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認賊作父

朱深衣一直覺得自己挺聰明的,沒想到這人早就将她看的一清二楚,任由她蹦跶。

她垂着腦袋,垂死掙紮:“都督……我是那種……那種勢力的人麽?”

陸知彌抱着胳膊想了想,道:“還真是。”

深衣頹,可是仍不敢将肚子裏憋着的話說出來。

陸都督和她是什麽樣的關系?

擱在朝堂是君臣。

放在現實是仇敵。

莫說認他為亞父了,就是向他投誠,他都不信。

可朱深衣沒有辦法,在朝堂裏處處受制,只要她想多活幾天,就得給自己找個靠山,即使陸知彌勉強應了,還不是他說她得什麽時候去陪先帝了就得去,哪能由得她說成不成。

瞧着慫龍的一嘆再嘆,倒是引起了他的興趣。今日她找對了點子來讨好他,他也難得身心俱爽,若是這慫龍真想要點兒什麽不若給了他便是。

若是想将那宮女丫鬟擡進房裏,那禦醫們便得備一些消火的藥石給這慫龍了。

朱深衣好不容易壯了膽兒,攏着袖子擡了眼卻發現陸都督的臉色陰晴不定,當場便洩了氣。

可這落在陸知彌眼裏反倒是将猜想落了實,冷哼一聲,甩了袖子就要離開。

“都督。”深衣終是握了拳,将那人寬大的衣袖一拉。

“何事?”陸知彌的眼神冷飕飕的,像刀子一般落在深衣身上。

深衣吞了吞口水,氣勢輸了大半:“都督您有孩子嗎?”

…….陸知彌還想到她要問這個,氣消了一半,臉色也潤了不少,淡淡道:“怎麽?”

深衣梗着脖子:“您……缺孩子麽?”

喲!陸知彌倒是聽出來了,合着這慫龍在做這個打算呢,他撇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她微瘦的臉頰粘着一坨面粉,一雙圓溜的眼泱泱的,看着卻是讓人心生憐憫。

但,他拽着自己的袖子扯了過來,“……你覺得你想…..”陸知彌琢磨了半天,才無語道:“像我陸知彌的兒子?”

不像,太不像了,朱深衣很有自知之明,陸都督從身體到心理均可全方面碾壓她,除了沒她善良,是個把兒不行的,簡直完美。

可她不能這樣說,她得吹噓一番自己,讓陸都督看到她的好,萬一陸知彌豬油迷了心覺得她很不粗呢!

“本都督雖沒娶妻生子,但若是本都督以後的孩子像殿下這般,我非得在他生下來就掐死在襁褓!”

朱深衣松開手,只覺得自己的脖子涼嗖嗖的,好似那閻王的手真的在上面掐着一般,可她又不由自主的悱恻,還娶妻生子呢!個太監假威武!

慫龍的手快速收了回去,落在陸知彌眼裏又不是個滋味,看着一臉純良的他恨得牙癢癢,大腳一邁哼了一聲便要回府。

走之前還回過頭,深刻的評價了慫龍今日的所作所為:“無事獻殷勤。”

朱深衣抿着一口苦水恨恨的摳着門板。

“庸俗!”

“咔”門板開裂開一個小縫。

來喜跟着師傅看了好一出戲,這陸都督也太恁的不會憐香惜玉,難怪都二十好幾了還沒有姑娘願意與她說親。

來喜也覺得這事兒八成是要黃了,甩了甩淨鞭便要安慰那眼淚汪汪的慫龍,卻被師傅的吩咐頓了腳步。

“來喜,擇人去護國寺的大師傅來宮,不用多久這宮裏便要辦喜事了。”

來喜真想問,喜從何來,這認幹親的事兒八字都沒有一撇呢!何況陸都督是會低頭的人兒麽?

寶公公抱着淨鞭,脖子擡得高高的,從鼻子裏嘆出悠長的氣:“你可聽見那陸都督拒絕沒?”

“沒…….”沒拒絕,沒答應。

“喜兒啊!你得記着在宮裏只要他沒明着拒絕,便八成是接受啦!”

果不其然,下午撐着腦袋在禦書房看雜書的深衣便收了從陸府的來信。

她有些不敢看,生怕是陸都督來要她命的,寶幀翻了個白眼,道:“殿下,看看吧。”

“萬一…….”

“沒啥萬一,老奴不是在這兒麽?”

