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起吟吟詩作作畫,現在你看看你,就只顧忙着相夫教子。”芸娘一邊笑着讨饒,一邊把客人往裏邊請。
幾個打扮得喜慶可人的小娘子也盈盈請安,芸娘一手拉過一個:“真是漂亮齊整的好姑娘。”崔十娘阿妍今年十歲了,而韋大娘還要大一點,十二歲左右--囧,此大娘不是彼大娘,但是就是這個稱呼,突然想到以後大家叫觀音婢是不是也要叫長孫大娘呢。另外兩個小娘子八歲有餘,一個是高家六房嫡女高十一娘阿娣,一個是蘇家最最小的嫡女蘇十八娘阿琉。坐定之後,芸娘對瑛娘等人說:“也見見我家的幾個兒女。”說着叫恒業兄妹前來拜見,瑛娘等人是芸娘舊年的閨蜜,自然知道最小的這一對兒女才是她所出,于是眼神晃了一圈,重點看了眼無忌和觀音婢,笑着對芸娘說:“你可真有福氣。”
恒業說:“娘親,兒子們還有功課要做,先行告退。”芸娘應諾。不得不說,這幾個小郎君各有特色,恒業健碩威武,安業婉約潇灑,而無忌文質彬彬,溫潤如玉。觀音婢知道該自己的戲份了,所以請示說:“娘親,女兒院子裏烹有好茶,想請各位小姐姐嘗一嘗。”芸娘剛要說好,瑛娘就對自己女兒揮揮手:“大娘,你帶着妹妹們玩,不可淘氣。”韋大娘應下,幾個打扮得春天般花枝招展的小娘子們就笑融融地出去了。
到了馨娴院,她們首先看到的是整齊肅穆的女侍衛們,坐下後蘇琉就驚嘆的道:“觀音婢,你還有女侍衛,你家人可真疼你呀。”
觀音婢答:“我爹爹給我,我們家一家子男孩子,爹爹怕我閑得慌就叫她們陪我解悶。”說話間,手卻沒有停,經過這段時間的練習,觀音婢的茶道大有長進,潔淨茶具、清水煎茶、水沸之後滿室鮮香甘醇,驟雨松風入鼎來,白雲滿盞花徘徊。
幾個人一邊品茶一邊聊天,觀音婢好奇的問:“你們平日裏在家的時候都做些什麽?”
崔妍說:“不過習字讀書罷了,閑暇時陪祖母說笑。”
蘇琉有些害羞說:“我家姐妹多,結了個詩社玩耍,不過我總寫不出好詩來。”
高娣問她:“你家寫詩最好的還是那個十七娘嗎?”
蘇琉點點頭:“十七姐才華橫溢。”
高娣哂笑之:“什麽才華橫溢,不過你爹爹偏心罷了,一個庶女,偏生擡舉那麽高,也不怕折了她的福分。”這個高家阿娣很有意思,是她娘親頭生的一個女兒,喚着阿娣是為了下一胎可以生個兒子,結果她後面就跟來了一串弟弟,她爹娘認為膝下唯一的這個女兒頗有福氣,所以很寵愛于她,連她平時揍弟弟的時候都在一旁拍手叫好。
觀音婢不知道高娣在說什麽,崔妍捏着帕子在她耳邊小聲解釋道:“阿琉有個庶出的姐姐,是他爹爹心愛的妾室所出,所以他爹爹十分疼愛,一應待遇比嫡出的女兒還要好。阿娣總是為她抱不平呢。”
蘇琉有些沮喪的低下頭,高娣問她:“她現在還是看到你喜歡什麽,她就偏偏過來搶嗎,搶不過還惡人先告狀?這要是放在我們家,我能湊飛她!”
