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蛹鎮番外
張偉是在十四歲的時候知道自己與旁人有些不一樣的。
十四歲,一個性意識開始萌芽的年紀,同班的男生成熟些的已經開始看各種技術片資料片來構造自身的理論基礎,稍微稚嫩些的也會在女生手上攥着東西呼朋引伴去廁所時裝作無意地別開腦袋。
但是張偉有些奇怪,他根本不會多看一眼那些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的同齡女生,對電視上那些妝容精致美豔成熟的女明星也提不起絲毫興趣。
同班男生曾邀請他去觀賞過一次進口教育片,把女演員的身材和美貌吹得是天花爛墜,同行的男生在一旁嬉皮笑臉地扇着火。張偉拂不下這個面子只得去了,教育片播到一半,狹窄的屋內便充斥着青春期男生粗啞的喘息和蓬勃的情欲,張偉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其他人的反應,終于得出一個結論。
自己好像是與其他男生不太一樣。
後來他初中畢了業,成績不是很好,家裏人便琢磨着送他随便讀個技校,混完了直接去外省親戚那的工地上班。
張偉本人對讀書并沒有什麽執念,想着讀技校也是吃着家裏混日子,不如早點收拾好東西,趕着去工地報到補貼家用。
家裏人見他這麽爽快,也就沒執着張偉讀不讀書的事,收拾好幾件常穿的衣服,行李袋裏再塞上家鄉做的小吃,張偉母親還特意把錢縫進了張偉的襯衫口袋裏,東西都打點好之後,張偉便提着一大包擠上了去外省的火車。
他是讨厭坐火車的,讨厭火車上的馊泡面味和來往人群的體味,讨厭火車上磨牙打鼾的喧鬧,小兒無休止的啼哭。
比如現在面前站着的這位,女人的年紀大概在五十歲上下,手上提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身形卻貴重得像張偉家過年待宰的年豬,頸縫裏嵌着的珠寶在車廂的光線下閃着劣質廉價的光,連帶着她脖頸上糊着的白粉一起,氣喘籲籲地往下掉。
張偉拎着包深吸了一口氣,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女人開口說話了,尖細的嗓音連帶着半永久的眉毛和紅唇一起,咄咄逼人:“小兄弟,你往邊上靠些,我手上提着東西沒得力,我要進去坐一下。”
張偉看看手上的票,又看了看車窗上标記的位置次序,組織了一下語言:“那個……大姐,裏面那個位置應該是我的,你是不是數錯位置了。”
半永久的眉毛一皺,兇狠尖細的形狀與女人的發際線構成一個刁鑽的三角形,“小兄弟,我說了我手上提着東西,要遭不住了,看你年紀也不大,在家裏沒有人教過你要尊老愛幼嗦。”
一句髒話卡在喉頭吐不出來,張偉深吸了一口氣,把罵人的話忍住了。
尊你@#%&#***!
他悶悶地坐到了女人的位置上,把包塞到了行李架上,準備閉上眼睛養神,車廂裏又進來一個人,眼睛觑了圈周圍,挑了張偉對面的位置坐下。
是個年紀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身量比自己要高一些,腦袋上扣着個兜帽,一身黑衣服,低着頭看不清臉。
張偉打量了那人幾眼,對面的人卻很敏感地擡起頭來,死死盯住張偉,他這才發現這人很瘦,臉頰直接凹了下去,顴骨高聳,像一只獨行的豺狗。
他聽說過有人吸毒會瘦脫相,不知眼前這位是不是也吸毒,看着年紀差不多,怎麽走了歪路呢,他嘆了口氣,不想多惹麻煩,趕快閉上眼睛裝死。
硬座的痛苦不僅來自于你幾個小時得不到放松的脊柱,還有只能用速食食品安慰的枯寂的消化系統。
鄰座的胖女人已經拆開了方便面和火腿腸,香味頓時充溢了整個車廂,張偉不動聲色地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口,他不喜歡味道重的食物。
火車的颠簸弄得他很沒胃口,張偉從背包裏掏出家裏人塞的橘子,之前不明白為什麽橘子這種易爛的水果他媽還要硬塞進來,現在真是無比感念這幾個水果。
酸甜的汁水沖淡了張偉心頭那點不快,這時正好是飯點,車廂裏大部分人都找出各種各樣的吃食開始打發饑餓,連小孩都抱着個奶瓶嘬奶。
唯獨他對面坐着的那個男生,仍是一副不動如山的樣子。
張偉本來不打算理他的,他發誓,這個看起來像吸了毒的人他根本不想搭理,只是看着整個車廂裏的人都吃得很香,這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裏看起來很可憐而已。
他腦袋裏突然生出個念頭:這個人不會沒錢吃午飯吧?
這麽想着,他遞了一個橘子到那個人面前,“你要嗎?”
