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赦生還願的事情傳去了朱武那裏,很是稱贊了一番,倒是銀锽家的總管事,就是朱武表弟喚作伏嬰師的那位,聽到後并不說什麽,只古怪一笑。

朱武警覺地看了,問:“你覺得有不妥麽?”

伏嬰答:“這些都是內房的事,哪個比裏頭更清楚?”

朱武知道他有意提醒自己,也就不再多說了,當晚同華顏商量着讓赦生斟酌看看,在廟裏可否少呆一段時間,不然朱厭有些可憐了。

華顏頓了頓,說:“這事我同九妹也勸過,但不怎麽見效。你也知道小赦那性子,鐵了心的事非做到底不可。他生焰兒那會差點丢了命,大略也就想着祈福還願,謝老天恩慈吧。”

朱武聽了,也能說通,于是便不再提這事了。

又過一陣子,赦生就說要去戒神廟。九禍本惦念他身體差,又才大傷元氣過,就勸了他的心,說滿月酒就在眼前,他就去了少不得也得回這一趟,不如等滿月酒過了再去,赦生答應了,但每日裏卻往戒神廟跑,到很晚才回來。

吞佛本在假中,不知怎地又跑外坊去忙碌了,螣邪郎好奇問他,便說休了快一年,不一點點把事情學回來,一下子怕也擔不下來。

螣邪郎心中奇怪,但聽他說得有理,也就随他了,慢慢的把手頭上本是吞佛的活兒,又還了回去。

這家裏的日子如常,時間也就過得快了些。一晃眼滿月酒在即,赦生和吞佛到朱武面前,聽他諸般吩咐,又見伏嬰師拿了賬冊,将酒席宴客等等事宜一一交待。赦生已屬內眷,自然同九禍一處,忙着打點來祝賀的太太小姐們,吞佛則讓朱武叫進了書房,談了許久。原來朱武有意借滿月酒将吞佛介紹給生意上的大客戶們,此刻少不得多作交待,還要他先去請缺爺的教,吞佛一一答應了,其後遵行不怠,自不必細說。

宴客前日,赦生在房裏整着些衣物,吞佛回來的晚了,見他還沒睡,便問:“明日要忙起來,你還撐着作什麽?”

赦生便答:“總得收拾些東西,不然去了廟中,還讓家裏一趟趟送嗎?”

吞佛一愣,沉了臉問:“你幾時去?”

赦生答:“明日酒宴完,我就去。”

這話觸了吞佛的眉頭,先日裏的怒氣又蹿了上來,他勉強壓下了,坐到赦生身邊看他專注收拾着,嘆道:“你非要這樣嗎?”

赦生頭也不擡:“老爺答應了,娘和嬸母跟前也說下了,這會子你還問什麽。”

吞佛抓了他的手,凝進他的眼:“你鬧了一年了,如今還要繼續嗎?”

赦生說:“我這是鬧嗎?”

“表上看不是,裏頭的意思你自己明白。”

赦生便說:“當初你要的,不也是這表上的和氣嗎?”

這話說得吞佛一愣,着實連個回的話也尋不着,赦生又接道:“你既然說‘相敬如賓’,我們就相敬如賓一輩子,也是好的。”

吞佛淡淡道:“你這話,是把我對你的好,全當作表上的做派嗎?”

赦生凝視他,半晌開口:“我要你一句話。”

吞佛嘆了口氣:“我是真心喜歡你。”

赦生聽了,垂下了眸光,徑自收拾自己的,有一句沒一句地說:“明日給焰兒辦酒,也不光是面上那些,老爺少不得有交待,你怕是要忙了。”

吞佛見他轉了話,猜不出他的心思,就續道:“不是麻煩事,有螣邪郎和黥武一道,凡事方便。”

赦生說:“像這樣的大事,每年都有好幾件,以前不覺得累,現在看多了倒真累了。可見什麽事都需要個名目,也才好做。”

吞佛聽他這樣說,捕捉了些話頭,只裝作不在意地順下去:“由來如此,更別說我們這樣的人家。”

赦生點頭:“是啊,由來如此。”他輕輕說,“便是這由來如此,說什麽也是白費了。”

吞佛不樂意了,抓了他的手,幹脆直接地道:“你說這話,藏三分,去三分,剩下的拿出來了,又不肯明講。你究竟是想怎樣?”

赦生也停了手,說:“你這話怎麽問我呢?以前你要我順着,要我明白那些個不合禮的事,我一一聽了,也照着做了,怎麽反而你又說我?可見我做這個,做那個,都是不對的,不順你的意,那你倒說明白了,我究竟怎樣做,才是好的?”

他這樣問,眼睛裏卻寫的清清楚楚,分明不要吞佛作答。

吞佛沉默了。

赦生輕聲說:“我說要你一句話,你真明白嗎?”

見吞佛不答,赦生說:“不明白也不要緊,像你說的,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明白。”

他這話一出,只見吞佛犀利了眸光,冷冷地逼向了他。

赦生卻只當作不在意,他收拾好了東西,坐在床頭,發一陣呆,說:“以前我做的事情,大多是過頭了,這話不是為別的,是我真這樣覺得。只是……”

他瞧了吞佛,聲音越發地輕:“我是過火了,那你呢?”

