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春宴遇襲

四月,谷雨過後,林花謝過春紅,一樹樹蔥翠也沉澱下色彩來。

随着一聲潇灑的皮鞭擦破泱泱春風,抖落了林梢葉尖的露水,朱深衣挑開竹簾。但見處處青綠一片,煞是可愛。明黃的馬車後跟着一隊精壯的馬,長安城最為盛名的才子清晨便在家中熏香霂發,穿着白色廣繡長衫,長而密的發絲被黑帶束好騎馬踏花跟着大歷朝唯一的血滴子前往灞橋。

灞橋春宴是從大歷朝高祖皇帝便開設了的,原意是請朝中文人墨客,才子佳人共賞佳春之色,可在滿朝文武眼裏卻是個聯親的好時機。

所以,馬隊之後悠悠而行的便是一頂頂華麗小轎,裏面坐着的便是京中軟玉,一雙雙染了鳳仙花的柔荑掐着手裏的絹帕盯着遙遙前的明黃馬車。

“皇上,李尚書家的小姐又感不适。”

這已是寶公公第三次向皇上傳話了。

朱深衣嘆了口氣,頂着上座人灼灼的目光,道,“朕有什麽辦法,寶公公去傳太醫。”

李尚書家的小姐是打的什麽注意,在座的人心裏明鏡似得,聞罷,寶公公遵旨又領了太醫前往那緋色小轎。

李碧玉掐着帕子惴惴不安,忽的聽見寶公公尖銳的聲音,“李小姐,皇上讓咱家給你請了太醫。”

李碧玉的手一抽,将青簾一撩,瞪着一雙大眼,不信道,“不可能,皇上…….”皇上不應該來看看她麽?

又是一個癡女,以為耍些子小心思手段便可飛上枝頭做了娘娘。寶公公沒個好氣兒,“殿下分身乏術,這才有了咱家帶了太醫來瞧瞧,小姐也莫使了小性子替原本煩憂的皇上再增苦惱,反倒誤了國事。”

這話說的便是有些嚴重了,本就是女兒家使些小心思罷了,如何能誤了國事?

豆蔻年紀的女孩兒白了臉頰,又跺跺腳,埋怨着這個陰晴不定的公公太不懂女孩兒的心思,竟就這般挑明了說出來,以後……以後可讓她如何在官家小姐們面前立足?

道路那頭穿青衫的張瑟瑟瞧見,淡笑一聲将婢女挑開的簾攏放了下去。

誰都不想落後他人,可不知,心急是吃不了熱豆腐的?

寶幀去了還沒回來,朱深衣坐在馬車裏擡頭不是,低頭也不是,頂上的人的目光灼灼如火焰,擡頭顯得挑釁,低頭則有坐實了猜忌,真是……..

唉!

單單的一聲輕嘆別又惹得那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了過來,“你嘆什麽氣?”

陸知彌将長腿蹬在小幾上,原就縮成一團想減小自己占地面積的深衣便越覺得逼仄,眼睛放在哪也不是,只得盯着地面,道,“我有什麽好嘆的?都督莫想多了。”

可是他想的多?出來不過二三時辰,這馬車後的小姐丢帕子的,生病的,鬧着要見小慫龍的不說一打,一個巴掌可是定在板板上的。

原本他也不想生氣,可那慫龍遠遠聽着外邊的喧嚣近了,便挑着眉,瞪着眼,長着嘴,掰着窗柩,活像個沒開過葷的混小子!

可他不正是沒開過葷的?自古以來的皇子有誰到了這個年紀還沒個閨中人,床上寶?若是他人,他也姑且将他放了去了,可唯獨是他,既招惹了他,又為何左右不定,生了浪子的心腸?

陸知彌可不知自己的這一番悱恻,活像宮中不得見皇上的妃嫔一般。

他也曾為着小慫龍的性別嘆了又嘆,直到心中的芽孢探出胸腔,朝着那生氣蓬勃的人攀去,整日食不知味,寝不能寐,他又送上了門。

替他親手下廚做槐花面食,拜他做亞父,讓他掙不得,逃不得,他能怎辦?