深衣的心稍稍平複,打開那一紙紅箋,只見上面筆走龍蛇的寫着一個“準”,比她的奏折上更有氣勢。

她捏着紅箋,似是不敢相信:“這陸都督答應了?!!!”

這麽簡單就答應了。

寶公公笑笑:“恭喜殿下,賀喜殿下。”

深衣捏着那字,看了又看,連話本子裏那抛棄小姐的窮書生也看順眼了許多。

在宮裏比馬跑的更快的便是人的嘴皮子,不多刻,連淨事房倒夜香的小太監都知陸都督和小慫龍狼狽為奸了。

張宰相在宮裏有線人,他從信鴿的腳下取下帛布,細細閱過後,感慨的笑了一聲:“老夫看的不錯,這朱家的血滴子的确是個深人不露相的主兒。”

宰相府嫡女張瑟瑟見父親一掃前些日子的陰沉,笑的極為舒展,沏了碧螺春端了過去,問:“父親在笑什麽?”

氤氲的茶氣在張宰相白色的胡須上潤了層水汽,他悠悠的嘬了一口,眉飛色舞:“瑟瑟可記得那三皇子?”

若說是一般的皇子皇孫,她一個深閨女子哪裏醒的?可那三皇子從小都與他有過過節,加之他又長得白白淨淨,比女孩還要清秀秀氣,心裏也是有個影兒的,見父親提了,便問:“可是萬貴妃的子嗣?”

張宰相哈哈一笑,“可不是,如今先帝駕崩,朝政內外都是那路佞臣把持着,便讓撿了個便宜姑且坐坐這紫金皇位。”

張瑟瑟一直低着頭,見父親提了,心裏一顫,正倒茶的手一歪,濺了些許在手背上,不過須臾便紅潤了一片。

心腹的大丫頭趕忙去拿金瘡藥,張平德将一切收在眼裏,卻故作不知的問道:“瑟瑟覺得那小皇帝如何?”

張瑟瑟這般年紀了,放在尋常人家早已嫁作她人婦,可張宰相沒有時下男兒重男輕女的思想,一個寶貝女兒捧在手裏,含在嘴裏,哪怕她要天上的月亮也不會眨個眼。可女子終歸嫁人,若不得傾世佳婿,可不委屈了自己的掌上明珠,是以斟酌考慮了這麽些年。

原本他覺得東廠的陸都督不錯,雖性子陰晴不定了些,可為人一表人才,處事波瀾不驚,哪怕是劍指到他脖子處了他也不皺眉頭一下。

可人才在生活上不一定疼人,若是瑟瑟嫁過去夫君是個不知冷知熱的,那他百年之後又要如何?

僥幸在這時朱深衣被陸都督從廢宮之中帶了回來,論人才,論城府,朱深衣都不是合适的明君,他性子太潤,不論說個什麽都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對于朝政沒有半絲進取之心,更何況陸都督壓在他頭上,也不可能有什麽作為。

可就是這麽廢柴的人物讓張宰相心思一動,又觀察了他平日裏的生活習慣,沒有打人洩氣,□□後宮的壞習慣,對于身邊的奴才也是和顏悅色,鮮有斥責,如今又見他懂得逆轉頹勢,若是将瑟瑟嫁予他,不說琴瑟相合,相敬為賓絕對是有的,至于他是傀儡的事實有他張宰相在怕什麽?

張瑟瑟聽見父親說了,一邊将手遞過要丫頭仔細将手背摸了藥膏,一邊口是心非道:“父親在說些什麽呢!女兒要一輩子不嫁,永遠陪在父親身邊!”

“如此!…….”張平德捏着胡子,極為為難的說:“那便只有将你的表妹嫁過去才能向天子表明我們的衷心了?”說罷,搖頭嘆氣,十分無奈。

張瑟瑟急了,跺着腳:“父親!”

張宰相“哈”的一聲笑,嘆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聽到這句話,張瑟瑟臉一紅,将身子轉過去,嗲道:“爹爹總喜歡戲弄我!”

“哈哈!”

清朗的笑聲驚起樹梢的飛雀,徒留青翠的嫩芽一顫一顫。

“砰!”

朱深衣捏着一顆棋子,将樹梢那頭燥人的鳥兒驅趕出去。

長樂宮裏錦衣衛來來往往,将那些紫檀木桌椅和金絲楠木的卧榻從宮門裏搬了進來。

“小心點兒,別摔壞了!”男人特有的雄厚的聲音在嘈雜的環境中更為刺耳。

可不要以為這些是給小慫龍搬來用的,內務府知道真正掌權的人是誰,會做這樣不讨好的事兒?

