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同凡響,等觀音婢往芸娘處時,看到兩個頗有幾分秀容的女子,頭梳螺髻,姿容華貴高雅,年紀約二十出頭。芸娘喚她:“觀音婢,快來見見兩位先生。”這兩位前宮女都是少時入宮,後被選到蕭皇後身邊服侍的,一位姓左,一位姓全,據說除了日常勞作,宮女們還要接受各種教育,她們學習的內容包括文化知識、音樂藝術,以及各種技能,是以左先生擅長音律,全先生擅長禮儀。觀音婢快步走到芸娘身邊,先給芸娘請安,再優雅的低頭微蹲:“觀音婢見過兩位先生。”全先生的眼光一直追随她眼前的這位小娘子,見她雖然年齡尚小,卻溫和有禮,規矩大方,十分滿意。全先生和左先生眼神碰撞了一下,顯然對于新雇主均十分認可,左先生叫起:“小娘子不必客氣。”兩人又一起還了半禮。左先生乍一張口,觀音婢就驚住了,因為她的聲音非常好聽,如溪水般清澈。
後來,觀音婢才從她的另一位老師王先生那裏知道,作為被放出宮的宮女,也許上頭會覺得這是功德,因為宮規深嚴,皇權至高,觀音婢讀過王先生寫的一首詩“舞來汗濕羅衣徹,樓上人扶下玉梯。歸到院中重洗面,金花盆裏潑銀泥。”就是用來描繪宮女生活的艱難,跳完舞後衣服都濕透了,連下樓梯都需要有人扶着;但是出來的宮女日子也并不好過,被放出的宮女有些嫁人,有些回家奉養父母,還有很多無家可歸,便流落民間,過着飄零無依的生活。甚至很多出宮的宮女後來都淪為有錢人的“別宅婦”,就是被人包養了,不幸的是在法律中這屬于通奸,捉住了就要送官。
此時觀音婢只是表示會乖乖聽先生們的教導,芸娘重新給她分配了功課:“由左先生教音律,全先生教禮儀,趙先生教騎射,王先生教詩畫。如果你想讀史,可以去問你四哥,想看兵法,你三哥那裏盡有兵書的。”因為長孫晟不在家,芸娘恐女兒過度思念,就提前把她的時間都占用了,觀音婢覺得爹爹征戰在外,以防娘親憂思多度,自己要乖乖的承歡膝下,于是表現得異常乖巧。觀音婢重新安排了一下時間,好有更多的時間陪娘親兄長。早上起來先習字,寫十頁大字後陪芸娘用早餐,上午由王先生和左先生教學,午飯後跟着全先生和趙先生學禮儀和騎射,未時一過就來陪芸娘說說話,晚上還可以到兄長那裏轉一圈。兩母女同時腦補,并且維持和諧。
恒業真正的展示了他超凡的責任心,每天到芸娘那裏去問安,日日打發山丹去看望觀音婢,又讓長贏每天到無忌那裏跑一趟,又每天都叫大夫過府照看安業的身體,完全照着上次長孫晟出征時行布看家的做法。一時間,家裏那種惶惶的氣氛安靜了下來。
