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頭,芸娘又說:“你芝姨的這個親戚又是另外一種情況,她年幼就是失去父母庇護,所以才會被人當成軟柿子捏。”
觀音婢表示理解:“此一時,彼一時。”
芸娘:“不管是哪種情況,最重要的就是嫁了人就不再是娘家的小娘子,而是別人家的媳婦,在其位,謀其政,所以在什麽山頭就該唱什麽歌。”
觀音婢一臉現在說這個太早了吧。芸娘攏攏她的頭發:“娘親不過看你聰明,就早些教你,省得你舍本逐末,緣木求魚。”
觀音婢抱着芸娘的胳膊蹭來蹭去:“那娘親繼續教我呀,觀音婢在這裏聽着。”
芸娘問:“知道蔡氏文姬嗎?”
觀音婢答曰:“左先生說她極其善音律。”
芸娘:“文姬多才,博學能文,又善詩賦,兼長辯才與音律,但是她留下的《胡笳十八拍》激昂酸楚。憑她再高才華,口誦四百篇文章又能如何呢?才華不過一件有用的外衣。”
觀音婢站着聽芸娘說:“我知道你爹爹兄長都說你背靠長孫家,将來一定一生順遂。只是論身份,你覺得陳氏阿嬌如何?”
觀音婢讀過《長門賦》,自然聽說過陳氏阿嬌。芸娘說:“漢武帝為何舍身份高貴的阿嬌而就卑賤的舞女衛氏子夫,不過是阿嬌霸道專橫,子夫溫柔可意罷了。”
芸娘繼續說:“世間的男子大多都希望嬌妻美妾,娥皇女英。但是娥皇女英也有多争奪,她們正妃之位争得不可開交,君妃二魄芳千古,山竹諸斑淚一人,不過是幻象而已,只是該什麽時候争,該如何去争?有時候争是為了不争,而有時候不争就是争。”
觀音婢艱難的消化芸娘給出的高難度課程。
芸娘說:“為何衆人都罵褒姒?因為她不分是非,不懂分寸,不知勸谏。”
芸娘又說:“為何世人都贊孟母?孟母三遷是緣于她給了子孫最需要的東西,堪稱用心良苦”
芸娘再說:“卓氏文君如何?美貌智慧如文君,也要面對‘聞君有二意’,換着是你,當如何自處?”
芸娘最後說:“呂後和窦後為何遺臭?專權弄權太過,呂後更為可憐,連子嗣都沒能留下。”
觀音婢思考了一下,說:“娘親,觀音婢要想一想。”
芸娘抱着觀音婢說:“我的兒,你慢慢想。總有一天,你會明白娘親的心的。”
芸娘心裏暗暗的想:如果你真有這個福氣,但願你能澤披子孫,德披天下。
觀音婢回到院子裏,水仙問她:“小娘子,是讀書還是寫字呢?”
觀音婢擺擺手說:“不急,不急,且容我想想。”
蓮荷笑:“娘子今兒講的道理夠一般人琢磨幾輩子呢,小娘子且不用着急。”
觀音婢笑:“不過娘親說得有道理,有人看古人就是古人,有人看古人看到的是人生的道理。不管她們啦,說說你們吧。”
觀音婢扭頭問水仙:“你家裏有幾口人?”
