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二更

會試那日。

賈赦到的時候天還未亮, 鉛灰色的天空朦朦胧胧的, 貢院門口卻早已排滿了早早就過來的舉人們。

見到他來了,不少人紛紛側目看他。

畢竟,最近這些日子來,賈赦的風頭正盛,天下第一樓的群英會一事過後,賈赦可以說是徹底地在這些舉人當中出名了。

現在,無論南北東西,無論舉人秀才,誰不知道賈赦賈解元。

“賈兄。”劉元志過來打了個招呼。

賈赦笑着拱了拱手,“劉兄來得好早。”

劉元志輕笑, 環顧了一圈周圍的人,說道:“我不過是比你早了一刻來罷了,要說早, 有些人昨晚三更時分就來了, 那才是真的早呢。”

賈赦愣了愣, 問道:“為什麽?”

劉元志瞥了賈赦一眼, 道:“賈兄難道不知道嗎?聽說歷來這第一個進考場的考生運氣都會不錯,所以不少人昨天都争着第一個來呢”

賈赦沉默了,無話可說。

這話聽上去很荒謬, 但卻很現實。

這些舉人當中不少人都是從滿頭黑發考到滿頭白發, 要是能中舉, 別說叫他們大半夜來排隊了, 就是叫他們提前半個月排隊, 都有的是人排。

“瞧瞧劉元志那樣,就算那賈赦真得了會元,也未必得這麽巴結他吧,真是丢了我們讀書人的顏面。”有人陰陽怪氣、滿腹酸水地說道。

宋子楊朝賈赦和劉元志瞥了一眼,他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冷笑,低低說道:“得了會元,只怕有這命得,沒那命享福!”

他說的聲音很低,故而旁邊的人都聽得模模糊糊。

“宋兄,你說什麽?”旁邊的人問道。

宋子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他掃了賈赦一眼,“沒什麽,走吧,別耽誤時間了。”

賈赦察覺到自己仿佛被什麽人盯了一眼,後背蹿起一股涼氣。

他皺着眉頭,順着察覺到的方向看去,看到的正好是宋子楊離去的背影。

宋子楊?

他皺了下眉,心裏頭隐隐有種不詳的預感。

“怎麽了?賈兄?”劉元志問道。

賈赦搖了搖頭,“沒什麽。”

會試與鄉試比起來有不少相同之處,都是連考三場,每場一日,但會試又與鄉試有所不同,不同之處就在于會試的題目難了不少,畢竟是從舉人中挑選出進士來,無異于是精益求精。

每一道題都難得令人倒吸一口冷氣。

賈赦看到題後,卻松了口氣。

這些時日,他打聽了幾位主考官的喜好,四位主考官中官職最高的兩位主考官都是喜好出截搭題的,故而事先早早就準備了不少截搭題學着制藝。

畢竟,主考官是換不了了,唯有自己努力些才是。

此時此刻,這些時日的努力就充分地彰顯了作用。

賈赦看着三道截搭題,心裏感慨道。

此時此刻,號房內哀嚎遍野。

有同考官高聲喝道:“肅靜!此乃考場重地,不得喧嘩。”

然而,這三道截搭題許是徹底地擊潰了一些心存僥幸之心,事先毫無準備的舉人們,還有人哀哀戚戚地哭泣了起來。

賈赦搖了搖頭。

他将心思都放回到今天的三道題上,絲毫不理會外事。

戌時時分。

天剛剛擦黑。

章府書房內,章桁背着光,坐在金絲楠木圈椅上,他斂着眉,若有所思地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着扶手。

忽然,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擡起頭來,腳步聲恰好踏入房內。

“大人。”手下屈膝跪下。

章桁揚了揚下巴,“打聽到了嗎?”

“是,大人,這次會試果然如賈公子所料,出的都是截搭題。”手下回複道。

章桁心裏這才松了口氣,他擺了擺手,“退下吧。”

賈赦這些日都在勤勉學習,想來這回榜上有名,并不難。

況且,平響和譚毅這二人都是喜好言之有事、文筆樸實勁道的,賈赦這回說不定還真能得會元。

他一想到這裏,就比自己中了會元,還高興。

等到意識到自己笑了後,又忍不住皺了皺眉,暗暗咒罵了一句。

外頭守着的手下只當作沒聽見章桁這又笑又罵的動靜。

畢竟,手下擡眼看了下院子裏開的正好的桃花,大人的桃花開了。

三日會試。

九道截搭題。

饒是賈赦,考完了會試之後,也覺得自己幾乎跟脫了一層皮似的。

連他這樣的都如此,更不用說其他人了。

有的人在走出貢院的時候,如釋重負地高呼了一聲,随後直接軟倒在地上。

好在早就候着的家仆上前去接住了,不然怕是要摔傷了。

還有的許是在裏頭受的打擊不淺,一出貢院,就狂呼狂叫,簡直跟瘋魔了一樣。

人間百态,大概如是。

對比之下,賈赦倒像是最不正常的一個。

他除了臉色有些許的蒼白以外,什麽異樣都沒有。

面色平靜,就好像是在國子監裏随便考了一場試而已。

賈赦四處看了一眼,卻沒發現榮國府的馬車,他正要皺眉的時候,卻看到一輛馬車朝他過來。

那是章府的馬車。

“上車吧,”章桁掀開車簾,笑着說道,“我已經和令尊說過,今日算是我這‘先生’犒賞你了。”

章桁這幾日已經想通想明白,他開竅得晚,別人十幾歲春心萌動的時候,他忙着挑起家業,眼下太子的地位已經越來越牢固,他也是時候該為自己打算。

他在自己竟然喜歡賈赦這件事上震驚了幾天後,就對這件事順其自然了。

章大人不是很刻薄自己的人。

他來之前,已經想好了,先試探賈赦的态度,倘若他與他是同道,不妨徐徐圖之。

倘若不是,此事就此作罷。

他章桁,行的端立得正,沒道理這樣去欺負一個小輩。

即便他事先從來沒有把這小輩當作自己的另一半考慮過,但是誰能想到世事難料。

“章大人等久了吧?”賈赦笑着上了馬車後,摸了下茶杯說道。

這茶杯是冷的,杯子裏還剩下不少茶水,可見章桁剛才是在這裏等了一段時間,而且這段時間,他似乎還心神不寧。

這就有意思了,賈赦心裏想到。

“剛來。”章桁淡淡說道。

賈赦忍住笑意,“那就好,我就怕讓章大人久等了,耽誤了章大人的時間。”

章桁挑起眉頭,覺察出他話裏頭隐約的笑意,順着賈赦的視線落在茶杯上,他立即明白了,臉一紅,怪自己說謊沒想好細節,怪賈赦心太壞,竟然故意挖陷阱給他跳,偏偏他跳得心甘情願,半點兒也不覺得委屈。

章桁小三十年都沒動過心,乍然春心萌動,少不了有些慌手慌腳,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親近,怕讓賈赦覺得冒犯,想拉開距離,自己心裏又過不去那道檻。

思來想去,索性就罷。

死馬當作活馬醫!

走一步,算一步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