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遣
太太如此病弱,自然是無法見客,鄭氏又哭得面目浮腫,暫時也不便見人,錦哥想了想,掀着簾子出去。
卻只見周轍正獨自一人站在院中,暗淡的月光照着那一襲黑色鬥篷,更襯出他一身的清冷氣息。
周轍以為自己會看到鄭氏或者宋老夫人,卻不想一轉身,看到的還是那個眼帶倔強的小姑娘,他不由就皺起眉頭。又等了一會兒,見屋裏沒有其他人出來,這才出聲問道:“你弟弟怎麽樣了?”
錦哥一臉戒備地瞪着他,卻是閉口不語。
周轍又是一皺眉,頓了頓,又道:“在抄檢完之前,按規矩不允許任何人進出,就算你請了郎中,郎中也進不來。”
錦哥知道他說的是實情,沉默片刻,擡頭眯着眼問:“将軍此來,就是要說這個?!”
她話裏的敵意令周轍不自覺地也學着她眯起眼。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忙眨眨眼,故意高擡着眉道:“眼下只有一個辦法,我帶你弟弟去看郎中。”
“你?!”錦哥一怔,竟在不自覺間也學着他高揚起眉。
見她也受自己的影響揚起眉梢,不知怎的,周轍心頭微微一動,一種難以描述的感覺瞬間滑過。他再次眨眨眼,迎着錦哥那不閃不避的眼眸點點頭,道:“我。”
這位皇室貴胄,說話時總是帶着種不容人置疑的篤定。而就在最近幾個月,錦哥才剛剛發現,不是什麽信誓旦旦都是那麽真實可信的。
她偏偏頭,眯眼懷疑地打量着周轍。
她的多疑令周轍不悅地一皺眉。兩人對視片刻,他冷然道:“看來你弟弟的傷沒那麽嚴重。”
錦哥沉下臉。
“不然你也沒那個時間跟我在這裏廢話。”頓了頓,他又道:“機會只有一次,你自己看着辦。”說着,一掀鬥篷轉身要走。
“等等。”
忽然,屋裏傳來一個帶着哭腔的女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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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哥一聽就皺起眉。
那聲音又道:“謝謝将軍美意,小兒就托付給将軍了。”
“娘!”錦哥大驚,正要轉身進去,卻只見玉哥抱着無憂出來了。
越過錦哥身邊時,玉哥躲開錦哥伸向無憂的手,輕聲道:“無憂要緊。”說着,抱着無憂走向周轍。
走到周轍身旁,她擡頭看向周轍,兩張絕美的臉龐霍然相對,一時間竟映得幽暗的小院裏一片熠熠生輝。
“拜托将軍了。”将懷裏的無憂交給周轍,玉哥沖他盈盈一拜。
周轍接過那孩子,沖着玉哥微一點頭,又擡頭深深看了錦哥一眼,抱着無憂轉身走了。
“等等!”錦哥叫着,就要追過去,卻被玉哥攔住。
“太太也同意了。”玉哥道。
“可我不相信他!”錦哥叫着,推開玉哥追着周轍出去。
甬道上,周轍竟然未走,正站在那裏等着她,錦哥不由一愣。
“你可以相信我。”周轍道。
他說這話的語氣仍然是那麽篤定,篤定得像是在說一句誓言一般,錦哥又是一愣。等她回過神來,周轍已經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二門,她忙提着裙角急急追了上去。
大門處,那些錦衣衛見周轍懷裏抱着個孩子往外走,一時全都怔住,想要攔阻卻又不敢伸手,衆人對視一眼,忙分出一人跑去找吳元豐報信。
周轍冷哼一聲,命人拉過自己的馬匹,翻身上馬,又從羽林衛手裏接過那孩子,轉身正要策馬,忽見門裏沖出一人攔在馬前,不由拉住馬缰皺起眉頭。
攔着周轍的,卻是暗衛衛榮。
衛榮快速回頭瞄了一眼宋府大門,利用馬匹的遮擋小聲急道:“大公子這是要做什麽?”
“帶這孩子去看郎中。”周轍說着,又要催馬。
衛榮忙伸手抓住籠頭,“大公子可想過,這麽做會給自己帶來什麽麻煩?”