好豪放的阿娣,觀音婢驚圓了嘴。
韋珪一直不說話,此時安慰阿琉:“不要管她,你有三個兄長呢,且看将來。”
這邊瑛娘也在給蘇琉的娘親出招:“不過一個丫頭,你家阿郎再疼她,她能翻天?你只需看着那個賤人,叫她生不出兒子來。你有三個小郎君呢,大可不必氣短。”
淑娘也笑曰:“男人們做事總是瞻前不顧後,只看眼前。人無百日好,花無百日紅,把個庶女養大了心可怎麽辦?”
蘇琉的娘親啐道:“他親爹還覺得庶女的身份委屈了她,要不是他那心肝兒不讓,還想抱到我房裏讓我來養好掙個嫡女名分。我缺那麽個女兒嗎?”
這邊高娣已經給觀音婢灌了一耳朵關于蘇十七娘如何仗着父親的寵愛欺負嫡出的妹妹,并且和嫡母怄氣。阿琉含着淚珠說:“我不是為了我難過,我是為了我娘親。”
觀音婢把手裏的帕子遞給她:“別人都說你爹爹疼她,要不我說,這才是害她呢。”
蘇琉看向觀音婢,觀音婢慢慢悠悠的說:“你爹爹不是家裏有什麽好東西都要先緊着她嗎?看得比嫡女還嬌貴。但是将來能找個門當戶對的嫡出郎君給她嗎?即使有了一個合适的夫君,他們家裏人會把她當做名門嫡女來對待嗎?到時候她意不平就會鬧,可不是誰都和你爹一樣她一鬧就偏着她的,苦日子且在後頭呢。”
溺愛是一種慢性毒藥,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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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敗家子的養成,不過是父母家人過度心疼孩子,對他的好超過了限度,尤其是淩駕在法度法規或者是社會約定俗成的規矩之上。這樣的孩子便會生性藐視規則,挑戰規則,所以李某某會先無照駕駛打人,後又闖出大禍。
溺愛是一把正在磨的殺豬刀,論家庭教育的重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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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妍嫣然一笑,觀音婢見後眼前一亮,阿妍本就生得顏色極好,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雙瞳剪水,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睐,笑起來尤為漂亮,笑顏如花,不負這個“妍”字。
崔妍點點頭:“觀音婢說得有理,阿琉且不用着急。”
高娣拍拍阿琉的手說:“不要難過了啊,再不然我到處去給人說,讓大家都知道她內裏是什麽樣,好出風頭,愛說是非,還裝出一幅夭桃秾李、楚楚可人的樣子來。哼,惡心人。”
過了一會兒,好不容易哄得阿琉開心起來,她們就換了個話題。
“要不我們換個時間,一起玩蹴鞠吧。”高娣躍躍欲試。
這都是武将家的女兒,騎射功夫應該都不差的。
可是觀音婢沒有開蹴鞠課呀,她最近光顧着和各種人聊天了,給自己開了一門叫做“通過別人的眼看世界”的課程。
觀音婢坦誠:“我不會呀。”
蘇琉弱弱的舉手:“我也不會。”
不是家庭教育的缺失,而是這倆小娘子還小,實在還沒有上到這麽有難度的體育課。
高娣撇嘴:“真沒意思。”不過馬上又高興起來:“我可以教你們呀。”
韋珪笑她:“這個要學好久的,你一會兒就沒有耐心了。”
高娣保證:“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雖然沒有繡花的耐心,但是蹴鞠的耐心是盡有的。”
一群人嬉笑不已。
臨別的時候,崔妍握着觀音婢的手說:“觀音婢,你一定要來找我玩哦,過兩年我祖父就告老了,祖母想帶着我一塊兒回清河老家。”崔妍一脈不是博陵崔氏,卻是清河崔氏。
芸娘牽着女兒的手,笑意融融的送客,然後又對女兒說:“你喜歡和誰玩,盡管約來家裏,或者去她們家也是可以的。”
芸娘回到房裏,聽到晚綠的彙報:
韋氏阿珪穩重大方,不太愛講話;崔氏阿妍顏色最好,待人體貼親切;蘇氏阿琉有些膽小,但是十分可人疼愛;高氏阿娣最為大膽豪放,不拘一格。
芸娘點點頭,問:“你瞧着觀音婢最喜歡誰?”
