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逶迤委身

陸知彌一愣,随即搖頭:“你不喜歡我,何須扯這樣的理由?”

待深衣将此話說出後,自己也愣着了,這天底下最大的秘密她在今日竟就這樣輕飄飄的說了出來,若說沒個什麽肯定是連自己也是不信的。

況且每日在深宮裏待着,擡頭便見四角紅漆的牆角,低頭便是壓抑的奴才,宮中對着的又是這閻王,說到底,她也累了,她也不想在過這樣的日子。

皇帝的身份的确尊貴,可一直受制于人,在小茅屋的兩日,雖然清苦,可她去卻覺得這日子過得才是極真實的,再加以閻王步步緊逼,她便早早地将這秘密說了出來。

“亞父為何覺得深衣在騙你?”她反問,伸手将自己喉頭粘着的假喉結弄了下來,陸知彌的眼睛猛地瞪大。

“亞父,我的确是個女子,況且我還不是先皇的血脈,我趁着寶公公尋人時,貍貓充了太子……”

就連謀害先皇,陸知彌的心都從未這般揪扯過,他緊緊握住深衣的胳膊,對上一雙平靜的眼,問:“你……既騙了我,為何不騙個徹底?”

這些時日他看着沒什麽,可心和靈魂早就去了煉獄一趟又一趟,喜歡的人是個男的,他陸知彌竟是個斷袖,每日他坐在涼塌上,一直以為自己的心出了毛病,請了天機子來看,他嗤笑道:

“都督這是心病,心病自得心來醫。”

他怎麽會不知道原因就是出在朱深衣?白日裏上朝站在朝堂下,看着他眯着眼處理着朝事游刃有餘,偶爾對上他迷惑的眼也沒有絲毫慌亂,他開始懷疑這人是不是給他下了蠱。

蠱,他差點忘了自己在深衣的身上下了蠱,他對她做了這麽多難以原諒的事,又怎能期待他能愛上他呢?

深衣推開他的手,徒留他愣愣的,一雙青筋直冒的手抓在空氣中,像是幹枯的槐樹枝。

“原本深衣只想在深宮之中保命而已,可亞父步步緊逼,我一介女流之輩還能做些什麽?你說,亞父?”

高堂之上的皇帝是個女的,這件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雖自古以來沒有女子登上皇位,可如今朝政是由陸知彌把握着的,龍椅上坐着的是男是女又如何?

可往大了說,是牝雞司晨,內侍們知道了,參上來的折子又不知要在案頭堆得多高。

深衣将事實如實脫出了,只是想打消陸知彌的绮念,腦袋一短路,哪裏會想的那麽多?

可陸知彌的臉色陰沉沉,背着手,好像對身後的人說的話不甚在意,過了半刻,山坳裏傳出犬吠,他才将柳宿招了過來。

也不知是說了什麽,柳宿聽了偷偷瞧了深衣一眼,再接着陸知彌便像什麽都沒發生一般,對深衣道:“出宮也有段時日了,皇上跟我回去吧。”

絲毫不提剛剛迷情的事,朱深衣見了,不覺得心中的石頭落了,反倒是喉頭梗了一口濃痰,難受的緊。

“不走?”

陸知彌回頭,一雙眸子在夜裏冷像寒冰。

深衣忙的跟上,上了車。

蘇良洲從屋內出來,仍穿着那身白布衫,躬身站在馬車邊:“草民恭送皇上,都督。”

深衣探出頭,手裏握着藏青色帷幄:“蘇大人不和我們一起回去?”

秋水眸一彎:“還是不了,草民寄情于山水,即使回到了廟堂之上也不過領五鬥米,并不能為聖山的江山社稷做出什麽貢獻,如此還不如替皇上減輕國庫的負擔。”

他狡黠的笑笑,亦如往日。

深衣未強求,如今她将這簍子捅了出來,回宮之後也不知是什麽再等着他,聞言,只和他告別:“那蘇大人保重。”

“保重。”

十二骨竹扇抱在手中,沒有一點兒阿谀奉承,反倒是一片清風朗月,果然高傲的緊。

身後傳來淡淡的嗤哼,深衣收了手,坐回榻上,一時沒了話。

陸知彌也不瞧他,坐在上面眼睛閉着,一言不發。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若是他心裏有了火氣當時發出來還好,就怕他憋着,等他人只當他已忘了這茬,再深深的讨回來,依着他的性子,這叫沉的住氣。

可深衣不知,她只當他被張平德牽制住了,一時沒了主意。

等行隊踏出村落,深衣隐隐約約聽見雞鳴狗吠的聲響,動靜大的很,她悄悄瞧了一眼閻王,便要掀了簾子看個究竟。

“你身子可好了利落了?”

閻王語氣淡淡,連眼睛都未睜。

“不勞亞父挂心,好多了。”

“夜裏寒氣重,猛然開了窗受了涼又如何是好?現在你的身子好的利索了,但以後呢?”