安業雖然身體不佳,但也常常陪着無忌一起學習。無忌除了有去官學之外,在家裏也特意請了博學的先生來教導。其實這兩兄弟學習科目和進度都不一樣,經常讓教導他們的先生感到茫然,安業示意他們按照無忌的進度來講,往往等先生講完後離開後,安業還要問一問無忌是否都聽懂了,然後又挑出要點,兩兄弟舉一反三辯論一番,講到激動之處,安業常常會忍不住咳嗽不已。無忌十分不忍心,對他說:“無忌知道三哥是為我好,只是三哥更當為爹爹娘親照看好自己的身體,無忌可以自己溫書的。”安業蒼白着臉:“自我出生,就讓爹爹娘親耗盡心血,用的藥材都快能堆成山了。無忌,”安業握住無忌的手,“三哥擔心自己沒有機會來回報這個家了,三哥只能期望你更加成才。”
近處有憂,遠處也有人發愁。盧家阿絡得知行布遠征,特意寫信過來過問具體的情況,觀音婢把信拿給芸娘過目,母女合計一番後,認真的回信。觀音婢特意具體寫了出征那天盛大的場景,又寫了長孫家衆家将的十八般武藝,最後得出結論,行布這次是去戰場鍍金的,就是為了辦親事的時候能把官職往上升上一升,不會真的有危險。信還沒有寫完,盧氏過府來看望芸娘,觀音婢迎其進門時盧氏悄悄的在觀音婢耳邊說:“你阿絡姐姐得知你大哥出征了,坐立不安,擔憂不已。觀音婢最聰明了,想個辦法安慰安慰她吧。”觀音婢不禁咂舌,看來盧家阿絡是早就喜歡上大哥了,要不然還沒有成親,感情就升溫得如此厲害。只好回頭又在信裏寫道:“大哥以往提起阿絡姐姐,常常會臉紅”等童言童語來安慰阿絡的心。
剛剛把給盧家阿絡的信送出去,惜福就來馨娴院尋求觀音婢的幫助。惜福那丫頭含着眼淚:“三郎不讓奴婢告訴娘子,只是三郎夜夜咳嗽,白天還是不肯放下書卷。四郎恐三郎身體不力,勸他歇息,三郎也不聽。小娘子,求求你去勸勸我們三郎吧。”觀音婢糾結:“長孫家的男人都固執得要命,三哥真的病得如此嚴重嗎?”
惜福點頭:“每天晚上都要咳嗽半宿,添壽和奴婢輪流守着他,可是三郎不想讓其他人知道。”觀音婢問:“那三哥現在何處?”惜福:“在四郎書房,添壽跟着他。”觀音婢吩咐蓮荷:“去跟絹紅姐姐打探下家裏有沒有尋得好大夫,且不要驚動娘親。”然後帶着惜福和水仙去了博聞院。剛在門口就聽到兩人讨論的聲音,似乎相得益彰。
觀音婢走了進去,發現案上放了很多兵法書,無忌一邊讨論一邊書寫下自己的心得。觀音婢笑曰:“四哥跟着三哥學習兵法嗎?”
無忌表情肅穆,答:“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兄弟倆趕緊令人把書抱開,好讓觀音婢可以和他們跪坐在一起,安業問觀音婢:“觀音婢也讀過些許兵書,不如講講你對打仗的看法。”觀音婢笑:“三哥這是考我呢,《孫子兵法》裏說: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所以打仗要有理有據,為正義而戰,查看天時,勘測地利,廣納良将,嚴肅軍紀。”安業聽了以後,點點頭:“看來最近确實用功了。”