晚綠笑到:“奴婢看着,小娘子像是最喜歡和崔氏阿妍親近。”
芸娘有些遺憾:“可是淑娘說阿妍過二年要跟随大将軍崔彭父母告老還鄉呢。”
真是可惜,女兒的小閨蜜還沒有養成,就即将要面臨分別。觀音婢和她的小夥伴你來我往玩了好幾次之後感情日漸加深,沒有親姐妹的遺憾也漸漸被填滿。
長安從來都不缺達官貴人,眼前這支上百位整齊肅穆,訓練有素的侍衛隊伍還是引起了長安百姓的注目,他們護送着兩位貴重的小郎君來到長安窦氏的家門,家主窦軌帶着兒子窦奉在門口迎客,看到這兩個騎着大馬的少年,官方的笑容頓時真切起來。兩位郎君利落地翻身下馬,來到窦軌前面整齊一禮:“給舅父請安。”窦軌哈哈大笑:“天賜吾妹如此好兒郎!”窦軌說得沒錯,這确确實實是兩個好兒郎,面如冠玉、俊美絕倫:高一些的看起來高貴優雅,眉毛濃密、眼神深邃、棱角分明,言行舉止有三份傲慢七分風度;旁邊那一位眉眼大致相似,眼神卻更為靈動,此時挂着淘氣的壞壞的笑容,總之都是龍章鳳姿,天質自然的好少年。這時年少一點兒的小郎君張口笑道:“外甥像舅,當然好兒郎。我看舅父今兒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然後又俯到窦軌的耳邊說:“大哥與世民奉父母之命來給舅父大人賀生辰,舅父可得幫我們想想辦法,讓我們多在長安玩耍些日子。”窦軌笑說:“那是當然,盡管在舅父府裏住下。”窦奉也過來拱手行禮:“建成表哥好,世民表哥好。”建成點頭,世民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阿奉,咱們好久沒見了。”窦奉連忙說:“阿奉也一直盼着兩位表哥呢,這就帶着你們去見娘親。”建成世民應允:“是當給舅母請安。”
窦軌乃前朝公主所出,又有唐國公李淵這樣的妹婿,雖然已經辭官歸隐,但是大隐隐于市,來為他賀生辰的人依然不少,到了晚上人聲鼎沸,歌舞升平。世民推開建成的房間:“大哥,外面很多小郎君在飲酒作詩,你要不要出來看看?”建成握着一本書在讀,說:“舅父辭官歸隐,如今留在這裏的多數不過是些依附着舅家的窦家族人而已,我看你也全無必要和他們多做接觸,有空的話可以結交些門戶相當的朋友。”世民讪讪的退出房門,窦奉還在那裏等着,看到了就問:“大表哥不肯來嗎?”
世民摸摸頭,笑了笑:“我大哥一直很專心于功課的。”
窦奉說:“無事,家裏的确不太好玩,不如明天我帶你出去?”
世民問:“去哪兒呀?”
窦奉神神秘秘的笑:“就是那些公子哥兒特別想去的地方。”
世民掩臉頓足:“不要帶我去那種地方,我娘親知道了會抽死我的。”
窦奉哈哈大笑:“大畫家展子虔在長安城西開了一家給文人雅客交流的場館,阿奉早就聽說世民表哥才華橫溢,你要不要感受一番?”
世民笑了笑:“好,如果可以尋兩幅上好的墨寶孝敬娘親就更好了。”
第二日過了晌午,無忌護着觀音婢去給盧氏請安,因為兩家家主都已經外出,所以孩子們之間會有來有往的交流。兩人坐在車裏,觀音婢挑起車簾的一角向外看。突然觀音婢扭頭皺鼻問無忌:“今天怎麽這麽好心跟我一起去?”