索性他也是個明暢的人兒,只要喜歡,男女又何妨?

就是做了那斷袖也沒甚關系。

小慫龍也不知自己還有這樣的能力,将大歷朝的扛把子轉了喜好,如今她只想着,車走快些,後面的女子安靜些,都督,您的目光可否稍稍挪一些?

如此懦弱,攏了袖兒摒棄了一身的聯系,陸都督越看越氣,也沒個好脾性道,“你說,馬車後的女子會知道他們的皇上是個如此軟弱的?”

深衣就納悶了,怎麽今天都督的性子如此陰晴不定,于是又嘆了口氣,“都督您說的可是,若是他們見識過您的風華,當然是要将我忘個幹淨的。”

該聰明的時候不聰明,不聰明的時候偏偏又狡猾的厲害。小慫龍滑的像條泥鳅,梗的陸知彌一口氣悶在心裏,不得勁兒極了。

寶幀知道陸知彌愛好甜食,泡的茶也夾帶了些桃花,修長的指将茶盞一握,香的沁鼻的甜香彌漫在整個車廂。

陸知彌飲了一口,早已涼透了的茶順着嗓子亮到了心裏,卻依然燥熱的不行,像有一團火在胸腔裏燒着,怎麽也熄不了。

可那邊的人不知,攏着袖子,伸着腿,好不閑适的看着簾間縫隙的春光,合着心裏作怪的只有他一人。

深衣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将這閻王老爺給惹毛了,只努力的将自己的身子縮的越小越好,哪知頂頭一暗,一瞥眼,卻發現那人高大的身軀壓了下來。

微涼的指尖末梢生了些薄繭,貼在她的脖頸處太癢了,她又驚又懼,不知這閻王鬧得又是哪樣,掄直了胳膊隔開他,卻沒想到他的桎梏收的越近。

“亞父。”她被他抱在身上,背後貼近的溫熱使她沒由的覺得害怕,可那人将腦袋擱在她的肩上,淡淡的嗓音貼着骨頭傳聲過來,“恩?”

沾了些喑啞的情。色味道。

哪有這樣的父女之情?何況不是親的?

她梗着脖子,一動都不敢動,生怕後面的人一個不開心将她了結了,只得故作溫順的問道,“亞父,抱着我幹什麽?”

抱着幹什麽?其實陸知彌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做出如此舉動,可還沒想清楚,身體就比腦袋行動的更快,待轉過神兒了,人已經在自己的懷裏。

他不會摟着姑娘,更何況他也不知道懷裏的是個姑娘,他陸知彌活了這麽大,還是第一次和一個外人這麽親近,不,已經不能說是外人了,雖然他們沒有什麽血緣關系,可他們卻是名義上最親近的人。

但……..他的眼睛危險的眯了眯,但他終究會成親,和別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孕育後代,從他的生命中悄悄離去,不留下任何留戀。在見面時,也許會輕輕地打個招呼,可目光再也不會緊緊停在他的身上。

一想到這小慫龍終有一天會逃脫出他的股掌,他就覺得有一股戾氣從胸腔深處延伸,他拼命地想抑制住,可抱着她的手越收越緊,直到懷裏的人喘着氣兒,“亞父,您是覺得我哪做的不好麽?”

“什麽?”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快被你捂死了。”

今日春宴都是效仿的魏晉時期的名仕穿着,寬松華麗的袍子,長而黑的頭發被一根錦帶松松的綁着。

可陸知彌的頭發又濃又密,洩散下來像一塊綿密的步捂在朱深衣的臉前,不留一點兒空隙。

陸知彌聽了,桎梏松了松,将他抱在自己身側,緊緊地,問,“這樣好了麽?”

朱深衣難得看見這樣溫和的閻王,如坐針氈,“對!……就這樣挺好。”

只要沒違背他,陸知彌就覺得開心。

像拍小貍花貓一樣,拍了拍他的腦袋。

朱深衣猛地縮頭,卻沒想到那人的手只在她的腦袋上輕輕拍了拍,揉了揉,她好奇的盯着他,連陸知彌也覺得奇怪,一雙長眼秋波微轉,問,“怎麽?”

