緊盯着他:“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赦生看着他,心中咬牙一狠心,說:“你要我明白的,我都明白了。文正公那話極對,是我年少不懂事了。”他忽然有些說不下去,察覺到不對立刻偏開了視線。這樣的變化又豈能瞞過吞佛的眼,那人立刻拉過他,不許他避開。

“你還說明白了?……你這分明是在與我作對。”

赦生沉默半晌,說:“我哪樣做的不對了?”

吞佛一時語塞。的确,赦生所言所行,這回是再沒有不對得了。

赦生見他不說話,便說:“如果我做的不合禮,你好歹說一聲,如果合了禮,那就這樣辦了吧。”

吞佛再不能說什麽。他拉過赦生緊緊摟着,在他頭頂喟嘆:“你真要這樣做?”

赦生在他懷裏,點了頭。

吞佛再無話,他知道赦生要什麽,但他又不能說了他極想要的話,可他又不能就這樣放了手,真不能。

好半晌,吞佛柔聲說:“你可以躲我三個月,一年,三年,還能躲一輩子嗎?……你不想想焰兒,他沒你在身邊,又會怎樣想?”

赦生緊抓了他的衣服,咬着下唇,冷靜地說:“我記得那天,你要摔他。如果我不醒,你真會摔了他嗎?”

見吞佛沒說話,赦生自嘲般說:“你要摔他,自然是因為你知道,我決計不會看着你摔他的。”

他擡頭逼了吞佛的眼:“為什麽你什麽都要算得好好的?”

吞佛盯了他看,并不說話。

赦生輕輕撫上這個男人的臉,今時今日,他已經不明白,到底是愛他多一些,還是恨他多一些,又或是愛恨都無所謂了。

他喃喃地問:“你說我們這樣過一輩子,真的好嗎?”

吞佛抓住他的手,欺身吻住了他。

赦生望了帳簾頂,視線焦距模糊又清晰。他恍惚想起了那個新婚之夜,想了一陣,又去想那個圓房之夜。

吞佛精壯的身子壓着他,強悍地占有,他随他的動作呻吟,像自己的聲音,卻又不像。

……那樣的力道,像要擊碎他的想法似的,可又什麽也改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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