無忌無奈:“難道陪你出門還有錯嗎?哪家的小娘子不是由兄長陪着出門的?”
這時觀音婢小手往外一指:“她就沒有。”然後探出頭叫:“阿琉,阿琉!”
沒錯,此時蘇氏阿琉正帶着她的侍婢尴尬地站在一家商店門口,她旁邊有個顏色豔麗的小娘子正在跟另一個小娘子拉拉扯扯,似乎在争吵些什麽。
觀音婢定睛一看,那個顏色豔麗的小娘子身着華麗,長相十分貌美。膚如凝脂般細膩,額頭方正蛾眉細長,這應該就是蘇家那個倍受寵愛的蘇十七娘吧。
觀音婢回頭看無忌:“蘇氏的阿琉站在那裏,那個正在争吵的漂亮小娘子是她的庶姐。”
無忌叫聲停車,然後遠遠聽着那個貌美的小娘子說:“我蘇十七娘從來就沒有得不到的東西,今兒這一整套,琴、琵琶、筝我都要了。”
另一個女孩說:“這琵琶是我一早就訂下準備送給我阿姐做生辰禮物的。”
蘇十七娘蠻橫的說:“我不管,我蘇十七娘買物什從來都是整套整套的,今天我就看上了這架琴,琵琶你也得讓給我。”
店主在旁邊好聲好氣地勸着,可是全然無用,蘇十七娘攔着那個小娘子不讓她離開,那個小娘子獨身一人,已經是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而蘇氏阿琉則尴尬地站在那裏,臉漲得通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觀音婢和無忌下車,朝着阿琉走過去,阿琉握住觀音婢的手小小聲說:“我阿姐叫我陪她來取樂器,結果……”
那邊兩個女孩還是吵得不可開交,觀音婢無可奈何地捂額。
琢磨了一會兒,圍觀的人已經越來越多,觀音婢擡起頭來對蘇十七娘說:“聽說十七娘好才華。”
蘇十七娘驕傲的說:“你是哪家的小娘子,也聽說過我嗎?”
阿琉連忙介紹:“阿姐,這是長孫家的觀音婢。”
蘇十七娘的眼神在站在觀音婢旁邊的文質彬彬,笑容溫和的無忌身上打了幾個轉兒,頓時笑容璀璨幾分,上來握着觀音婢的手說:“長孫妹妹謬贊了。”
觀音婢眼珠一轉,笑容甜甜說:“觀音婢還小,可是也聽說寶劍贈英雄,紅粉贈佳人。十七娘這麽青睐這套彈奏的樂器,我想不僅僅是因為這是名家所制、手藝精湛,更是因為十七娘愛好音律,不如這樣,今天這樂器呢,就誰也不取走,等挑個時間兩位好好比試一番。贏了的那位自然就可以買回自己想要的樂器,豈不是一段佳話?”
蘇十七娘一向喜歡出風頭,聽了觀音婢的話,連連點頭,對那位小娘子說:“那就這樣說定了,一個月後我們來比試。”于是帶着阿琉乘車歸去。阿琉臨走的時候沖觀音婢眨了眨眼睛,觀音婢失笑。剩下那個小娘子就快要哭出來,店主連忙過來感謝觀音婢,觀音婢擺擺手說:“趕工第二套,來得及嗎?”
店主說:“一月時間,綽綽有餘。”
觀音婢對那小娘子說:“趕緊拿着你的琵琶回去吧。”
那小娘子嗫嗫的問:“真的要比試嗎?”
觀音婢笑曰:“長安盛世,一個月裏宴會何其之多,有很多機會供她出風頭。你且不用憂心。”
小娘子行了一禮,就匆匆離去了。
觀音婢不知道的是,此時樓上雅間有倆人通過窗戶縫隙看到發生的一切,窦奉看着世民彎起的嘴角,問:“這個小娘子有些意思,你認識?”