觀音婢坐直了看了安業,十分鄭重:“觀音婢只是小女子,仰賴父兄生存,父兄為樹,我當為藤,樹能長多高,藤長多長,樹若不在呢,藤如何自處呢?所以三哥,此時此刻沒有什麽比你的身體更為重要,你在,長孫家就多一重保障。”安業才明了觀音婢是惜福請來的救兵,觀音婢又說:“娘親已經在請姻親故友幫忙,在整個大隋尋找良醫,我們都不會放棄,所以也請三哥不要放棄。”安業還來不及開口,觀音婢就站起來,看着端坐的安業,說:“健康在,生命就在,榮華富貴皆在;生命不在,榮華富貴不過過眼雲煙。”說完,施施然帶着水仙離開。留下安業和無忌對視半響,安業突然站起來大笑,說:“今兒就到這裏。”伸手招來惜福添壽扶着他,回去了。
過了兩天,幽風開心的對着無忌說:“聽說三郎晚上咳嗽減輕了很多,添壽這兩天都愛笑了。”無忌擡起頭來,說:“會越來越好的。”
芸娘每過幾日,便把安業的貼身侍婢添壽或者惜福叫過來詢問一番,眼下家裏還算安穩,皇帝知道長孫家的成年男丁多數都征戰在外,也常常會有賞賜下來,以示恩寵不斷。恒業除了料理家事,就是努力習武,長孫晟臨行前給他講解了一套刀法,恒業練了一些日子,如此已經頗有心得,很像樣子。現在家裏沒有陪練家将,也沒有陪練的兄弟,他就天天跟木頭架子較勁,校場上練功用的木頭架子隔幾天就要換上新的。巧姨娘的禁令還沒有接觸,恒業也沒有去看她,只是安排人多送些衣物吃食進去而已。
添壽正在跟芸娘詳細的彙報安業每日的飲食和睡眠情況,芸娘認真的聽了,讓絹紅拿幾兩銀子賞給添壽:“只要你們周周到到的照顧三郎,我這裏還有賞。”
添壽行禮:“謝娘子。”
這時晚綠風風火火的跑進來,芸娘皺眉,絹紅低聲說:“娘子不氣,奴婢這就管教她。”擡頭訓斥道:“晚綠,你咋咋呼呼什麽事?都是娘子身邊的老人了,怎麽一點規矩也沒有,是不是想吃板子?”
晚綠飛快的行過禮,讨好的看着芸娘笑:“禀娘子,奴婢有要事彙報。”
芸娘平時會聽晚綠插科打诨,就當聽人唱戲說書,此時卻有些不耐煩:“說吧,如果不是要事,就自己去領板子。”
晚綠縮了縮脖子,連忙說了一長串話:“門口有個大夫長得仙風道骨的,說他是天山的醫者,受過長孫家先人的恩惠特來報恩來了。問咱們家是不是有個小郎君抱病在身。”
說完就在一邊裝死。
神跡
芸娘身體不由自主的前傾:“天山的醫者,姓什麽?”
晚綠快速的回答:“禀娘子,姓蔣。”
絹紅在一旁憂心的說:“娘子,這太離奇了,萬一是騙子怎麽辦?”
芸娘站起來,在屋子裏踱步,然後說:“請他進來,在外院客廳等待,先叫恒業和無忌去會會他。”
晚綠答應下來,然後風一陣一樣的跑了。
這時觀音婢下課歸來了,身上還是騎裝,額頭上滿是汗珠。芸娘連忙說:“觀音婢過來坐,秋白快調杯蜂蜜水過來給小娘子喝。”
芸娘細心的替她擦汗:“怎麽不更衣就過來了?”
觀音婢說:“四哥正看我騎馬,晚綠瘋瘋癫癫過來說是有個天山的醫者在門口,我就來娘這裏問問。”
一邊說觀音婢一邊就着臉色呆板的秋白的手喝蜂蜜水,甜絲絲的,喝下去果然清爽過了。
芸娘躊躇了一會兒,決定和女兒說真話:“娘親懷你四哥時懷相不太好,你爹爹拿了一株天山雪參出來,說是天山的一個采藥人送給他的。”觀音婢不知道自己家還有這麽神奇的傳說,問:“然後呢?”