水仙當然是世仆,但是從觀音婢記事起,水仙就在她身邊。只是侍婢的生活都是圍着主子打轉的,主子不問,侍婢是很難提起自己家的事情的。
水仙笑了笑:“奴婢家就在娘子的莊園裏,奴婢的爹是個莊子的農戶,家裏還有娘和弟弟。”
觀音婢還小,沒有去過莊園,好奇的說:“那說說莊園裏的事情。”
水仙撓撓頭,疑惑的說:“那都是好小時候的事情,奴婢都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小時候爹娘要種菜、喂豬,奴婢和弟弟就跟在後面。還有我娘做飯的時候,奴婢幫她燒火來着。娘子派了管家過來選人,我娘把我塞到水桶裏,從上到下洗了好幾遍,才給我穿上新衣裳,管家問話,其他人都不敢說,只有我一個人接話了,管家看我膽子大,肯說話就把我挑走了。”
觀音婢心裏暗暗發笑,原來水仙從小就是膽大的,怪不得現在還是管不住嘴。觀音婢看向蓮荷,問:“你呢?”蓮荷蹲了一禮才回答:“奴婢的爹是娘子商鋪裏的掌櫃的,奴婢娘也在店裏幹些雜活。是絹紅姐姐的娘親到鋪子裏有事,看到奴婢年小但沉穩,就給帶到娘子跟前了。”絹紅她們幾個的娘才是芸娘從小的貼身侍婢,現在管着芸娘嫁妝裏的一些産業,觀音婢估計之後水仙和蓮荷也是幹這個使的。
觀音婢說:“你們每天都伴着我,怎麽沒有回去過呢?”
蓮荷答曰:“哪裏用回去,去年奴婢的娘到府裏來回話,娘子給我放了半天假,您忘啦?只有水仙在您屋裏,康娘很不放心,巴巴的在這兒守了半個下午呢。”
水仙也說:“奴婢的爹逢年過節都會來給府裏送東西呢,趁着卸貨的時候聊上幾句,盡可以了。”
觀音婢想到長孫晟出征之後她的思念和不适應,也許水仙和蓮荷都是被迫适應了吧。她仰起頭看着這兩個陪她長大的人:“咱們要在一起一輩子呢,我可不想委屈了你們,要是家裏有事,盡可以跟我說的。”水仙和蓮荷對視一眼,蓮荷笑曰:“奴婢們的爹娘都教導過,進了府,眼裏心裏都只能有小娘子一個人了。不用總回去的,回去了爹娘反而會生氣。”
觀音婢争着說:“那要是有事,你們都要告訴我,不許藏着掖着。”
水仙和蓮荷齊齊應了。
人情世故
觀音婢又問蓮荷:“你在家裏的時候,你娘親一般都教你什麽?”
蓮荷答:“不過是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罷了。”
觀音婢推推茶壺:“你們自己倒茶喝。”水仙快手快腳的給觀音婢倒了一杯茶,然後又給自己和蓮荷倒了一杯。因為是無忌送來的好茶,水仙一端起茶杯就有一種“好享受”的表情,讓觀音婢忍俊不禁,蓮荷謝過觀音婢後,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蓮荷繼續說:“比如什麽樣的人适合在門口迎客,什麽樣的人适合清點貨物,什麽樣的人适合談生意等等。”蓮荷看觀音婢似乎還不太理解,打了一個比較好懂的比方:“比如娘子身邊的絹紅姐姐,為人沉穩可靠,所以一直服侍在娘子身邊;晚綠姐為人活潑好動,就不好拘在身邊端茶倒水,娘子就讓他負責傳話;歌藍姐心裏細膩聰慧,所以負責給娘子打探消息;據說秋白姐姐是娘子後來收的,是一個游醫的女兒,娘子救了她以後一直留在身邊,有個頭疼腦熱的,她可以馬上上手伺候,不過秋白姐姐總是板着個臉,所以一般人也不敢惹她,但是娘子也不會帶她出去見客。”
觀音婢想了想自己的班底,也許是康娘為人小心,所以适合照顧小孩子,蓮荷沉穩,是一個用來壓陣的,那水仙,就是用來逗趣解悶的?
觀音婢覺得蓮荷頗具智慧:“如果我是個驕奢不好相處的,那你們會怎麽辦?”
