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更
趕車的車夫今天的速度也似乎特別的慢。
原本一刻功夫能到的狀元樓, 愣是花了半柱香時間才到。
賈赦險些都差點兒以為今日是遇上了京城難得一見的“塞車”了。
然而, 他撩開窗簾子往外一瞧,道路寬敞得很,雖然那些舉人們剛剛考完,正是縱性狂歡或借酒澆愁的時候,但是街道上并不怎麽堵塞。
這就怪了。
賈赦斂了斂心思,章大人很古怪啊。
他撩起眼皮,不動聲色地瞥了章桁一眼。
章桁正垂着眼睫把玩着手中如玉一般薄透的茶盞,神色淡然,瞧不出什麽異樣來。
難道是他多想了嗎?賈赦想道。
就在賈赦狐疑的時候,車夫緩緩停下, “大人、賈公子,到了。”
賈赦下了馬車,本以為狀元樓這會兒應該人頭攢攢, 畢竟現在是剛剛考完會試的時候, 衆人甭管考得如何, 都會縱情享受一番, 卻看到狀元樓冷冷清清的,只有掌櫃的、小二。
“這是怎麽了?”賈赦疑惑地偏過頭,“這時候, 生意不該正紅火嗎?怎麽這麽冷靜?”
章桁雙手負在身後, 淡淡道:“這是我的産業, 今日不開門營業。”
賈赦懵了下, 沒想到啊, 章大人不聲不響的,原來這麽財大氣粗。
這狀元樓一天少說能賺個千八百兩銀子。
而且狀元樓雖然是後起之秀,但論地位,京城也是只遜色于天下第一樓而已。
“走吧。”章桁被賈赦的眼神看得心裏有幾分小得意,他抿了抿唇,笑着說道。
賈赦被他這笑晃了下眼,心裏小鹿亂撞。
他沒多想!
章大人的确很古怪!
“賈公子,衣裳、水、澡胰子都已經準好了,請賈公子移步。”才踏進狀元樓,掌櫃的便笑得一臉殷勤地上前來伺候。
賈赦此時已經不止是懵了,他簡直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來看章桁。
他還記得上一回跟陳榮貴來這次用午膳的時候,恰逢有個外地來的豪商呼呼喝喝的要掌櫃的備好熱水洗個澡,掌櫃的連眼皮都不擡一下,就用“本店向來不提供”這理由把那豪商給打發了。
現在,好吧,賈赦了然了,畢竟這狀元樓是章桁的,他想怎樣,自然就能怎樣。
等沐浴完,賈赦整個人神清氣爽,臉頰因着熱氣而泛着淡淡的紅。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竹紋銀絲滾邊長袍,這身長袍不大不小,竟然正好合身。
見他煥然一新的模樣,章桁不動聲色地點了下頭。
看來他的眼光還是很不錯的。
“大人,怎麽能找到這麽一身這麽合我身的衣裳?”賈赦落座在章桁旁邊,笑着問道。
章桁咳了一聲,“不過是随便讓人做的罷了。”
外頭的手下沉默了片刻。
什麽随便?
那個叫他偷偷跑去榮國府借一件長袍來量尺寸的難道是鬼嗎?
“那真是巧了,随便一做竟然還能做得這麽合适,是在哪家裁縫鋪子?”賈赦頓了下,笑了笑問道。
他可不信什麽随便,這衣裳尺寸差一點兒感覺都完全不同,這分明就是一寸寸按着他的尺寸做的。
賈赦很好奇,章桁到底是從哪裏得來他的尺寸的?
“是我們府上的丫鬟們做的。”章桁面不紅心不跳,淡然自若地争着眼睛說瞎話。
他說的一本正經,賈赦都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二位爺,慢轉身。”小二高亢嘹亮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随後,一道道菜陸陸續續送上桌來。
最先上的是湯綻梅,取的是去年寒冬臘月時節含苞待放的梅花,在将将綻放時摘下枝頭,以花苞存蜜,以糖封之,放入地窖冰屋內,随取随用。
用時,也只需倒入熱水即可。
屆時,糖化花開,蜜流入水中,芳香撲鼻,美如昙花一現。
其次上的是百合桂花魚。
魚是上好的鲥魚,以百合、桂花二花之汁液喂養十數日左右,待宰殺時,非但毫無魚腥,反而還通體生香,再佐以廚師上好的刀工,将魚刺依序取出,卻絲毫不損魚之形體。
僅以清蒸,香味四溢。
肉質嫩且齒頰留香。
緊接着陸陸續續幾道菜都是寓意吉祥的菜式。
章桁之用心,可見一斑。
賈赦卻越琢磨越覺得,這一餐,倒有點兒什麽別的意味在裏頭。
不想還好,越想就越覺得好像是那麽一回事。
他偷偷擡眼看了章桁一眼。
章桁正神色淡淡地喝着湯綻梅,看不出什麽異樣來。
難道真是他多想了?
用罷晚膳,小二送來了兩盞清茶。
茶清水透,恰恰好适合飯後慢飲細啜。
眼看這晚膳都結束了,賈赦心裏頭都替章桁着急起來了。
他就不信章桁今晚純粹就是為了請他吃飯。
這裏頭必定還有其他的事。
章桁看似垂眉順眼,心思全放在手中的茶盞上,但他的手心裏直冒冷汗,事先想得清楚打算的明白是一回事,但是落實到實際,心裏頭卻忍不住要遲疑、要後悔。
他既想賈赦與他志同道合,又怕他現如今年歲尚小,乍然答應,日後倘若轉念一想,後悔了該如何?又怕他與他道不同不相為謀,三十年攏共就為這麽一個人動心過,說不在意是假的。
這樣左思右想,倒是犯了他向來不屑的忌諱——臨陣遲疑。
賈赦耐不住性子了,張了張嘴,就要套話。
這時,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大人,宮中有事!”
章桁此時心裏頭不知道是可惜還是如蒙大赦,他站起身來,看了賈赦一眼,賈赦對上他的眼神,剎那間該明白的也明白了。
“大人,去吧,宮中的事要緊。”賈赦知道孰輕孰重,體貼地替章桁做了決定。
章桁抿了抿唇,深深地看了賈赦一眼,“你先回去吧,改日再敘了。”
賈赦點頭,目送着他離開後。
他沒有急着走,反而又落座,捧起茶盞來,臉上忽然露出個笑容來,低聲自語道:“看來現在不是我一個人——剃頭擔子一頭熱。”
他高興了一會兒,又想起剛才外頭那人的話來,神色又嚴肅了下來,宮中無小事,尤其是現在會試才結束,只希望別出什麽大事才好。
這樣想着,就有些坐不住了,連忙起身回府,打算等會兒問問賈代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