“然後多虧了這株雪參,才能保得娘親和你四哥平安。”
觀音婢驚奇的跳起來說:“可能是真的?那我要去看看。”芸娘試圖阻止她,可是觀音婢已經走到門口了,想到她這些日子難得開顏,就讓她松快些日子吧。
觀音婢到的時候,無忌和恒業正在盤根問底的問這位蔣神醫,無忌還試圖依靠自己粗淺的醫理來難住他,結果這位蔣神醫見招拆招,把兩兄弟的話題扯到十萬八千遠。
恒業很想大吼一聲問他:“你究竟是不是騙子!”但是又不能如此無理。此時長贏來報:“小娘子來了。”
觀音婢走到門口,這位頭發和胡子都雪白的老先生站起來,深深的揖了一禮卻不說話。恒業和無忌都很驚訝,剛剛這位蔣神醫見過他們兄弟時,不過抱拳微笑而已,為何見了觀音婢卻行如此大禮,表情卻是不卑不亢,沒有一絲讨好和谄媚。這時蔣神醫笑到:“二位小郎君只管讓我一試,老夫是不要銀子的。”
恒業覺得大不了開了藥方找其他大夫看過可行再服用,于是衆人陪同蔣神醫到了平安院。蔣神醫和安業四目相對時,便哈哈大笑:“情況比老夫想象得要好。”于是邁步向前,旋轉着在安業身上點下了若幹個穴位,恒業等只能感到一股強勁的風吹過,一時間連人影都看不清,等蔣神醫站定時抽出一張紙來:“按此法吐納呼吸,可助你延年益壽。”又打開一個小盒子,無忌說:“人參須?”蔣神醫笑曰:“這是幾根天山雪參的根須,每日每一細絲泡水喝就可以。”然後走到觀音婢跟前,奉上一個小盒子,對觀音婢說:“這個貴人細心收着,等到他日必有大用,另長安城南大雁塔下有位大夫也姓蔣,是我的徒弟,貴人有事找他即可。”然後蔣神醫便移形換位,如幻影一般離去。
無忌、恒業和觀音婢呆了半響,才想起來去看安業,安業也呆住了。觀音婢試圖掐自己,好疼,這居然是真的。恒業把安業拉起來,哆哆嗦嗦的說:“是二哥考慮不周,把這個老瘋子叫了進來。”安業扶住他的胳膊:“不怪二哥,他一定要進來,以他的身手,誰也攔不住的。”觀音婢突然想起來說:“娘親有見過雪參的,不如叫娘親來看看這是不是真的雪參須?”
芸娘看到那盒子雪參須,點頭:“應該是真的。”
安業對芸娘說:“娘親,此事頗有蹊跷。”
芸娘給他們講了一個故事,是剛剛嫁到長孫家時長孫晟給他講的,那個時候長孫家族還姓拓跋,乃是皇室。宮廷鬥争異常殘酷,後宮有一位娘娘深中奇毒,命不久矣。他的兒子是一個不得寵的皇子,為了幫自己母妃解毒,皇子親自上天山尋找最純淨的天山雪水,途中遇到了一個遭遇窮途末路的挖參人,已經餓得奄奄一息。皇子為了給自己的母妃積善,就救了他一命,但是那位可憐的娘娘沒有等到兒子帶來雪水,就毒發身亡。皇子為了報仇雪恨,卧薪嘗膽多年,終于坐上了帝位。
這個故事是長孫晟還小的時候,他的父親長孫兕無意之中講給他聽的,長孫晟也沒有放在心上,直到芸娘懷着無忌即将臨盆之際,有一個灰撲撲的挖參人突然出現在長孫家的門口,對着長孫晟高喊:“你們還記得天山那個快要餓死的挖參人嗎?他派我來送賀禮來啦。”長孫晟的護衛想把他攆走,但是長孫晟突然福至心靈,制止了他們,那個挖參人留下一株天山雪參就走了。事後芸娘難産,母子難保,這時候長孫晟拿出一根雪參,才救下了他們娘倆。
恒業、安業、無忌和觀音婢聽說這個故事後,驚訝到了極致。
恒業整晚都陪着安業,以防他有不測。
回到芸娘的房間後,無忌說:“觀音婢,快看看他給了你留了什麽?”