周轍垂下眼,冷冷看着衛榮道:“以你的意思,竟該看着不管?”
衛榮想說“是”,可看看周轍那冰冷的眼,再看看他懷裏小臉燒得通紅的無憂,他不禁猶豫了一下。這時,門裏傳來吳元豐的怒喝,衛榮狠狠心,擡頭又道:“如今什麽形勢大公子應該很清楚,即便是這孩子出了什麽事,造孽的也不是我們……”
“可我們卻在助纣為虐。”周轍說着,一提缰繩,撞開衛榮催馬跑了。
等吳元豐趕到大門口時,周轍早已跑得沒影了。
見他過來,衛榮忙上前低聲道:“讓他去也好,到底這孩子是我們錦衣衛的人打傷的。為了宋文省的事,那些清流一直盯着我們,若這孩子再有個三長兩短,倒白白給了他們鬧事的借口。”心中卻是暗暗一嘆,這種狀況應該正是皇上最想看到的,偏偏這位大公子……
吳元豐斜眼看着衛榮。半晌,忽然陰陰一笑,拍着衛榮的肩道:“你說的對,他這麽一插手,那小崽子沒事倒也罷,若有事,咱們直接可以推到羽林衛的身上。”
陰影裏,錦哥聽了這番對話不禁皺起眉頭。
這周轍,到底是哪一邊的?又為什麽願意伸手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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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光初亮時分,周轍才将無憂送了回來。
然而,無憂的情況卻是不容樂觀,他依舊發着高燒,昏迷不醒,就連郎中也不敢給予任何保證。
聽着周轍的轉訴,錦哥面無表情地從他手裏接過藥包,又抱起無憂默默轉身,向屋內走去。
望着那個甚至還稱不上是少女的倔強背影,周轍忍不住低低說了聲:“對不起。”
錦哥腳下一頓,沉默了一會兒,頭也不回地道:“你并不欠我們什麽。”
看着她走進屋內,周轍一陣苦笑。不欠嗎?也許肖老說的對,他真不該貿然對宋文省說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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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抄檢的事早已完畢,可錦衣衛和羽林衛似乎鉚上了,誰也不肯先行撤離宋府。于是,宋府大門被兩班人馬看守得如鐵桶一般,這直接導致了原本就人心惶惶的丫環仆役們的崩潰。
一大早,錦哥發現她走到哪裏,哪裏都是哭聲一片,甚至連太太的院子也不能幸免。
聽着四處的哭聲,太太硬撐着坐起,吩咐錦哥去叫老管家。錦哥忙按着太太道:“太太有什麽事只管吩咐我去做就是。”
太太搖搖頭,“不能把家裏的擔子全扔給你,說到底,你還是個孩子呢。”
錦哥聽了心頭一熱,握緊太太的手道:“沒關系,爹也說了,我是家裏的老大,理應……”
“可你終究還是個孩子。”太太反握住錦哥的手,打斷她,又道:“你去跟老管家說,叫他帶上賬本。”
錦哥皺眉,“太太這是要做什麽?”
太太看看她,故意沉着臉道:“如今這個家還是我做主呢,這些事還不需要你操心,只管去做就是。”
錦哥找到老管家時,見他正扶着腰在那裏活動着腰節,不由擔憂地上前問道:“可傷得狠了?”
老管家扭頭見是她,忙放下手,笑道:“沒踢到要害,只是淤青了而已。”又問,“姑娘可是有事?”
錦哥将太太的話說了,卻只見老管家臉色一變,似是已經知道了太太的意思。錦哥忙問道:“文爺爺可是知道太太要做什麽?”
老管家垂眼看看錦哥,暗暗嘆息一聲,道:“大概是要對賬吧。”
明知道他說的不是實話,錦哥也只能轉身走開。想着要盡快趕回去,她提着裙角又要拔腳奔跑,一擡頭,就只見鄭氏扶着陪房的手從正院裏出來。
見錦哥又是這副模樣,鄭氏不由皺眉輕斥道:“又這個樣子,可還有半點女孩兒家的模樣。”說完,忽然想起家裏如今的景況,不由悲從中來,掩面道:“這可怎麽辦,正院裏的箱籠細軟竟全被他們抄檢走了,這日子可要怎麽過?”