水仙嘟嘴:“可是小娘子不是這樣的呀。”
蓮荷笑曰:“小娘子才多大呢?樹木花草且是看照料的人,小娘子的脾氣秉性也看身邊的人哩。即使小娘子就是那樣的人,現在教也是來得及的,不止有奴婢們,還有那麽多先生,小娘子您的父母兄長呢。”
觀音婢沉思了一會兒,蓮荷蹲下來跟她說:“小娘子,您這才七歲,以後您會接觸很多人,也會遇到很多不同的事情,您就會明白了。”
想了想,蓮荷又補了一句:“娘子今兒講的那些道理,夠您琢磨很久了,可是這是急不來的。”
觀音婢想了想,“閱歷”這個詞語是非常有意思的,要看過經歷過的,自然就會懂很多。于是觀音婢覺得從身邊人開始了起,沏壺茶,上點點心,就可以開始聊天了。在衆多先生當中,她最敬重的是年齡比較大的王先生,王先生自幼便比較好學,但是因為丈夫早死又不願意改嫁,所以就給那些待字閨中的小娘子當先生,後來在博陵地區有了一定的影響力,崔氏才花重金請她過去。王先生聽水仙說,小娘子找她聊天,感覺十分的新鮮。茶水芬香四溢,花園裏繁花似錦,亭臺裏視線正好,王先生和觀音婢正在學古人潇灑論人生。觀音婢問王先生都去過哪些地方。王先生笑說跟着博陵崔氏輾轉去過好幾個地方,首先是博陵老家,然後跟着主家去洛陽上任,轉過好幾個地方後來到長安。觀音婢先問她各地的風土人情,王先生答曰:“各地都不一樣,南方更為保守,女子出門是要帶幂蓠的;各地的音律也有不一樣,有些婉約,有些豪放。”
觀音婢便把話題引到各種奇聞趣事上去,因為長孫家頗為禮遇王先生,而觀音婢也乖巧聰明,又只用教一個學生,這個活是求之不得的。王先生講着講着便會把一些世家內部的争鬥講給觀音婢聽,關于妯娌之間,或者兄弟之間,亦或是姐妹之間的。觀音婢也問到了很多大家族的家法家規之類的,一個願意講,一個善于聽還偶爾提問,又間或用閃亮的眼神鼓勵,相談甚歡。
這下其他幾個先生和家裏的下人們都知道小娘子喜歡問些外面的奇聞趣事,一時間來馨娴院講故事的人陡增起來,如果講得好,觀音婢會賞他們些財物,如果講得不好,也可以得到一口茶水。
芸娘得知以後,笑罵道:“就會弄鬼。”
絹紅笑曰:“這是好事呢,總歸小娘子可以懂一些人情世故。”
無忌以為自己的妹妹是想聽故事,特意讓人去收集些奇聞異事的書籍來,關于成仙、鬼怪、地理等等,送來之後得意的看着觀音婢:“還是四哥懂你吧。”
觀音婢掩嘴大笑:“嗯,四哥這是想着法子替我打發時間呢。”
無忌擰她的臉:“黃毛丫頭一個,不是打發時間是做什麽?”
後來無忌從芸娘那裏得知觀音婢的真正意圖,正色肅手道:“很有必要,至少以後出門不會被騙。”觀音婢哈哈笑:“我可聽了不少騙人的故事呢。”
無忌說:“外面作奸犯科,油嘴滑舌的人多着呢。”于是無忌開始講他那些世家子弟的朋友如何騙過老師和家長到外面去玩,然後又講市井裏的騙子如何行騙,最後講到佃農之間為如何分配水資源而打架。最後芸娘都被吸引注意力了,問他在哪裏聽到的。無忌毫不在意的說:“我們都有小厮呀,他們之間也有往來的。”
芸娘點頭:“這就是了。”
無忌拽着觀音婢的辮子說:“跟我比,你還嫩着呢。”
觀音婢推他:“別人家都男女七歲不同席,我都七歲了,你還扯我的辮子。”
無忌一副偏要扯的樣子,兄妹倆打打鬧鬧,好不熱鬧。