觀音婢打開盒子,母子三人目瞪口呆。
盒子裏放着一株完好無整的雪蓮花,潔白到幾近透明的花瓣,濃郁的花香,這是無價之寶。
晚上這一家子都在巨大的驚吓和驚喜中沒有回過神來,這太像一個夢了。
但是從此以後,安業的身體确實是是一天比一天好起來,雖然身子骨依舊瘦弱,但是精神頭一天比一天好了。觀音婢的那株雪蓮花被芸娘放在最安全的庫房裏,然後對一家人下了禁口令。
恒業把安業的那張吐納呼吸的方子拿走,自己先做嘗試,發現自己練武愈加得心應手,數天之後,身體也依舊康健,才把方子還給安業。
芸娘又特意讓人去尋訪那個長安城南大雁塔下的蔣大夫,卻發現确實有這麽一個人,而且在平民之中頗有名聲,芸娘查到他确實醫好不少人後就派人請他過府。那個蔣大夫卻很倔,說:“老夫哪兒也不去,老夫就在此處行醫。若有病患,擡到這裏來即可。無論平民貴族,都是這個待遇。”聽說有很多達官貴人想要請他過府治病,他寧死不從。芸娘派出的人無功而返,回來請罪。觀音婢對他說:“你再去試試,說他師父答應了我們的。”蔣大夫聽到“師父”兩個字,立刻收拾好東西,跟着長孫府的人走了。
此後這位蔣大夫便很長一段時間都駐紮在長孫家裏,醫術雖然比不上那個瘋瘋癫癫出現又奇奇怪怪而走的神醫老頭,但是至少比以前長孫家常用的大夫醫術要高明得多。隔幾日便幫安業針灸,藥浴等等,芸娘看這位蔣大夫用的都是尋常醫者的法子,也放心下來。有意思的是,這位蔣大夫關于病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對于自己的師父,卻無人能從他的嘴裏掏出半個字來。于是時間一長,大家都只能暫時選擇性遺忘那個神醫了,唯有那株天山雪蓮還靜靜的放在那裏。
喜事
長孫猛離開之後的頭一個月,芝娘都平靜安好的生活。但是時間一長,她愈加慌張,芸娘常常令晚綠去看望她,晚綠回來形容芝娘的失落與消沉,讓芸娘很是揪心。等安業的身體一轉好,芸娘腦中緊繃的弦也松開了,就派人請芝娘到主院來聊天。為了活躍氣氛,芸娘把觀音婢帶着身邊賣萌。
“芝姨好。”觀音婢看到芝娘的臉頰十分消瘦,成親後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肉又沒有了。
芝娘沖着她笑:“小娘子好。”
芸娘連忙拉着芝娘坐下,告訴她已經收到長孫晟寫來的第一封信,所有人一切安好。芝娘聽說後,捂手捂住胸口,幾近落淚。
芸娘安慰她:“阿猛骁勇善戰,又歷經戰事,怎麽可能輕易出事呢?你不要思慮過重。”
芝娘牽着芸娘的手,眼眶發紅:“我只要一閉上眼,就會做些不好的夢。堂姐,我真的好害怕。”
芸娘摟着她說:“我嫁過來,阿郎第一次出征時,我也是這樣的。但是後來次數一多,就沉穩多了。”
觀音婢适時賣萌:“芝姨,爹爹告訴我說,夢就是夢哦,不是真的。”
芝娘破涕為笑,說:“我要是像堂姐一樣,有這麽個乖巧女兒伴在身邊就好了。”
芸娘想到什麽,問她:“你怎麽瘦了這麽多,是胃口不好嗎?”
芝娘無奈的搖頭:“什麽都吃不下,連肉腥味都不能聞。”
芸娘摸摸她的肚子:“也許是好事呢。”然後吩咐絹紅:“叫蔣大夫來。”
蔣大夫現在幾乎就是長孫家的家用大夫了,過來先行禮:“見過娘子和小娘子。”
芸娘對他說:“這是我家阿郎手下第一家将長孫猛的妻子,也是我娘家堂妹,她最近消瘦得厲害,你給看看吧。”
蔣大夫先看看芝娘舌苔的顏色,然後再請脈:“禀娘子,脈象顯示已有身孕兩月有餘。”芝娘的眼神就像平靜的井口裏投進了一塊石頭,瞬間有了活力:“真的嗎?”
蔣大夫點頭:“但是你思慮過重,恐損及胎兒健康。”
芸娘問:“那如何是好?”