她多想問,都督您知道嗎,您的心思太難猜,也太難琢磨。可她不敢,只得讨好的笑笑,“沒,就覺得,覺得您……”她昧着良心,吞了實話,“就覺得你好看。”

誇一個男人好看可不是什麽好的形容,可這話由小慫龍說着,本身都帶着三分軟意,連他聽了也覺得高興,挑挑眉,問,“真的?”

“能有假………”

“碰!”馬屁還沒拍完,腳下的馬車猛地一停,朱深衣一個不穩實實的磕在檩條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了個大包。

陸知彌神色一震,将慫龍提到馬車最裏,便聽見柳宿大聲道:“護駕!”

“锵”堅硬的金屬碰撞在一起,不知從何冒出來的黑衣人将春宴的拖着馬車的馬匹斬殺殆盡,後面早已亂成了一團,深衣抖抖的拉着簾子,看見外面血粼粼的,打了個哆嗦,抓住拔劍出去的陸知彌,“亞父,我怕。”

陸知彌腳尖一頓,轉身将她提了下來,“跟子我身後,別亂跑。”

朱深衣點點頭,緊緊地跟着。

這次的黑衣人的目标明顯是黃色馬車的朱深衣,禁衛軍圍城一個小圓将陸都督和小慫龍護在一旁,那黑衣人見狀交換了個眼神,便丢了一顆□□迷了衆人的視線,重點攻擊那圓圈之內的二人。

陸知彌一刀砍掉行刺的刺客,眼看着深衣身後有突襲,正反手刺劍,猛地眼睛一迷,白茫茫的什麽便也看不見了。

深衣正鎖在最低端,眼見面前白霧漸起,梗着脖子才叫了聲兒:“亞父。”卻不知被誰一個猛力推到山崖。

好在山崖沒有多陡,劃過一層又一層的落葉,一個硬磕,撞在橫在路上的青石上。

咯,她強撐着手準備從地上爬起,可一個趔趄,只得直挺挺的滾在地上。

陸知彌在迷霧中只聽見深衣叫了聲,“亞父!”便知事情不好,猛地去抓身後的人卻撲了個空。

身邊的禁衛軍看着自己的主子臉上烏雲密布,牙齒咬的死緊,惡狠狠道,“給我搜,要是抓到幕後指使,格殺勿論!”

“是!”

沒有深衣的隊伍凝重的像一團碾不開的墨。

陸知彌看着地上小慫龍身上掉下來的手絹,捏了起來,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握的咔咔作響。

敢從他手裏搶人,活膩了!

灞橋的春色尤為的好,溪邊三兩只桃花探進明澈的溪水,四處覓食的野鴨則好奇的瞪着眼前穿一聲白衣的男子。

“等釣了一筒魚,我就回家買了城南楊記現磨的豆腐,将魚破了,放下蔥花,幹花椒,老姜,熬個兩三個時辰必定美味極了。”

他啧啧嘴,似在回味自己臆想的美味。

可沒讓他如意,遠處一聲驚雷劈的野鴨呱呱亂飛,他瞧了瞧,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算了,該回家收衣服咯。”便從溪邊提起魚簍,踏着青苔遍地的石板路回去。

然,沒想到半坡上趴着一個人。

他頓了頓步子,用腳輕輕踩了他一下,“喂!別睡覺了,該回家收衣服了。”

可沒人理,他難得好心的蹲下身,捏着那人的臉細細一瞧,呵,好家夥,全是血。

他左右瞧了又瞧,似在确信周邊一時半會兒不能有個人将他救了回去,于是極為吃虧道,“算了,要不多做件好事吧?”

他将地上的少年拎了起來,甩到肩上托了回去。

寂靜的山嶺中傳來他淺淺的嘆息:“蘇良洲啊,蘇良洲,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太善良了,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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