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閻王駕到
到了晚上,怎麽睡便又是一個問題。
蘇良洲有房三間,有塌一只。三間房,一間是茅房,一間是夥房,還有一間一桌幾椅一塌便是堂屋加寝殿,窮酸的緊。
白天倒是不怕,朱深衣睡在床上,蘇良洲坐着看書寫字當然相安無事,但到了晚上蘇秀才可沒有這麽大無畏的精神了。
他抱着被子,躺在床上:“今晚我睡床,我将你擡了回來,累得手都酸了,不應該麽?”
沒人說不應該,可窮酸的秀才家連被子都只有兩條,一條墊在身下,一條蓋在身上,這讓深衣怎麽睡。
所以她試着和他說好話,“成,你睡床,給我一床被子将就就成。”
話語剛落,他就嘆了口氣,“可我一條都不想給你。”
“……”
“現在雖然是春天了,可乍暖還寒,要是撤出一條被子給你,我要是染了風寒可又如何是好?啊,染了風寒本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可你知道我白日裏是要寫話本的,一天可入銅板五十,要是害個十天半個月的病,這錢不就打水漂了?不說別的,連藥錢都……”
太啰嗦了,連寶幀公公都未曾有過如此多的話。
“更何況聖人曾經說過,男女授受不清……”
生恐此人還要更長篇大論下去,朱深衣躺在長凳上,求饒道:“好了,你別說了,我不要就行了。”
月光慘淡,身下老硬,蘇良洲睡在床板上,呼吸順暢,表情惬意,好像做了個好夢。
朱深衣的困得像狗一樣,但,不能睡,她蹑手蹑腳的走到蘇良洲的身邊,拽了拽他的被子,不動。
咬着牙,再拽了一次,仍舊不動。
門外不知誰養的狗汪汪只叫,朱深衣卻一直同他身上的被窩坐着鬥争。
忽然,蘇良洲眼睛一睜,瞪着她:“你想幹嘛?”
朱深衣很尴尬,她好死不死的握着他身上的被子,和他相距不過一寸,鼻尖相對,冒出的竟是冷氣。
她猛地将被子一松,指着窗外:“我是看窗外的月色好,可不是……”
順着她指尖看去,哪裏有月亮。
朱深衣扶額,不知道自己怎麽長了這麽一個腦子。
床上的人抱着被窩,委委屈屈的縮到角落,朱深衣看的沒錯,的确是委委屈屈,還抽着鼻涕:“流氓。”
喂,我怎麽流氓了?
“禽獸?”
她怎麽可能像禽獸?
她讪讪,想要解釋:“我只是想拿被子,冷……”
還未說完,就被打斷:“你別解釋了,雖然我長得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确引人之內心邪念,然我是個讀聖賢書的書生怎可……”
摔,這男人話怎麽這麽多
不就是要拿他被子太恁的屁話多了。
反正拿不拿都不這般了,若是不真的做點什麽,朱深衣哪裏對的起她自己?
她跪着上床,蘇良洲大驚:“你別過來。”
“我就是過來了如何?”朱深衣抵了回去。
“你你你!”
“我我我,我就這樣了!”
“嘩!”被子終于扯了過來,可一個不穩,朱深衣恰恰跌在他的身上,姿勢嘛,頗為不雅,可她覺得沒甚,拍拍膝蓋準備起身。
于此同時,蘇良洲那扇快要腐朽掉的木門也被踹開了,朱深衣一時不知情況,趴在蘇良洲身上,兩人四只呆愣的眼望向門口的馬燈。
柳宿眼睛要瞎了,他根本不敢看陸都督的臉色,忙活了整整一天,哪知再看到小慫龍卻……
啧啧啧,人心不可貌相啊……
隐在燈光下的男人牙齒咬的緊緊地,冒着怒火的眸子盯着她:
“朱深衣,給我出來!”
“朱深衣!給我出來!”
好熟悉的聲音,在她的世界中,唯一一個喊得這麽底氣充足冒着火氣的嗓音還隐約帶着點兒磁性的,除了那個人怕是沒別人了。
她慌慌張要從蘇良洲身上爬下來,卻沒想到越急越壞事,頭發和他的纏在一起,起身時痛的他只抱怨:“頭發!頭發!疼!”
怎麽說,便有一副旖旎味兒。
朱深衣真是跳在黃河都洗不幹淨了。
自從朱深衣消失後,陸知彌什麽壞結果都想了,若是政敵要她少了一根頭發,他便存了你死我亡的心也要給這小慫龍讨個公道!
可他沒想到,萬萬沒想到!
他好大的膽子,短短一日便不知過得多麽潇灑痛快!心裏哪裏有過他!哪裏有過!
怕是現在他垂着眼兒站在那,不知多哀怨,生生的壞了他一樁好事!
定睛朝那床上一看,哪是什麽女嬌娥,明明是個男兒郎,他他他,好大的膽子。
是個人都知道如今都督的氣在頭上,可這慫龍是個沒眼勁兒的,将被子朝那床上一扔,嘟哝着:“還你。”
便鼻觀眼,眼觀心,徒留他們都督一人心傷欲碎。
柳宿心想這床上的是何方神聖,眯眼一眼,竟是朝中的蘇狀元。
床上人雲淡風輕的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皺,擡頭,對上前方打量的眼,笑笑:“喲呵,柳侍衛好久沒見。”
但見那陸都督着蟠龍紋的淄衣,一雙高傲的下巴擡得高高的,胸膛起伏不同往常。
朱深衣細細瞧了瞧自己的衣服沒有任何錯處,才叫道:“亞父。”
暗藏了地獄業火的眼對上她,“你有什麽好說的?”