一會兒,兄妹倆都回去了,芸娘惆悵的說:“看着他們倆玩玩鬧鬧的,我這心裏才開心點。”
娟紅安慰她:“阿郎出征經驗很豐富啦,定會平安無事的。”
芸娘說:“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呀。”
觀音婢的學習很快從純粹的理論學習到實踐中來,她開始關注家裏下人之間錯綜複雜的關系,觀察不同人的脾氣秉性,看其他世家嫡庶之間的關系,開始背譜系,然後又研究家譜。每天都忙忙碌碌、充充實實的,人一旦有了一個學習的方向,就能快速的成長起來。反正她又不缺資源,長孫晟書房裏有各種各樣的書,她已經偷偷溜進去好幾次了,熟門熟路;還有一個活動的檢索平臺,那就是安業,安業因為這些年來一直都只能讀書,而且天分頗高,所以回答一個小蘿莉的問題,還是綽綽有餘的,哪怕這個小蘿莉是他的妹妹,哪怕這個小蘿莉號稱“性敏慧”。
有時候陪着芸娘處理家事的時候,就不再僅僅是看着了,她有時候還會提些問題,或者是提出些觀點。這一天又來了,觀音婢下了騎射課去找她娘親開獨家教女課程,因為盧氏即将要過生日,長孫晟夫婦必須要有所表示,所以芸娘正在挑禮物。這種禮物和家人之間,有點什麽就馬上送過去是很不一樣的,第一就是能自成一套,第二又要顯得貴重,第三還要顯得親近。盧氏是見慣好東西的人,所以芸娘不得不精心準備。
觀音婢看着她娘親列出的單子,以珍貴的補品、衣料和玩物為主要組成部分,其中特別标明的是幾架屏風,以長壽為主題,分別繡上松柏、 仙桃、仙鶴、牡丹,取義健康長壽、福壽雙全、吉利平安、國色天香。又有特別到寺廟開過光的紅瑪瑙寶石一套,通體晶瑩紅潤,毫無瑕疵。盧氏信佛,所以觀音婢猜想,這套禮物應該會特別能得她心意。
芸娘說:“給富貴雙全的人送禮,講究的心意。用過心的禮,主家一眼就能看出來。給有些人送禮,講究的是實在,面子可以不要,但是要讓別人得到裏子。”觀音婢在旁邊邊看邊問邊學,娘倆教學相長了一下午。
“好啦,倒茶來,給小娘子準備點心。”芸娘終于可以休息了,握着觀音婢的手坐着。絹紅輕輕的幫芸娘揉肩,觀音婢小口小口的咬着玫瑰糕。芸娘說:“吃兩塊就可以了,要不然一會兒吃晚飯不香。”觀音婢笑眯眯的點頭。
盧氏生日
清晨,長安城西,長孫尚書門口,花團錦簇,車水馬龍。
有很多不夠資格登門的人只希望早早的到來,好感動一下主家,能請進門喝杯茶水就是莫大的驚喜了。即使不能進門,也能最大程度表示自己的誠意。
平業一身錦衣,在門口迎客。家裏的奴仆侍婢來回穿梭,忙碌得不停。因為長孫熾及其三個年長的兒子都不在,平業只好拉着家裏的幾個管家接待客人。
門口有客到了,平業定睛一看,一個年紀花甲,頭發花白,但是身體頗為硬朗的郎君,異常欣喜:“阿舅,您怎麽來啦?”
盧郎君哈哈大笑,拍了拍平業的肩膀:“你母親生日,阿舅怎麽能不來呢?”
平業看向他的身後,趕緊再次行禮:“大表哥,表姐。”
平業趕緊叫管家:“丁叔,趕緊禀報娘親,阿舅來了。”
長孫丁迅速地趕往後院,平業連忙把人往裏帶:“阿舅,裏邊請,一路辛苦了。”
此時盧氏已經帶着初春、盛夏、深秋、隆冬四個侍婢迎了出來:“大哥!”
盧郎君和盧氏你看我,我看你,頗有些感動的樣子。“阿妹,你近來可好?”