世民放下手中的畫軸,笑道:“不認識,不過我認識她哥哥。”然後捏着下巴壞壞地笑,窦奉無語:不要小小年紀就做出一副流氓的樣子,好不好?
家信
等觀音婢和無忌回來,芸娘突然把恒業兄妹五個同時叫到正院。觀音婢到的時候,看到芸娘兩眼含淚,神色哀傷。心裏咯噔了一下,蹬蹬的跑過去問:“娘親,怎麽啦?”
芸娘示意他們坐下,然後說:“你爹爹來信了,有事要跟你們說。”
觀音婢心想,那出事的應該不是爹爹,難道是大哥?觀音婢緊張起來,就怕芸娘說出一個讓人無法接受的結果。
芸娘哽咽着說:“這次征戰異常艱難,你們爹爹被敵軍包圍,險些就沖不出來了。”恒業兄弟也十分緊張,神色沉重,雙手握拳,身體堅硬地坐着。芸娘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你們爹爹好不容易出來了,可是,可是你們的猛叔,他英勇戰死了。”說完,掩面哭泣。
這時管家長孫福帶着長孫順德進門,後面跟着無諱和平業,長孫順德一張臉上全是氣憤,全然沒有了平常的柔柔順順平平和和的感覺。
“二嫂,我都打聽清楚了,全是楊素那個小老兒使的奸詐!”
“楊素說斥候探得有兩千敵軍在幾十公裏外,于是讓二哥帶兵迎敵,二哥帶了兩千五百人去,結果發現那裏竟然足足埋伏了有兩萬人。二哥想要撤退,但是已經不及了,被團團的圍了起來。”
觀音婢和無忌面面相觑,不得不說,長孫晟的軍事素養是極高的,先皇和當今皇上屢次誇獎,不至于犯這樣的低級錯誤。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想利用制造一個陰謀置長孫晟于死地。
結果當然是雙拳不敵四手,何況是一比十的實力,長孫晟艱難的應付着,這時有一股敵兵摸到了長孫晟的背後,在就出手的那一剎那,長孫猛擰斷了離長孫晟最近的那個人的腦袋,代價就是長孫猛被射成了一只刺猬,依然用最後一口氣把長孫晟送到安全地帶,被朝廷的援兵所救。
長孫順德和長孫猛相處了兩三年,屢次被那個大塊頭救命,聽聞他的死訊,長孫順德也悲痛不已:“二嫂,阿猛的遺體已經在運回來的路上了。二哥說要厚葬他,還有,阿猛臨死的時候喊了一聲芝娘。二哥又特意交代,要善待芝娘。”說話間,已經泣不成聲。
恒業怒火中燒,雙拳緊握,青筋暴露,大喝一聲:“楊素老兒,我與你勢不兩立!”
安業則是擔憂地問長孫順德:“爹爹現在情況如何?”
那樣激烈的生死搏鬥之後,即使還活着,長孫晟應該是遍體鱗傷吧。
“是蕭公接應了二哥,二哥現在在蕭公營帳養傷,大哥已經去看望過了。”長孫順德答。
蕭公就是觀音婢三嬸蕭氏的族兄,因為有姻親關系,長孫氏和蕭氏在戰場上隐隐的結成同盟,聽說是蕭公接應了長孫晟,芸娘母子又放心許多。
觀音婢看到平業的神色也十分沉重,長孫熾已經六十多歲,征戰數天之後看到自己的親弟弟被十倍兵力以上的敵軍圍攻,險些致死。不知道心理上和身體上受到的打擊他能不能受得了。
芸娘說:“現在恒業和無忌去迎阿猛的遺體回來,我們一家要好好的安葬他感激他。還有,要把消息告訴芝娘,可憐的芝娘呀,她才剛剛懷上孩子。”說話間,芸娘難過不已。
恒業和無忌領命。
觀音婢趁亂摸了自己的臉一把,濕漉漉的。想到自己的爹爹被人算計險些失去性命,想到芝娘的孩子再也沒有機會見到自己的親生父親,觀音婢的人生第一次遇到了真正的痛和苦。
安業鄭重的給長孫順德揖了一禮道:“三叔,打探消息的事情就拜托給您了,有關爹爹和大伯的任何事情,我們都想知道。”
長孫順德點頭應承了下來。
安業又對平業說:“平業,猜想大伯母此時也十分擔心,你該去陪着他老人家。告訴伯母,我們這邊安好。”
平業拱手:“謝謝三堂兄,娘親吩咐讓我來看看你們,平業這就回去了。”
無忌問長孫順德:“三叔,爹爹險些至死,楊素就不會受到任何的懲罰嗎?朝廷就任他如此草菅人命?”
