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朵

十一月的第四個星期四,是感恩節。

這一天,《感恩的心》又開始單曲循環,巧克力和糖果也在脫銷。和外面的熱鬧相比,一附院的特護病房始終是沉靜的。

飽受胰腺癌晚期折磨的董愛玲已經瘦到極致,即使吞咽一滴水都是煎熬。夏長遠主任多次建議将她轉入臨終關懷科,董陳卻堅持每天親自照顧。

照顧董愛玲用完流食,董陳坐在床邊陪她聊天,不時分享一些有趣的新聞。

周正覺坐在隔壁的套間辦公,只要一擡頭,就能透過玻璃窗,看見其樂融融的母女倆。

董愛玲手上戴着一串菩提珠。是她住院後,樂行養老院的老夥伴們,托人送過來的,據說還開過光。

房間裏的插花永遠是新鮮的,因為每天都會有祝福從各地送過來,都是董愛玲教過的學生。

董愛玲突然指了指窗外。

董陳起身走過去,外面金燦燦的一片。

她微笑着告訴她:“是銀杏葉。”

窗外的花園裏,有一顆千年銀杏樹。代表了傳承、感恩、思念等太多美好而古老的寓意。

一陣風吹來,董陳打開窗戶,伸手接住一片葉子。

她轉過身,正要分享這小小的驚喜。

卻赫然發現,董愛玲已經閉上的眼睛,她手上的菩提珠也散落在地上。

“醫生!”董陳尖叫。

周正覺幾乎同時跨過來。

然而,病床前的心電儀,已經變成了一條靜止的直線……

董愛玲在遺囑裏說過,後事一切從簡。董陳只給相熟的親友發了訃告。

意外的是入殓當天,仍有很多董愛玲當年教過的學生,出現在悼念堂。

董陳穿着孝衣,逐一向所有人回禮。

她蒼白、纖瘦,像一朵病态的白玫瑰,随時都會被命運折斷。但她的眼睛,卻又是那麽地堅強。

周正覺站在她身邊,不時支撐一下她的肩膀。兩人是一樣的裝束,他們的關系心照不宣。

“元元……”白珺寧叫她的名字,卻不知道說些什麽。

她的身邊已經有了另一個人,他連站在她身邊的資格都沒有。

董陳拒絕了白珺寧的擁抱,禮貌地向同行的白父白母表達謝意。

“以後,他們再也不會叫我元元了。”

董陳麻木道。

葬禮結束,周正覺回到GV,下達的第一個命令是,終止Pandora病毒的溶瘤實驗。

汪其然教授難以理解。

“我們有大量的培養基,不需要董陳小姐提供血樣,也不會對她的身體造成傷害。Pandora的溶瘤效果初具成效,現在放棄太可惜了。”

“抱歉師兄,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周正覺的臉色非常凝重,“Pandora已經在董陳體內失控,我們必須将其抑制,或者徹底消除。”

現實情況,比周正覺預測的還要嚴重。

過去三個月,董陳中斷了例行的體檢。

她提着一口氣,日夜照顧董愛玲。直到葬禮結束,她像一只完成使命的風筝,終于支撐不住,從雲端跌落。

消停一段時間的隐痛重新出現,她變得敏感而悲觀,虛弱而嗜睡,又常常在夢中驚醒,然後徹夜失眠。

周正覺将一切都看在眼裏。趁着她昏睡,他悄悄取走她枕頭上的一根頭發,去做病理組化和基因檢測,結果非常不樂觀。

汪其然了解情況後,也沉默了。

“正覺,你說的這些我都理解,我也非常同情董□□望她能健康起來。但是Pandora的情況非常棘手,又存在變異的可能,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找到解除辦法的。”

“所以,我才要暫停溶瘤試驗,不計一切代價,絕不能讓遺憾重演。”周正覺堅定道。

辦公室的內線響起。

吳西觀的聲音傳出來,“教授,您的電話……您博士後期間工作過的康大研究所,又打來了。”

周正覺皺眉:“繼續回絕。”

“可是,這次是勞瑞教授親自打來的。”