蔣大夫說:“無事,小人開個方子,服用兩副即可,另不可再過度憂思,否則母子難安。”
芝娘欣喜的應下。然後芸娘吩咐秋白去藥房抓藥,然後送芝娘回去。
觀音婢抱着芸娘說:“芝姨好像活過來了。”
芸娘說:“女人就是這樣,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要不就從子。有個孩子她會快活很多。”
觀音婢問:“那爹爹第一次出征的時候,娘親害怕嗎?”
芸娘擡頭,回憶道:“當然害怕,那時候還沒有你和你四哥,我一邊要照顧你另外三個哥哥,一邊還要擔心害怕。”
觀音婢覺得自己娘親的适應能力還是比較強的,問:“那娘親是如何挺過來的呢?”
芸娘笑曰:“做事呀。就是想,你爹爹希望我做哪些事情。那時候你三哥病得嚴重,我就把他接過來,衣不解帶的照顧他,還要盯着你大哥二哥的學業。每天忙得團團轉,後面自然就好了。再不濟,把家裏的賬冊拿過來,打理下家務,日子就一天一天的過去了。”
芸娘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觀音婢聊天,一邊吩咐人收拾補品衣物等給芝娘送過去,又吩咐人去找适合的穩婆奶娘等等。
這時,無忌過來了,看着芸娘和觀音婢笑意吟吟的,問:“有什麽喜事嗎?”
觀音婢歡快的答道:“芝娘有了身孕啦。爹爹和猛叔知道後一定會很開心的。”
無忌也跟着笑了:“算了喜事一件,可是我也有兩件事要跟娘親講哦。”
芸娘看着日漸穩重的兒子,也十分喜悅:“兩件什麽事,說說看?”
無忌說:“這第一件事嘛,就是我的文章得到先生表揚了。”無忌的先生乃是長孫晟的老友柳公推薦,才學卓倫,卻十分嚴厲認真。看來無忌确實是寫出了一篇錦繡好文章,觀音婢暗暗點頭:“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嘛,就是昨天二哥空手和二十侍衛喂招,他贏了。”無忌的眼神裏都寫着不可思議。
芸娘直起身子問:“侍衛會不會為了讨好他?”
無忌搖頭:“二哥說了,贏了他每人賞二十兩銀子。”
觀音婢驚嘆到:“那豈不是和猛叔不差上下了?”其實世家人學武功,更多是學招數和兵法,好排兵布陣,像恒業這樣癡迷武功搏鬥的很少見。
無忌搖頭:“我看猛叔是用的猛勁,而二哥是用的巧勁。”長孫猛已經到了極限了,日後只會體能日漸衰退,戰鬥力減弱,而恒業這種用巧勁的打法是有進步空間的。
觀音婢和芸娘都驚呆了。第二次觀音婢特意去校場看恒業的比武,這一次有更多的侍衛參加,水仙興奮的數了下:“小娘子,有三十人呢。二郎說,只要贏了他,所有人都可以拿二十兩銀子,所以不輪值的侍衛都過來了。恒業一個人對三十名侍衛,大家都赤手空拳。”校場上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濃烈又嚴肅,校場外很多奴仆在悄悄往這邊張望,觀音婢甚至在人堆裏看到了從來都板着臉的秋白。
鼓聲擂響,恒業笑了笑,突然出手在眼前的兩名侍衛撂倒,然後騰空而起,連環腳踢中了數名,但是這些侍衛日常也是有訓練的,快速的爬起,又朝恒業進攻而去,恒業此時卻是借力打力,讓人群中陷入了一小陣混亂,當混亂平定的時候,十幾個人躺在地上嗷嗷直叫。然後恒業連環翻到另一塊空地,示意那十幾個人圍攻他,卻又如疾風吹荩草般把領頭沖過來的人踹到,剩下的人就在遲疑,想上又不敢上,就在他們猶豫的時候,恒業抓住他們其中一個人摔向其他人,于是剩下的人摔成一團。恒業立在校場中央,大口大口的出氣,休息夠了以後吐氣吸納。