錦哥剛要張嘴告訴鄭氏,細軟已經叫玉哥先一步收拾走了,卻不想玉哥突然從她後面竄出來,狠狠一擰她的胳膊,越過她扶住鄭氏,道:“太太叫我來請娘過去呢。”一邊拿眼示意錦哥。
錦哥不知她為什麽不讓自己提細軟的事,可想到太太那邊,只得先放下此事,也過去扶了鄭氏,一同來到太太的院子。
此時,太太已經穿戴好坐在正堂上等着她們了。見錦哥過來,太太招手叫過她,又吩咐道:“你再跑一趟,去前邊替我請錦衣衛和羽林衛管事的人過來一下。”
錦哥一皺眉,“太太這是要做什麽?”
見鄭氏和老管家也都到了,太太吩咐人撩開門簾,望着門外站着的丫環婆子們嘆了口氣,揚聲道:“我打算把人都放了。”
錦哥一驚,扭頭看向門外。
只見門外的衆丫環仆婦們一個個表情各異,有驚訝的,有驚喜的,就是沒有悲傷留戀的。錦哥不禁一陣冷笑。
鄭氏聽了這話不禁也吃了一驚,叫着:“母親……”
太太搖搖頭,道:“家裏已是如此,再扣着人,倒叫人說不厚道。”說着,拉起錦哥的手,對着院中笑道:“那天錦哥兒說什麽身價銀子,也只是說笑而已,大家不必當真,”又轉向老管家,“你且看看賬上還有多少銀子,都散下去吧。銀子雖不多,好歹也是我們這麽些年的主仆情分。”
“太太……”老管家顫巍巍地跪倒在地。
頓時,院裏響起一片整齊的叫聲:“太太。”緊接着,又是一片整齊的跪地聲。
院中的衆人,有掩面拭淚的,有磕頭嚎哭的,但錦哥卻可以肯定,如果他們敢在這時擡頭,她能看到的,應該只有一個表情:如釋重負、欣喜若狂。
這時,太太又扯扯她的手,道:“你去前邊請錦衣衛和羽林衛能管事的人過來,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讓這些人離開。”
錦哥點點頭,轉身出來,以冷漠的眼神掃過衆人,又在她的奶娘和紅葉、紅鯉身上停留片刻,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然而,當錦哥來到前院時,卻看到錦衣衛和羽林衛們正在撤離宋府。
見她出來,周轍一皺眉,搶在幾個錦衣衛之前堵了上去。
錦哥卻沒注意到那幾個不懷好意的錦衣衛,只滿懷疑惑地眯眼看着迎上來的周轍。這人,明明是奉命來抄檢的,竟又無來由地願意冒着風險帶無憂去找郎中……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十一歲的錦哥覺得自己最近已經歷盡了滄桑,應該算是能看透世情了,卻發現她還是看不透他。
“你家就沒其他人了嗎?”周轍走過來,劈頭問道。
錦哥一愣,不由防衛地擡起下巴。
“這前面不安寧,你母親怎麽竟放你一個女孩子到處亂跑?!”
她母親?!
想到只會哭哭啼啼的鄭氏,再看看眼前這明顯并不比自己大幾歲的少年,錦哥只覺得心中無來由地升起一股怒氣,揚着下巴道:“聖旨上只說抄檢,可沒說要封府!”
她這兇巴巴的語氣不禁讓周轍腳下一頓。
“還是,”錦哥眯眼嘲道,“還是你們也打算像昨天的那些西山大兵一樣,替皇上給我們來個封府?”
周轍臉色不由一沉,目光冷冽地盯着錦哥的臉。兩人倔強地對瞪着,半晌,他冷哼一聲:“狗咬呂洞賓!”說着,一甩鬥篷轉身走開。
錦哥一聽就怒了,沖着他的背影罵道:“你才是狗!”
自七歲起,周轍就做了當時的太子、如今的熙景帝的陪讀,故而他全然沒有和孩子吵架的經驗,聽着身後的叫罵,他竟一時呆住了,愣愣地轉回身來。
就只見錦哥沖他使勁扮了個鄙視的鬼臉,轉身跑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