“沒什麽。”
朱深衣低頭。
“咔!”
陸都督捏碎了腰間的暖玉,這辛勤了整整一天,等的竟是這小慫龍的怙惡不悛。
俊顏蒙了一層煞氣,朱深衣低着頭沒看見。
“亞父,我被這書生救後住在他家,晚上睡覺當然得要被子……”
一副理所當然,好像都是他多想了。
他扭頭,準備狠狠地捶他一頓,可眼一凝,落在她頭上大包處,氣消了七分,微涼的手碰上:“這怎麽了?”
朱深衣摸摸,解釋:“磕着了,從坡上滾下來。”
“可還傷了什麽地方?”
“啊,還好。”
一時無話。
深衣覺得自己應該同他解釋,否則他這樣一個陰晴無定的人,心情一不好,倒黴的就是她,可她就是不想解釋,是懶得。
終于還是他沉不住氣,從前那個山崩地裂面不改色的陸都督此時也會害怕,他生怕慫龍一個眨眼就從他眼前消失了,又怕氣結的自己使她害怕,又怕……
顧忌的太多,反而顯得懦弱,可屋中的男子亭亭而立,一雙秋水眸挑釁的望向他,心中的嫉妒,眼紅差點沖破了頭顱,好半天,心穩了下來,才握緊指骨,說:“深衣我擔心了很久。”
“哦。”他這擔心能擔心什麽?不外乎是她若死了,短時間再難找到像她一般心儀的傀儡了。
一腔擔憂如同淬鐵丢進水裏,發出滋滋聲,他的心不知是痛的,還是被氣得,像一根弦崩的快要扯斷了氣。
深衣低着頭,玩着卷帶,“亞父,我知你肯定急壞了,可……”
冠冕堂皇,沒有半絲情感的話從她口中一張一合。
陸知彌退了一步,忽而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見他不是他處處給他施壓,讓他害怕,讓他逃離,如今他不敢對他敞開心扉,連報平安的話都透着假惺惺的虛僞。
他聽見有藤葉從他胸腔裏生出,慢慢探出花,伸到小慫龍手中去。
“咔擦”一聲,花被掐斷,汁漿迸射,被丢在地上。
屋外,沉靜,夜色如墨,沒有星子,遠處有淺淺的蛙聲。
陸知彌将深衣的手握了,遠離人群。
深衣好奇,掙紮了會兒,拗不過,只得跟着他。
有些話不該說,時機不對,地點不對,連人的性別也不對。
可要是不說,窩在心裏,像蜜,嚴嚴實實不透半絲氣,要瘋,要悶死。
哪怕是摔破罐子,也得給罐子一個摔破的機會不是?
男人鼻峰直挺,小而密晶而亮的汗珠漫了一臉,他從未這麽緊張過。
上戰場殺敵,刀刃橫在眼前也不會這麽害怕,那是只要足夠小心,就能贏得,可感情不一樣,它像風,付出前誰也不知道結果如何。
小慫龍覺得陸閻王奇怪,一雙圓眸望向他。
音色涼涼,亮過草叢裏的小蟲鳴,她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不可置信的後退一步,那人卻上前一步,不給她任何逃離的機會。
“深衣,我發現,我好像喜歡你了。”
帶着陌生的不确定,在朝堂上一向呼風喚雨的陸都督,生平第一次将自己的心窩掏出來給別人看。
深衣覺得瘋狂,覺得……這人是不是別人假冒的。
她掙脫他的手,轉身,惱道:“都督莫開這種玩笑了,一點兒都不好笑。”
他心沉到谷底,反扣住他的手:“你為何覺得我在開玩笑。”
“都督!”
深衣扭頭,望向那雙迷茫的眼,如同深淵,在凝視她。
她穩神,低頭,“都督,我們……”
“我知道我們都是男人。”深衣心一緊,點點頭。
“可誰規定的,男人就得喜歡女人,就得娶妻生子?朱深衣,我只問你,在你心裏,我是怎樣的一個人?”
喜怒無常,生殺大權盡在他的手上,陰晴不定,誰跟在他身邊時時刻刻都提心吊膽。
可她被雷劈了,将她救走的是他,遇襲了,第一個擔心的也是她。
甚至她心裏的那些小算盤,小九九,他都視而不見,依了她。
他到底對她是利用,還是其它,連她自己也分不清。
只得用了性別将這模糊去。
可這人,連這樣的事都不在乎了,她又該如何?
“我亦以為自己發了瘋,喜歡上一個男人,我想着,自己是太久沒見過女人了吧,可又不是,她們在我身邊,我卻一點兒也不心動,若說是被你的容貌吸引了,這世間比你貌美的男子又何其多,我糊塗了這段時日,才知道。”
“朱深衣,我喜歡你,無關性別,是真正的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考研狗真的是傷不起╥﹏╥...
好不容易抽了個空,碼了字來更新,今天得多存點兒稿.......
謝謝炮灰女,是我能堅持下去的動力!
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