觀音婢第一次看這種近距離肉搏,還是群毆級別,不得不說恒業贏得精彩。當然,因為他是主子,侍衛們不敢用狠招,但是快速的把三十個成年男子撂倒是需要本事的。觀音婢遙遙的沖恒業豎起大拇指,而安業和無忌更是拍掌大笑。
恒業走過來,與自己的兄弟擊掌大笑,安業對他說:“二哥,可喜可賀。”無忌也很興奮:“二哥的夢想是成為天下最厲害的戰将,此夢可期呀。”恒業突然正視觀音婢,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水仙長大了嘴,抓着蓮荷搖晃:“原來二郎笑起來是這樣的呀。”觀音婢回到正院,活靈活現的向芸娘描述戰場的事情,芸娘也驚喜不已:“看來世間真的有頓悟這麽回事。”
觀音婢興高采烈的說完,才發現案上放了一封信,于是驚喜的說:“娘親,是爹爹來信了嗎?”芸娘搖頭:“你爹爹的信要走驿站,哪有那麽快。這是你舅父寫來的,問我們現在的情況。我要給你舅父回信了,你且去玩。”芸娘在給高士廉的信中,重點描述了一個仙風道骨的得道高人稱呼觀音婢為“貴人”,又想了想,沒有把“神醫賜藥”寫進去。
話說那邊高士廉看完芸娘的信,也陷入了沉思,看來觀音婢真不是普通的小娘子呀,想起當年觀音婢出生以後,芸娘的娘親就特意請高人為之占蔔,占蔔者吓得直哆嗦,說:“此女貴不可言,小巫不敢沖撞。”當時大家還以為是占蔔者故意裝神弄鬼,如今看來自己這個外甥女确實不簡單。高士廉又給芸娘寫信,細問關于觀音婢教導的事情。
教女
芸娘先收到的不是來自高士廉的回信,而是芝娘先收到了他的堂兄高士平的來信。為母則強,芝娘得知懷孕之後,哪怕不能聞葷腥,也強行逼自己去吃東西,哪怕吃完了再吐,吐完了再吃。芸娘讓秋白隔兩日便去看完她,秋白選了一些長孫家莊園裏進上來的烏梅帶給芝娘,是用來做烏梅湯的原材料。芝娘每日吃一小碟,雖然會酸得臉皺成一團,但是害喜的症狀會好很多,慢慢的就好起來了。這天芝娘滿臉笑意的來看芸娘,芸娘拉她在身旁坐下後,看到的臉頰好像要圓潤一些,很是高興。
芝娘先謝過芸娘:“謝謝堂姐,我如今好多了呢。”芝娘一邊說話一邊撫摸着肚子,母性的光輝為她增添了幾分色彩。
芸娘擺擺手:“不當事。”
芝娘笑道:“也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我好做些針線。”
芸娘說:“這個不着急,休要過度做針線,小心傷眼。”
芝娘:“哪裏就這麽精貴,以往沒出嫁時,也日日做針線來換錢呢。”
說到這裏,芝娘說:“你說怪不怪,我堂兄給我來封信,頤指氣使的,讓我幫他跑官呢。”芝娘哂笑一聲,“他們是習慣拿捏我了。”
芸娘想了想,說:“信在哪兒呢?”
芝娘把信掏出來:“也讓堂姐看看,他們臉皮有多厚。”
芝娘的堂兄高士平是一個渾渾噩噩的小兵頭目,因為輪值的時候飲酒被上司懲罰。被降為普通小兵。高士平給芝娘來信,毫不客氣的要求芝娘幫其走關系,進入長孫晟的軍隊,并且可以當個小官,“七八品的官就行了”。
芸娘看到這通篇鬼畫符的字臉頰就跳動了一下,高士平以天老大他老二自居的口吻更是讓她無奈,掂了掂手中的信紙:“你打算怎麽辦?”