吞佛忽然道:“很晚了,休息吧。”他避開了赦生探尋的目光,淡淡道,“這世上那麽多事,你要想全部弄明白,那就活得太累了。”

赦生說:“有些事弄不明白,糊塗着也就一輩子了,那樣難道就不累嗎?”

吞佛伸手撫摸他的臉,在他額前落下一吻:“你有了真的,又何必在乎假的。”

赦生靠在他肩頭上,閉上了眼,好半天沒說話。吞佛摟着他,熄了燈,夫妻倆安靜地躺着,彼此無眠。一直到了寅時,赦生聽得窗外一些聲響,知道丫頭們已經起來了。他想掙了吞佛起身,讓吞佛壓下,在他耳邊柔聲說:“多睡會。”

赦生只得躺下任他繼續摟着。

他在離吞佛最近的地方,聽他沉穩的心跳,想起今日過了就要走了,這一次不知又是多久。三個月?三年?三十年?……他已打定了主意要耗下去,但他更明白這步踏下去,可就再不能回頭了。

赦生忽然輕聲說:“三少爺也好怎樣也好,我從沒拿那些想過你,是你一直想岔了。”

吞佛擱在他背上的手聞言頓了頓,卻仍是極輕極緩地一下一下撫着。

赦生沒聽見他回話,倒也不在意。他把心底壓得極深的東西說了出來,一下子輕松了,以後怎樣也好,自己是再不欠什麽。

銀锽家的小孫少爺滿月酒,在全城傳了近一月有餘,其排場讓人嘆為觀止,一點不輸過往那些個大事,又因為不是祭祖之類的正事,反而更為人所談。

吞佛在這場滿月酒中正式承了銀锽家的業,同螣邪郎和黥武并立,是銀锽家這一代的三大頂梁骨。

華顏盼這日盼了許久,如今總算盼到了,自是十分歡喜,九禍也高興着。螣邪郎依舊嘴毒地損了他幾句,各人無傷大雅地開了開玩笑。只是赦生在別處靜靜看着,偶爾視線同吞佛交彙,誰也看不明那情緒。

擺宴三日,熱鬧非凡。

赦生在第四日的淩晨取了行禮,徑自走了。吞佛送他直到戒神廟前,看着他入廟,仍是什麽也沒說。

往後的日子,赦生在戒神廟每日祈福,先過了三月,又得戒神老者許可,再留一年替公婆念經。這些日子裏他将過往的事再細想了一番,許是心平的緣故,往日裏的想頭又弄明白了些。

後來丫頭們陸續來過幾趟,原是九禍和華顏要親自來看顧的,赦生傳了話說不想驚動兩位長輩,九禍和華顏拿他沒辦法,只有吩咐了丫頭,叫說三少爺有什麽話,不許瞞一字,統統報上來。

這差事落在那赦生極貼近的丫頭身上,她見自家主子不似往常,在廟裏念經念的心性兒也越來越不似常人了,唯恐這幾年念下去,怕也不回來當舅少奶奶,直接皈依佛門去了,她将這話極憂心地報給九禍聽,九禍心裏甚苦,尋了一日朝吞佛聲淚俱下地說明白了,吞佛聽了只是不語。

九禍徑自坐一旁垂淚,自有華顏慢慢開解她,這邊吞佛卻道:“赦生感激了上天留了他和焰兒,九夫人切莫往深裏想,反倒累了自己。我看這樣吧,再過段時間,我去瞧瞧他,親自接回來,讓長輩們安心。”

九禍聽了,心中始舒,卻又極感慨:“你說你們兩個,從成親那時起,我就沒一天省心過。頭裏鬧得那麽大,好容易好上了,怎麽這會子又這樣呢?我們族裏哪家成了婚,像你們這樣鬧呢?這裏是我和你姐姐瞞下了,可紙終究包不了火,讓老爺知道了,派我和你姐姐不是,這倒事小,萬一攤上你的前程,那又算個什麽事呢?”

吞佛聽了,沉凝片刻,道:“九夫人,有些話,作晚輩的不便說,但既然話到這上頭,還是要說一說的。”

他緩緩道:“一切有始方有終,如今遑論對錯,只一件事我要瞞了,便是愧對九夫人、姐姐的器重和栽培。赦生是銀锽家三少爺,這點打從我娶了他,就從沒忘過。想他也是沒忘過的,雖然作了男妻,骨子裏仍然有三少爺的傲性在。……橫豎嫁在家裏,萬事有個照應,是好事。只是,我即便生了豹子膽,也不能作那醉打金枝的事來。”

他這話一出,九禍和華顏都無言了。

半晌,九禍艱澀地拉起了吞佛,說了句:“……苦了你了。”

吞佛垂頭,又道:“頭裏也是我辜負了他,如今只盼能補償回來,也好叫長輩們心安。”