勞瑞教授是周正覺在康大研究所工作時的直屬上司,在利用基因編輯技術消滅活體HIV病毒的實驗裏,一直對他幫助良多。

周正覺無法拒絕,電話很快被轉接過來。

“周,研究所和麥森公司,都需要你的幫助。”勞瑞教授再次請求。

周正覺也重申:“教授,我說過,我必須要看到毒株、序列以及影像等數據後,才能決定是否合作。”

“這些數據确實是高等機密,暫時不能外洩。”

“那麽很抱歉,我現在不能出國。”尤其現在,董陳的狀況極不穩定,他一分一秒都不願離開她。

勞瑞教授非常無奈,“周,生物病毒的科研工作不是獨立存在的,往往還要考慮對社會和經濟的影響。”

周正覺心裏一驚,勞瑞教授上次這麽說,還是某特定區域呼吸綜合症在北美出現的時候。

傳染渠道廣、并發快、死亡率高……每一項都會給社會造成莫大的恐慌。

能讓斯蒂夫博士和勞瑞教授多次致電邀約合作,恐怕不止是電子煙引發的肺炎那麽簡單。

甚至有可能,這種肺炎跟電子煙根本沒有關系。

周正覺猜測:“ 北美現在已經進入流感季,您是擔心呼吸綜合症、H1N1、H7N9,還是說流感病毒或肺炎……發生了變異?”

電話那頭有短暫的窒息。

“沒有,你所猜測的一切都沒有。只是普通流感,一切都在可控範圍內。”最終,勞瑞教授給出了和斯蒂夫博士一樣的回答。

“無論如何,我會等你改變注意。”勞瑞教授遺憾地挂斷了電話。

周正覺卻無法放下心來。

“正覺,北美這個病毒,恐怕沒有表面那麽簡單。”

汪其然也做出和他一樣的判斷。

晚上六點,周正覺準時回到家裏。

前段時間,他特意去了趟董陳之前住的老破小,把所有她慣用的東西都搬了過來。如今,這套房子不再是清冷的樣板間,而是他們的家。

鐘點阿姨做好了晚餐,整整齊齊溫在餐桌上,周正覺皺了皺眉。

“周先生。”阿姨急忙解釋:“太太沒有吃晚餐,也沒有服藥,她一直在房間,我不敢去打擾。”

“謝謝,辛苦。”周正覺沒有糾正她的稱呼。

真是可惜了一位病美人,阿姨離開前,忍不住感慨。

周正覺再次洗漱消毒,換上家居服,輕步走進主卧。

董陳睡得很淺,柔軟的絲被包裹着她,房間溫暖而馨香。

可他清楚,幾個月來,董陳的睡眠時間非常零碎,免疫力極速下降,精神也變得遲鈍。組象報告裏,很多指标徘徊在臨界值邊緣,像玻璃罩裏的玫瑰一樣岌岌可危。

此刻,即使睡着了,她依然眉頭緊蹙,濕潤的睫毛在顫抖,枕頭上也沾染了淚痕。

周正覺知道她在做噩夢,伸手抹幹她的眼角,輕輕在耳邊喚她:“元元,別怕……”

董陳終于從夢中掙脫,她下意識躲進一個溫暖的懷抱,緊密而依賴地抱住。

“夢到董阿姨了嗎?”周正覺安慰她。

“周正覺,我家董老師說她好疼……頭疼心疼,眼疼耳疼,手疼腳疼,腹疼背疼,肝疼胃疼,胸疼頸疼……”

董陳在他懷裏哽咽,她清楚得感受到,這些疼痛,已經開始一點一點在她的身體裏複制。

“她問我,為什麽不肯送她去國外……關懷呢?周正覺,我好後悔,如果我以後也……”

“不要胡思亂想。”周正覺立即打斷她。

他很清楚,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

“董阿姨直到最後幾天,都是那麽堅強、那麽勇敢。她只有不舍,又怎麽會怪你?”

周正覺壓抑着心裏的慌亂。

“為什麽呢……”董陳喃喃自語,“人為什麽要生病,為什麽會有生理上的痛苦呢?”