芝娘啐道:“我可沒這能耐,他就不是一個講理的人,以前三句話不和就能打到我的臉上來。”芝娘的臉上赤裸裸的寫着有本事再來打我呀。
芸娘扣下了那封信:“這事情你先別管了,好好養胎。”
話鋒一轉,兩人開始聊起長孫晟他們的情況,雖然長孫晟沒有寫信回來,但是朝廷上每天都會就戰事進行讨論,現在到哪裏了呀,和誰交鋒了等等之類的,長孫晟在朝中的朋友會送來一些不涉及機密的消息,芸娘也一一和芝娘分享,好安她心。
過了些時日,芸娘收到高士廉的回信,信中用了極長篇幅說到觀音婢的教導問題,高士廉第一次跟芸娘透露了那次占蔔的實際情形,芸娘的心被巨大的驚喜和驚吓擊中。如果,如果有這個可能呢?芸娘在思索觀音婢目前開設的課程,看看有沒有什麽漏洞,想了一會兒,突然發現觀音婢未來的職業一定是妻子和母親,而且可能會是那個站得高高的妻子和母親。芸娘只有這麽一個女兒,又聽到了這麽駭人的消息,很擔心觀音婢的教育方向跑偏了。芸娘想了又想,下定決心:既然觀音婢一向聰慧,那就把她當成大人來試試吧。
芸娘叫觀音婢前來,觀音婢正跟左先生學完一首新的曲子,還沉靜在古樸典雅、優美抒情的的曲調氛圍中。得知芸娘喚她,先跟左先生道歉:“先生,您且稍等,觀音婢去去就回。”也許好的老師都是想得天下良才而教之,對于這個悟性和毅力都不錯的小娘子,才相處不長時間,左先生就很鐘愛于她。左先生收起琴來,說:“今兒就到這兒了,小娘子得空再好好練練,先去陪娘子說話吧。”觀音婢哼着小曲,帶着水仙蓮荷,就去找娘親聊天了。
芸娘先問她今兒學了些什麽,觀音婢乖乖答:“早上學畫牡丹,剛剛左先生教了我一首新曲子。”
芸娘問她:“喜歡畫畫,還是喜歡彈琴?”
觀音婢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兒:“都還喜歡啦,不過最近喜歡彈琴多一會兒。”
芸娘笑:“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的确重要,不過這都是門面,我兒要學的最重要的還不是那些?”
觀音婢問:“那是什麽?”
芸娘答:“世間最大的學問莫過于為人處世。”
觀音婢弱弱地問:“我不是每天都到娘親這裏來,看娘親料理家務麽?”
芸娘端坐着回答她:“不止這些。”
然後把高士平寫給芝娘的信拿出來給觀音婢看,又把前因後果給觀音婢說了一遍,又叮囑:“這是你芝姨的家事,不可拿出去嚼嘴。”
觀音婢伸了下舌頭:“看看,看看,觀音婢可不是長舌婦。”絹紅等捂住笑。
芸娘問她:“如果你是你芝姨,當如何處理?”
觀音婢說:“他對芝姨又不好,當然是不管啦。”
芸娘又問:“如果他們感情像你和無忌一樣好呢?”
觀音婢頓了一下說:“四哥不會這樣的。”想了想又說:“我會提前和四哥約定好,不能提出過分的要求。四哥這麽疼我,當然不會為難我。”觀音婢用信遮住臉,只露出水靈靈的眼眸和忽閃忽閃的睫毛。
芸娘假意橫她一眼:“現在知道你四哥疼你啦?”
觀音婢把信還給芸娘,聳聳鼻子:“早就知道,只能我欺負四哥,四哥不會欺負我。”
眼看着話題要被女兒帶偏十萬八千裏,芸娘連忙拉回來:“親朋之間不是不能幫忙,只是鬥米恩,擔米仇,施恩要适可而止。”
觀音婢乖乖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