九禍道:“你對他好,我們都看在眼裏了,唉……”她恍惚有了點想頭,“是了,我就說小赦這孩子極聰明,卻不夠懂事,表相乖巧,內裏倔強得很……不過吞兒,我是見你十分穩妥,才将他交了你,你這作丈夫的,合該好好教他,這是你的本份。如今看,你倒是依着行了,就是成效不大,卻也怪不得你。”

她又極複雜地說:“只是有一件,你做的過了。雖說男人哪個沒三妻四妾,你看看你姐夫,娶你姐姐前對大嫂子是一心一意,縱然在外尋花問柳,也不把糊塗賬往家裏帶。也是大嫂子沒福,早早走了,幸好留下了螣邪,總算是對大哥的一點安慰。後來娶你姐姐,也是一心一意地待她,二房的事是提也沒提過。我不是怪你外頭有過人,但好歹,你也得看看銀锽家的行事吶。”

吞佛聽了,恭道:“我必謹記在心。”

九禍聽了,與華顏對望一眼,方安下了心。

華顏同吞佛一道出門時,又囑咐說:“九妹才是你的婆婆,有些話我這做姐姐也做嫂子的都不方便說,你聽了她的,記好了,就算對得起我了。”

吞佛又言“不會再犯”。

過幾天吞佛去廟裏接赦生,豈料戒神老者遣人來說,這銀锽家有關系的除了幾個送料的丫頭,其餘一概不見,恐赦生亂了心。

吞佛自是不甘,闖去了問戒神老者,老者也不怪罪他,只說一切皆是赦生的意思。

吞佛聽了,再不言語。

戒神老者看他神色凝重,似是頭回這般舉棋不定,就嘆了句:“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啊。”

吞佛搖頭道:“如果沒有當初,又怎會到今日。”一來二去,萬般感懷于心,不必細言,又道,“甘苦自知,旁人何顧?”

戒神老者聽了,竟一反常态,捋須呵呵笑,不斷說“小子你果真長進了”。

吞佛聽了戒神老者的勸說,并不着急帶回赦生,只每五日一封家書,借老者轉與赦生,信中內容無非朱厭的生活,以及家中一些瑣事,信末只綴“夫”一字,連名諱都省了。

赦生每日誦經,偶爾有書信來,觀閱後便封了,放入盒中再不看第二遍。

如此,一晃眼,竟過了三年。

他聽來送東西的丫頭說,朱厭已經三歲了,懂得叫爹,也認字,吞佛慢慢教他一些書,卻不許人在他面前提“娘親”,所以朱厭還不懂叫“娘”。

赦生聽了,頗感無奈。

丫頭見他神色緩和,趁機道:“孫少爺久不見少爺,怕是快忘光了,過幾日九夫人要帶孫少爺來廟裏祈福,也讓戒神老者好好看看,少爺不如見上一面,也好安慰孫少爺的心。”

赦生聽了,就點頭說:“好。”

丫頭滿心歡喜地回去了,赦生卻進了佛堂,再不見出來。

戒神老者親自去見他,問:“你這樣行,後悔了嗎?”

赦生搖頭說:“以前有些事,是我執著了,但是如今我想明白了,那些到底是該為的,只是不為以前的執念了。”

戒神老者笑咪咪地說:“我聽說舅少爺這三年,可是沒傳一點風月,偶爾歡場應酬,也沒帶出些個混賬事來,到底是心中實在了。”

赦生聽了,也不說話。

戒神老者又說:“他既然行了道,你也就別計較那些禮了吧,該合的,總得合了。”

赦生說:“老者,我每日誦經,覺得心中平靜多了,你要讓我回去過以前的日子,我也舍不得。”

戒神老者裝作吓一大跳,說:“哎呀呀,我借地方讓你靜心,可沒叫你抛了紅塵心啊。”他忽地正經起來,“要你在乎煩惱的事不少,那麽多的擔子,想全撂下就不像話了。”

赦生聽了,沉凝片刻,苦笑道:“您說的極是,是我又糊塗了。”

戒神老者笑呵呵:“想明白就好。哈,人言曲有誤,周郎顧,家裏這出怕是兒來喚,盼妻歸吧。”

……赦生不覺紅了臉,戒神老者早大笑着出去了。

赦生平複情緒,閉上眼,繼續每一日所行之事,只是今日,他的心格外的平靜,也格外的……隐動。

廳裏吵鬧,朱厭正拉了他乳娘興奮地問明天去見親娘的事。

吞佛一人臨窗坐着,取了熱酒自斟自飲。

今年是第四年了,他和赦生成了一年親,分了三年,如今歲月到頭,又是一年梅花開,雪落缤紛。

明天就能見到他,不急。這樣想着,身體內的血液仿佛被熱酒燙高了,吞佛按下那點迫不及待,将這種情緒放在掌心上,細細把玩,回味着。

真有意思,這是自己的感情,竟會有如此激烈的時候。

……當年他對九禍一字一句地說了那些話,猛然間那晚赦生的話也撞進了心底,圈出一個個微動的湖波,把一切都透明無餘地顯明了。

那一刻起,他便明白了赦生的意思。——也許他從來就明白,只是不願去明白而已。

吞佛閉了眼,唇畔劃出一道極淺、極淡的弧。複又睜眼,眸中盛着勢在必得的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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