盧氏連連點頭:“我很好,我很好。”
盧家大郎和妹妹阿絡連忙上前拜見姑母,給姑母賀壽。
因為時辰尚早,此時還沒有什麽有資格來正堂的客人,盧氏與盧郎君剛好可以清淨的聊會兒天。盧郎君打聽了一會兒他妹夫和未來女婿的情況,得知一切尚好,才放下心來:“長孫家與楊素有隙,我聽說楊素開赴吐谷渾後很是擔心了一陣子,但願他不要使奸計。”
這是另一個管家長孫丙來報:“禀報主母,二房的娘子帶着小郎君們到了。”
這時阿絡的臉色呈現不自然的紅潤,手不自覺的絞緊了帕子,盧氏慈祥的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撫,說:“請吧。”
說話間,芸娘已将帶着恒業、安業、無忌和觀音婢到了。觀音婢又被水仙以“重要日子”為由頭插得滿頭金光閃閃,渾身上下都發光,被無忌恥笑了好久,觀音婢實在被水仙的品味和執着弄得無奈。
芸娘蹲禮問好……初春迅速的把幾個墊子放好,觀音婢幾個紮紮實實的磕頭賀壽。盧氏的笑容不斷:“好,好,好孩子,快起來。”
芸娘又向盧郎君問好,恒業幾個也頗為風範的叫聲:“盧伯伯。”因為都知道眼前的這位姑娘就将是他們的大嫂,恒業等人的目光不着痕跡在她身上打了個轉,擡起頭來的時候都嘴角噙笑,目不斜視。
盧家大郎和阿絡也給芸娘行禮問好。
芸娘對恒業兄弟說:“你們大伯和堂兄們都不在,今兒就你們兄弟三人幫忙平業待客,不可淘氣。”
恒業兄弟鄭重應下,然後就在長孫丙的帶領下去找平業了。
盧氏笑着對觀音婢說:“那阿絡交給觀音婢來接待,可好?”
觀音婢笑容甜甜的說:“觀音婢就想和阿絡姐姐玩呢?”一副天真懵懂的樣子。
阿絡牽過觀音婢的手,到了後院女眷待的地方。觀音婢看着芸娘跟在盧氏身邊忙前忙後,連忙對水仙說:“快,快讓巾帼過來。”
今天觀音婢很拉轟的帶出了三十多位女侍衛,都成了清晨的街景了。巾帼來後,單膝下跪問好。觀音婢對阿絡說:“這是我爹爹特意給我訓練的侍衛呢。”
阿絡說:“你爹爹對你真好。”
觀音婢眨眨眼:“他以後也會對你很好的,我大哥也會對你好的,我們家所有人……”阿絡連忙捂住她的嘴:“小祖宗,我都知道了。”
觀音婢對巾帼說:“我要回府一趟。”
巾帼沒有二話,令行禁止:“請小娘子稍等,屬下這就去安排馬車和人手。”
蓮荷問觀音婢:“小娘子不告訴娘子嗎?”
觀音婢吐了吐舌頭:“娘親看起來好忙的樣子。”
水仙在心裏吐槽:不要一出門就裝着很天真的樣子好不好,肯定是一早就有預謀的,要不然能把三十個侍衛統統都帶出來?
觀音婢帶着阿絡坐上了自家的馬車,阿絡問她:“咱們這是幹什麽去?”
觀音婢說:“去我家。”
阿絡不解:“做什麽呢?”這個時候行布也不在呀,而且這個紅娘年齡有點太小了吧。
觀音婢撥開窗簾悄悄看外面,然後俯在阿絡耳邊說:“趁他們都不在,帶你去看看我大哥的院子,看你喜不喜歡。”
回到自己家的府邸,觀音婢直接将阿絡帶進骐骥院。不得不說,作為長孫家二房嫡長子的院子,還是很夠看的。三進三出的大院子,寬敞明亮,名貴的花草,經年的樹木。這時鸷鳥迎了出來:“給小娘子請安,小娘子這是?”