深衣垂眸,只得說是。

車廂內一時無話,寂靜的很。

仍是陸知彌開了話頭将這墨一樣的沉默擾開,“深衣,你可曾想我在想些什麽?”

“深衣愚鈍,不敢……”

“你愚鈍?你愚鈍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騙我這麽久?”桃花眼噙着冷冽的目光朝她望來。

“自上了這車,我便想着,這麽多年誰能糊弄我這麽久,想來想去也只有你了,可,憑你的本事我也是知道的,若說你沒有一個同謀,我可真是萬萬不信。”

深衣第一次感到害怕,從前她覺得無所謂是因為她只身一人,沒半點牽念,可如今不同了,寶公公,來善,來喜,都同她生活了這麽久,哪能說割棄就割棄,當下,拽着手,盯着陸知彌,有些慌亂,可強忍着,一雙眼睛卻露了怯:“亞父,千錯萬錯都是我一個人的。”

“哼,一個人領罪當然比幾個人領罪的要好,朱深衣。”他湊過來,長而黑的頭發沒有被挽起,從肩頭落下,垂在逼仄的空氣中,用指尖帶着薄繭的手擡起她的下巴,細細打量她。

這眉,這眼,這鼻子,處處沒有男人的俊氣,他是如何蒙了心才将他視為男兒?

“朱深衣,你瞞我騙我的事我都可以當做沒發生過。”

深衣心中石頭一落,剛松氣,嘴角淡淡的溫熱卻貼了過來,帶着松香的氣息萦在唇邊:“因為我喜歡你,你是男的,是女的,都不要緊,做了什麽事,殺了什麽什麽人也沒什麽關系,可其他人不同。”

她這輩子沒吃過豬肉可也看過豬跑,這個男人雙手撐出一個小小的空間,一雙鷹眸緊逼着她,渾身上下散發着一股危險的氣息,深衣雙手緊握,自作冷靜,屏住呼吸盯着他:“亞父,想怎麽……”

陸知彌細細瞧着她的檀口,粉的潤紅,他離得近,甚至連上面微小的紋路都看的清,心念一動,将薄唇貼了上去,盤旋在小人兒頓住的呼吸旁:“獨擁美人一夜,如何?”

深衣心裏駭駭然,脖子不動聲色的朝後一退,卻被溫熱的大掌抵住後腦勺,只得到處瞟,幹笑:“亞父……”

“你不願?”

陸知彌笑笑,收回手,坐回遠處,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好似剛才那個說的浪蕩話的人不是他,他一放一收可真應了衣冠禽獸這個詞。

小小的車廂氣也不暢,見身前的桎梏消失了,她渾身壓力一松,腿肚子有些軟,握住窗柩,眼睛有些暈,“亞父……”

“你也不必和我磨來磨去,你直接給我個答複即可,但你得想好,如今初夏快來了,我院中荷花正差肥料的緊。”

深衣閉眼,握住窗柩的手欲碎了,“……深衣不敢有異議。”

陸閻王這才笑了,勾出兩三抹笑意,眼神依舊冰涼,傳令下去:“改道,回陸府。”

深衣的心咯噔一下落入谷底。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木材燃盡最後一抹煙塵,頂頭上的天才緩緩擦出了些灰藍色,大滾的烏雲籠罩焦黑的土地,白衣男子下巴抵着扇子翻來翻去看了好一會,搖搖頭:“啧,這陸知彌做事可真當心狠至極。”

空地上整整齊齊擺着十幾具新鮮的屍體,有的沒來得及從火海裏搶救出來,身上大部分已燒成黑炭,細細一瞄,這十餘具屍體男女老少均有,正是村落中老實的村民。

朝着山嶺望去,蘇郎周引以為傲的祖傳房舍也被燒的個焦黑,泥巴牆也倒了,可他本人半點傷也沒有,握着扇子背着手靜靜地看着日頭升了上來,直到第一抹陽光落在他的鼻梢上,他才笑着睜開眼,對身後的黑衣人道:“如今事兒辦得如何了?”

黑衣人的背後背着一柄巨大的黑劍,看上去些有些笨拙,可他身輕如燕,走在剛烤黑的土地上一點兒腳印未落,見主子問話了,忙答:“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蘇良洲搖搖頭,打開扇子:“廿一啊,你要懂,行百裏者半九十,有些事呢還沒完完全全做完就不要太自負,有些人呢,沒有被踩到谷底就不要太傲滿,我再問你,那人可是準備妥當了?”

叫廿一的男子果真謹慎了些許:“只等公子令下。”

蘇良洲這才點點頭,順着山風擡起頭,穿過層層綠林,眯着眼看着初陽: “大歷晴久了,該變天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下了好大的雨啊,明天又要穿毛衣了,所以,我買的春裝到底什麽時候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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