其實,董陳想不明白的是,人在一生中,擁有一顆強大樂觀的心,在打擊中頑強屹立,在挫折中東山再起,似乎都不是什麽難事。

但是,病痛的來臨、健康的流逝,輕而易舉就會成為人生不可承受之重。當人失去健康時,高呼堅強樂觀的口號是沒有用的,只會被病魔踩在地上各種摩擦、碾壓。

也許,在現實的潘多拉魔盒裏,健康的身體才是“希望”。就算是被定義為無價和無限可能的青春,總有一天也會變老。到那時,健康也不再與之形影相随。

“你看,這就是生理與心理最大的矛盾。而且,心理的勝利總是暫時的,生理的老、病、死才是最後的贏家。”董陳總結道。

周正覺輕輕撫上她的臉,“董陳,你相信嗎,我曾經有和你一模一樣的想法。”

“但事實上,大道至簡,生物密碼也一樣。看似複雜的生理細胞,每一個堿基片段可能都在執行單一的規則。

“大部分普通人,每天穿什麽衣服、吃什麽食物、考哪所大學、走哪條路……所有看似複雜的選擇,都是堿基、甚至更小的生物單位,無形做出的不二單選。

“但是愛情除外。所以,生理是淺顯的、枯燥的,而擁有愛的心理卻是深邃的、豐富的。後者甚至能改變前者的生物序列,愛,才是無價之寶。”

可是如何判定,什麽是真正的、不為生物規則和世俗利益捆綁的愛?而不是親子之間的養育與反哺,不是夫妻之間的生存與繁衍,不是這人世間默認的義務與道德?

董陳沒有問。

周正覺摸了摸她的頭。他換掉杯子裏的水,重新打開藥箱,“剛剛阿姨說,你還沒有吃藥?”

董陳把水放到一邊,只接過膠囊,握在手心裏發呆。

周正覺打趣道:“又在想什麽,我的哲學家小姐?”

董陳瞪了他一眼,“我小時候總是好奇,膠囊殼在胃裏多久才能融化?”

她把藥虛含在嘴裏,數着牆上的秒針,“天哪,也太快了吧,好苦……”

試驗不過十幾秒,哲學家小姐就被苦到求饒,“快快,水,水。”真是好奇害死貓。

周正覺卻把水杯遠遠移開,捧住她的下巴,身體力行地吻了上去。

董陳其實不太習慣和一個男人深吻,但此刻,她嘴裏苦得懷疑人生,急需甘露來緩解,便下意識回吮了他。

她的回應和主動給了他莫大的鼓勵。

“元元……”

周正覺激動得每個細胞都在顫抖,舌尖分享來的苦,立即變成了雙倍的甘甜。

時光交錯的畫面洶湧襲來,第一次,他無法控制自己,他想要得更多。

董陳敏感地察覺到了他身體的變化,當他情不自禁地撫上她的柔軟時,她腦中似乎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

全身都因為她的羞澀和他的熱烈而泛紅,兩個成熟的男女陷入熱戀,她沒有準備好接受,但似乎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然而,一通急促的鈴聲,打斷了室內的旖旎風光。

周正覺全身僵硬,毫不猶豫地挂掉。

董陳卻噗嗤笑出聲,“是汪教授……”

不願做魅惑君心的妲己,她無視某人錯亂的呼吸,掙紮着拿起了電話。

周正覺只好壓抑着欲/望接通:“師兄。”

“正覺,抱歉這麽晚打擾你,但你現在必須回GV一趟。”

汪其然的語氣很緊張,周正覺知道,研究所一定是發生了非常棘手的狀況,他瞬間清醒,“好,請講。”

“今天下午,本埠海關人員在機場,扣留了兩名非法走私野生動物标本的美籍人士,并且從那些冷藏的野生動物标本身上,檢測出了多種冠狀病毒。”

周正覺心裏一驚,從事生物研究的人都知道,冠狀病毒大都有致病率高、傳染性強的特點,比如禽流感、天花、以及埃博拉。

想起白天勞瑞教授的電話,他不禁猜測:“是禽流感嗎,具體哪種類型?”

“比那些都嚴重。”

汪其然的聲音在顫抖,“正覺,如果我們的核酸檢測無誤,這極有可能是變異的……Ⅲ級新型傳染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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