當今世上能用黑色溫玉做地磚的唯有東廠那主兒了。

早先柳宿沒聲兒通報,直接闖入小慫龍的書房,給他知會一聲:“殿下,都督決定搬來與您同住。”

驚天動地嗆得小慫龍差點兒被口水嗆死,來福在後面死命的垂着背,才扣着桌子咬牙切齒道:“為甚???”

柳宿一甩腰間玉柄寶刀,聞言擡眉抱手道:“我怎會知道,都督做事從不需要理由。”

哈?搬到她宮裏來連聲兒都不知一聲,覺得她慫太軟是不是?她回頭仔細想想,還真是!

既然這個樣子,來來來,陸都督你來,皇帝你來當!

柳宿只是個送信兒的,其他的他都不考慮,等話傳完了,壯身一轉,便出來小慫龍的寝殿。

那送信的還沒踏出宮門,就依稀的從驿道聽到錦衣衛們的喧嚣:“慢點兒!慢點兒!這是都督時長用的商周的青銅器,要是打破了是個腦袋都不夠你賠!”

小慫龍“噔噔噔”躲在門帷處看着,一口銀牙咬的死死地,恨恨道:“商周的?我看是上周的還差不多。”

來福只得跟在慫龍的身後寬慰道:“主子既然事已成舟沒個更改的餘地,主子還不考慮做好自己的分內的事。”

深衣握住門帷,眼神像刀子一樣掃了過來。

“比如,主子您明天精心遮掩的秘密得藏的更隐秘了,雖然陸都督是個不懂女兒事的,可要是主子不知情落了什麽把柄在他身邊的能人異士上可怎麽是好?”

朱深衣猛地一吸冷氣,輕飄飄的轉過身,輕飄飄的打開衣櫃看着裏面碼好的綁帶和軟胃,再輕飄飄的跌在凳子上,一臉死白。

來福見衣櫃像生怕沒有見着一般開着,連忙過去關了,說罷:“殿下也不必害怕,奴是主子的人,自當給主子分憂,若是主子信任奴,盡管将這些交給奴就好了。”

朱深衣這才回了口氣,虛弱道“好。”

夜過七更,忙活了一下午的錦衣衛終于将陸都督的寝殿拾掇好了,正對着朱深衣的宮室。

深衣坐在繡墩上,擡了眼,見對面的門匾金晃晃的,定睛一看,寫着“長生殿”。

“噗”的又是一口鮮血悶在胸口。

正郁悶着,便聽見柳宿又來傳話,“殿下,都督請您用膳。”

有句老話怎麽說着,“小不忍則亂大謀。”

雖她沒什麽大謀,可是事到臨頭不也得梗着脖子生生忍了,于是她也擺了擺皇帝的架子,在柳宿的鄙視中,大喇喇道:“擺駕!”

大歷皇宮之中自先祖以來便設有密道,但宮人人兒換了一撥又一撥,誰還記得這些?

可陰暗潮濕的石砌地道裏走着一個瘦削的人,他行路扭扭捏捏,直到面前一道明光,才扶着石壁走了出去。

豁然開朗處盡是生着茂林修竹,順着小徑不知又走了多久,才在落葉層層處看見一位白衣男子躺在藤椅上,閑适十分。

他的臉上蓋着一卷古書,見有人來了,眼也不睜,像是早已知道是誰。

藤椅搖了又搖,那瘦削的男子在他面前站定了,叫了一聲,“爺。”

聲音像個女人似得。

藤椅一停,白衣男子拿開書卷,淡淡道:“都好了。”

“都準備好了。”

白衣男子笑笑,望着眼前的人,似十分不舍這閑适的生活,“又要忙活咯!”

說罷輕輕擊了擊掌,原本空寂的竹林不知從何冒出幾個帶刀的黑衣修士。

深宮裏正踏進長生殿的深衣忽的聽到宮外的寒鴉“啊”的一聲叫。

她覺得有些奇怪,可回頭看并沒有什麽不妥,人依舊是那人,宮殿也依舊如陳。

長生殿的燈火明明晃晃,紫衣男子坐在上座正等着皺着眉頭的小慫龍。

第一卷 山雨欲來風滿樓完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完了,要裸奔了

一日看盡長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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