對面的男生猶疑了一下,張偉直接把橘子放到了桌子上,轉頭把自己這邊的橘子皮收拾好,擡眼一看,那男生已經剝開橘子吃了起來。
張偉瞧了一眼,對面那男生的手背上,滿是生了凍瘡摳爛了留下的疤痕。
他有些好奇,但是想着那個人冷冰冰的樣子,眼睛一閉,便裝沒看到過了。
各人都有各人的難處和可憐,下了車就是陌路人了。
火車載着他行過山川,終于到了他親戚所在的Z市,來接他的是表姐許蘭英,許蘭英比他大五歲,人生的清秀性子也溫和,大概是他母親事先打過招呼,一路上他表姐對他都算熱情殷勤。
他要去上班的這個工地本就是他姨父管的,聽說有他這麽個不算遠房的親戚要來投奔,姨父姨母也早就給他安排好了工作和住處。
日子就在搬磚中如水一樣流過去。
直到那一天,大家下班後都歇下了,張偉躺在床上玩手機,突然聽到外面喊抓賊的聲音,他趕忙披上衣服打起手電去屋外。
這個點工地上的人大多沒睡,聽到有人喊捉賊,活動板房裏陸陸續續亮起了燈,張偉是最早趕向事發處的人,一去便瞧見他們工地上幾個大漢用腳踹着地上一團黑黢黢的東西,他打了亮去看,那小偷背上挨了好幾腳,正趴在地上喘氣。
“這個是你們抓到的偷?”張偉指了指地上那團人形。
為首的大漢惡狠狠地又踢了一腳,啐道:“最近工地上的銅線和工具老是少,我們幾個蹲了好久,今天終于逮到了這個小偷。”
張偉瞧着地上的人,總覺得有些眼熟,他把那人頭扳過來一看,有些吃驚:“怎麽是你?!”
火車上那個吃過他橘子的家夥,現在正趴在地上發抖,那人還穿着火車上那件衣服,灰撲撲的沾了不少髒東西,身上又新添了幾處傷痕。
得,他算是清楚了,這人是個游擊作戰的慣偷啊。
那人聽到張偉問話,好像有些羞恥地想回避掉他的目光,旁邊的大漢聽到兩人對話,便問道:“小張,你認識他嗎?”
“見過一次。”張偉心情複雜地盯着那人,現在已經是深秋了,他穿着一件毛衣一件外套尚還覺得有些涼意,眼前這個人穿着一件春天的單衣,衣服穿老了起滿了球,不知是冷還是疼,躺在地上瑟瑟發抖的。
想起那雙滿是傷疤的手,張偉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小偷有些可憐。
大漢又憤憤地踹了一腳那人,罵道:“小偷兒手還癢,一會包工頭帶你去警察局,手都給你剁了。”
包工頭便是張偉姨父,看見底下的工人抓住了賊,呼了一口氣道:“抓到賊了嗦。”
“抓到了師傅,我們是把他送派出所嗎?”
姨父點了點頭,張偉看着那人被幾個大漢拎了起來,突然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我跟到去一趟嘛。”
其他人見他積極,也沒多說什麽,張偉蹬蹬蹬跟上去,跟在賊身後,一路無言。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打了個哈欠,恹恹地看向來人:“這個人是個慣偷,這個月進來好多次了哦。”
“那你們警察更該管一下噻。”
那民警擡了一下眼皮,“這個人是個未成年,小偷小摸一次偷個十塊二十塊的,你要我們怎麽管,我們都只有貫徹教育感化的方針啊。”
同工的大漢還是不解氣,狠狠踹了那小偷一腳,“你沒有爹媽嗦,喊你爹媽來管你,我就不信管不好你。”
那人吃痛,縮了一下,聽到大漢的問話,突然擡起頭來,冷着臉嗆回去:“我沒爹媽。”
“嘿!你個小偷跟我拽是不是!”眼見着同行的大叔又要動手,張偉連忙攔下,他當時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麽心理,出口勸道:“叔,既然警察都這麽說了,我們也別動手了,讓他以後別來偷就行了。”
“诶,我說小偷,你也有手有腳的,為什麽不去這城裏面找份工作,硬要偷呢?”值班的警察看起來還算和善,好言規勸着。
那少年還是冷着臉,不回應他們中任何一人,張偉卻看到這人嘴唇都凍紫了,心裏突然梗着難受,大概也是看着他是個同齡人吧。
“你說你沒家長是吧,可你偷了我們工地上那麽多銅線,也是要還的,你看你怎麽還?”張偉開口問道。
少年把頭低下,開始裝死。
“我看要不這樣吧,你來我們工地上和水泥,正好少個小工,我們就包你吃住,你給我們打工,還你偷竊的錢行不行?”
那少年猛地擡頭,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同行的幾個漢子也不滿意地嚷道:“那不行啊!萬一他再偷怎麽辦?這些小偷,手上戒不了,偷東西是成了瘾的。”
張偉沒答話,他蹲下來直視着地上和他同齡的少年,明明是一樣的年歲,這個人臉上手上總是要多出這麽些滄桑。
“喂,你幹不幹?來做小工,前提是不要再去偷了。”
那少年愣住了,似乎沒想到在挨打和挨餓之間,還有第三種選擇。
張偉臉生的白淨斯文,工地上的工友都笑他,不像是個打工仔,反而像那些背着書包去上學的學生,此時此刻這張臉盯着自己,小偷手心突然冒出了汗,他偷竊時手心從來沒出過汗。
“好,好的。”
“那行吧,一會回去跟包工頭道個歉,明天老老實實來上工,你要是再偷,我們這一次真的要好好收拾你了。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小偷低着頭,聽到他問又擡起頭,把一雙手伸到背後,像個挨罰了的小孩,“許誠。”
“我叫張偉,以後就是你工友了。”
這是2013年的秋天。
作者有話要說: 完哩,本來想寫一篇番外介紹一下許蘭英三個人,沒想到越寫越起勁,桀骜不馴的小偷和安靜斯文的弱氣青年,這對竟然出人意料的好寫。
我在思考是繼續寫下一個單元還是再開一章繼續補蛹鎮的番外,大家可以在評論區說一下先看哪個,如果是看下個單元我就繼續寫,之後再在番外篇補這兩個人的故事,要是想先看番外我就把番外寫了再接着寫下個單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