觀音婢笑着對鸷鳥說:“我想帶這位姐姐參觀一下我大哥的院子。”
看着阿絡雙頰紅得滴血,含羞帶嬌的樣子,鸷鳥自然明白了他的身份,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說:“那兩位小娘子請便。”
正屋面前,有新架的葡萄和新挪植的石榴,甚至還有搭好的秋千架子,觀音婢悄悄對阿絡說:“那個秋千,大哥誰都不許碰呢。”
卧室是不好去啦,但是書房是可以的。觀音婢帶着阿絡走進書房,說:“我大哥有可多可多藏書了,不過我三哥更多。”
這時阿絡卻注意到案上有一幅畫好的畫,觀音婢望過去,是一個姑娘穿着男子的服裝射箭,衣角被風輕輕的吹氣,周圍是飄落的花瓣。
阿絡的深情變得溫柔生動起來。
回來的路上,阿絡悄悄的問觀音婢:“你大哥身邊沒人嗎?”
觀音婢做不懂的表情:“什麽人?”
阿絡扯手帕:“伺候的人呀。”
觀音婢說:“鸷鳥就是他的侍婢呀,還有其他的小厮奴婢。”
阿絡扭了扭身子:“我問的是房裏人。”
觀音婢掩嘴笑曰:“我家不興這個的,我們家的男丁都要習武,爹爹說不能過早接觸女色。”
阿絡甜甜的笑了:“謝謝觀音婢。”
一大一小抱着一起,十分親熱。
在各種掩護下,觀音婢帶着阿絡回到芸娘她們身邊,芸娘當然知道她做了些什麽,不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盧家大郎看到妹妹回到盧氏身邊,就對他的父親點了點頭,盧郎君跟衆賓客說:“我一直都以為我的女兒乖巧聰明,今兒見到我妹夫的侄女,長孫家的小娘子,幼齒之年,便聰慧寬容,儀态上佳,将來必不可小觑。”安業和無忌眼神交流了一下,忍不住偷笑。
回來的路上,芸娘捏着觀音婢的小手問:“她還沒過門,你就和她那麽好,等進了門是不是比你大哥還親了?”
觀音婢搖頭:“因為大哥喜歡她,我才和她好呀。”
芸娘好笑:“要是你大哥不喜歡她,你怎麽辦?”
觀音婢老神在在:“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呀。”
芸娘拍她:“好好說話。”
觀音婢說:“就是嫂子和小姑子,不會太親密,也不會太疏離。”
芸娘戳她的臉蛋:“你這小機靈鬼。”
觀音婢嘟嘴:“等爹爹回來,我要告狀,他不在的時候,您老欺負我。”
觀音婢又說:“阿絡姐姐還問我大哥有沒有房裏人來着。”
芸娘說:“幸虧你大哥的院子裏很幹淨,要是有不能給她看的,你這樣興沖沖的帶她過去,反而不美呢。”
觀音婢說:“因為我知道大哥沒有呀。”後來又想起那幅畫:“鸷鳥非常懂事呢,特意拿了大哥畫阿絡姐姐的畫出來。”
芸娘說:“鸷鳥一直很懂事的,也很有分寸。”芸娘和觀音婢講起了鸷鳥的事情,原來鸷鳥的祖母乃是冉氏的奶娘,母子都陪冉氏嫁到長孫家,鸷鳥就出生就長孫家,那些日子長孫晟一直在外征戰,冉氏便做主将自己的心腹侍婢許配給了自己的奶兄,鸷鳥出生之後,長孫晟才回來。不幸的是鸷鳥的父母相繼病死,冉氏又遲遲沒有懷上孩子,就把鸷鳥養在身邊,鸷鳥都記事之後,冉氏才懷上行布。所以鸷鳥從記事開始,就知道要保護行布,一直跟在行布身邊,後來冉氏難産而死,已經老邁的鸷鳥祖母傷心至死,臨走前握着鸷鳥的手,叫他一定要看護好行布。
“那山丹,惜福和添壽她們呢,是不是也是大哥他們的娘親留下的?”觀音問。
“不是,山丹是爹爹為恒業挑的,聽他說恒業小時候就超級跳脫,像一顆小蹦豆一樣到處亂跑,又天生一幅很兇的樣子,他身邊的人都不敢管他。山丹聰明,又直爽。別人不敢說的事情她敢說,別人不敢做的事情她敢做。你爹爹就把山丹放在你二哥身邊,你二哥為此乖巧了不少。這麽多年,你二哥身邊得用的侍婢只有她一個,其他清一色都是小厮。”
“惜福和添壽,是你爹爹特意占蔔過,生辰八字和安業相和,又細心體貼,所以才選中的。”講到這裏,芸娘摸摸觀音婢的腦袋:“你爹爹快回來了吧。”
“應該快回來了吧。”觀音婢回到。
坐談理想
回到正院後,芸娘問絹紅:“你有沒有覺得今天觀音婢最像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平日裏在外人面前她都像個小大人似的。”
絹紅笑:“小娘子今天跟盧家阿絡玩的時候,看起來十分開心呢。”
芸娘舒了一口氣:“我這才心裏好受一點呢,之前有點揠苗助長了。那天跟她說的那些話,我都擔心會吓着她。”
絹紅給芸娘按摩肩膀:“娘子也是一片苦心。”
芸娘嘆曰:“是呀,怕低了她會被人踩着,高了又怕她會摔着,不知道如何是好。”
絹紅說:“也許小娘子是沒有适合的玩伴,才喜歡東想想西想想的,長大了就好了。”
提起玩伴,芸娘嘆了口氣說:“她的哥哥們都大了,蓮荷和水仙又不能作數。”
絹紅建議說:“不如娘子幫她在交好的人家找一些适齡的小娘子來陪着玩呢。”
芸娘想了想,覺得也許是可行的。
觀音婢和全先生聊完“那些年在後宮的見聞”,踩着點去看自己的娘親。
“娘親!”觀音婢撲上去像小狗一樣黏黏蹭蹭,芸娘努力的扒開她:“越發沒有正形了。”雖然想努力的板着臉,但是女兒親近自己總是好的,所以芸娘臉上有止不住的笑意。
“有件事是娘親疏忽了,咱們家沒有和你同齡的小娘子,你連個玩伴也沒有。”芸娘一直覺得觀音婢可能是因為長期跟在哥哥後面混,所以沒有做小娘子的覺悟,反而總是操心家裏的各種大事,導致最後不得不拉快教程,直接進入到培養核心戰鬥力,雖然說是為了将來好,但是突然把将來要面臨的各種困境各種糟心事都呈現在她面前,芸娘實在有些不忍。看到女兒那麽喜歡阿絡,她應該是想要朋友的吧,于是芸娘一顆慈母的心又軟了,琢磨着要給女兒找一些軟嫩可愛的小娘子們一起玩。
觀音婢乖乖點頭,等着芸娘接下來的話:“所以娘親打算邀請幾個和你同齡的小娘子來家裏玩,可以不可以?”
觀音婢當然是可以接受的啦,于是興高采烈的點頭。芸娘說:“那娘親好好想想都請誰來,你先去找你四哥玩吧。”
芸娘喚來歌藍:“四郎在哪裏?”
歌藍說:“二郎三郎四郎都在三郎書房裏喝茶聊天呢,奴婢聽說他們笑得可開心哦。”
芸娘回頭一下,自己的女兒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很期待的樣子,于是揮揮手說:“去吧,去吧。”
觀音婢一邊走一遍問水仙:“什麽時候二哥三哥四哥這麽好了?”
水仙答:“二郎和三郎本來就好,三郎和四郎也很好,所以二郎三郎四郎就這麽好啦!”
“說了等于沒說,”觀音婢笑:“不過這也是一件好事,爹爹和大哥回來,一定會很開心的。”
觀音婢帶着水仙跑到平安院,惜福嬉笑着迎了出來:“小郎君們正在品茶呢,小娘子是不是聞到茶香就來了?”觀音婢點頭,暗道:氛圍還很輕松嘛,于是笑眯眯地走進去。
無忌一看到觀音婢就笑了:“快來坐,觀音婢。”想到盧郎君那個評價,無忌十分得意,雖然盧郎君可能是為了報答觀音婢對阿絡的善意,但是自己的妹妹被人表揚總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情。觀音婢坐下來就問:“你們聊什麽呢,老遠就聽到你們笑了。”無忌笑說:“剛聊到《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觀音婢眨眨眼:“哥哥們也在坐談理想嗎?”
無忌說:“剛剛二哥說,他希望成為像爹爹一樣的大将軍,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更重要的是要技藝超群,贏得光彩。”
觀音婢說:“這個好,爹爹知道了應該會很開心。”
恒業說:“爹爹出征之前跟我說,如果順利,等他們出征歸來會替我謀一個職位,應該像大哥開始一樣--正八品殿內将軍。”
安業說:“大哥短短兩年就升為正六品,并且在此次出征中擔任前鋒,我想二哥也一定行的。”
恒業看向安業,“那三弟你的想法呢?”
安業對答曰:“願如諸葛孔明,得一賢主輔助之。”
觀音婢贊嘆道:“三哥若為智囊,必如卧龍鳳雛。”
無忌說:“我跟兩位哥哥不一樣,我希望可以成為群臣之首,封侯列公。”
觀音婢點點頭,朝着無忌挑挑眉,小小年紀,胸懷大志嘛。
安業反過來問:“那觀音婢你的呢?”
觀音婢站起來,意氣風發的說:“觀音婢希望永遠有人疼,快快樂樂的過日子。”
恒業、安業和無忌哈哈大笑。
無忌伸手拉她坐下來,親手給她倒茶:“我們家觀音婢居然有如曾子般智慧。當年孔子問他的諸位學生,理想是什麽。子路說可以管理好一個在戰争危難中的國家,孔子哂笑之;冉有說可以治理一個面積比較小的國家;公西華說願學習禮儀,作為司儀;只有曾子答曰他的理想是在大地開化,萬物複蘇的季節,穿上新做的春裝,陪同幾個成年的朋友,再帶上一批孩子,大家一起去剛剛開凍的沂水中,把自己洗滌得幹幹淨淨,然後沐着春風,讓自己有一場心靈的儀式,然後,大家就高高興興唱着歌回去了。你們看觀音婢的理想不是和曾子的理想很接近嗎?”
安業笑道:“也許我們家觀音婢才有大智慧,君子不器也。”
觀音婢得意的說:“因為只有我是小女孩家家呀。”
那邊芸娘正在挑選小女孩家家,要家世背景不錯,還必須是嫡女,政見必須與長孫晟相同,性格秉性也要好,最後芸娘決定邀請左領軍大将軍崔彭的孫女崔十娘,京兆韋氏長房之女阿珪等幾名小娘子前來,這幾家都和長孫晟一樣屬于武将陣營,又與長孫家交好,應該讓觀音婢多和她們接觸接觸。于是芸娘先安排人遞門狀邀請她們的母親帶她們來長孫府賞花,然後女眷長輩們在一起聊天,讓觀音婢自己做主接待那些小娘子。為了給女兒辦好第一場派對,芸娘十分慎重的準備一番,還特意派晚綠去馨娴院幫忙。
絹紅看芸娘忙前忙後,有些心疼,長孫晟不在,芸娘只能把自己的焦點放在孩子身上,忙一點,再忙一點,這樣就沒有時間憂心焦慮了。絹紅倒了一盞茶給芸娘說:“娘子,要不先歇會兒吧。”
偷看
過了幾日,微風和煦,陽光溫暖,百花争豔,翠柳迎風。
總之,這是一個适合交友的日子。
芸娘邀請的幾家客人到了,韋氏長房的娘子喚着瑛娘十分爽朗,一上來就握着芸娘的手說:“阿芸,咱們姐妹幾個可好些日子沒特意聚聚了。”崔氏家的娘子淑娘也附和:“剛嫁過來的時候,你還和我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