長孫順德仰天長嘆:“皇上不會相信的,楊素一定說自己不是故意為之,最後的結果不過是懲罰那些報錯消息的斥候罷了。”
恒業怒到:“我不服!”
安業安撫說:“好在爹爹沒事,一切等爹爹回來再從長計議吧。”
在恒業和無忌出發之後,觀音婢問安業:“三哥,楊素不會罷手的,是吧?”
安業樓過她,觀音婢趴在安業的懷裏哭:“三哥,我好擔心爹爹。”
安業撫着她的背,長嘆一聲說:“觀音婢放心,爹爹已經在蕭公在那裏了,他身受重傷需要休養,一時不會再被派出去,楊素老兒是朝廷命官,按理不會用暗殺這種下作手段。我覺得當下爹爹大伯都是安全的,要擔心的反而是大哥和堂兄們。”
說到行布,觀音婢又是一陣擔憂,眼淚直流。
水仙也跟着咧着嘴哭,蓮荷叫了個小丫頭取了一盞蜂蜜水來,哄着觀音婢喝了幾口水。說:“小娘子不要哭了,要當心身子,娘子已經夠忙了,不要讓她再來擔心小娘子您。”
那邊芸娘卻差點把地踱穿,她已經讓絹紅去請芝娘了,她們姐妹的性格都是柔韌又軟弱的,芸娘在祈禱芝娘能承受住這個消息。
絹紅扶着芝娘進門,一段時間不見,芝娘已經有些顯懷了。她抱着肚子惴惴不安地進門,看到芸娘哭紅的眼睛,她腿下一軟,絹紅連忙扶住她,晚綠過來幫忙,兩個人扶着芝娘坐下。芸娘看着芝娘淚流不止,她和高士廉特意把芝娘從高家帶出來,以為能夠給她一個明亮的未來,結果卻是要面對這樣殘忍的結局,芸娘十分不忍心。
芝娘顫抖着手,哆哆嗦嗦地問:“他們都沒事,對吧?”
芸娘忍不住哭出聲來,過來抱着芝娘:“芝娘,我可憐的芝娘,堂姐對不起你。”
芝娘努力地撐着身體問:“阿猛,他還活着嗎?”
這個時候明知道已經渺茫,但是芝娘還是懷有一絲希望,她希望自己的丈夫,只是缺了胳膊斷了腿,哪怕就是不能動了,自己伺候他一輩子,芝娘都心甘情願。
芸娘搖搖頭:“阿猛,阿猛他已經走了,走了。”周圍一群侍婢都低泣不已。
芝娘抓着芸娘的手,說:“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阿猛說他會照顧我一輩子,他不會丢下我的,他不會丢下我的。堂姐,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芝娘的喊聲裏帶着一股子凄厲。
芸娘反握住她的手,說:“芝娘,你堅強點。”
芝娘淚落如雨,站起來說:“他在哪裏,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接他回來。”
芸娘拽住他:“芝娘,芝娘,你冷靜點,他就快回來了,我已經安排恒業和無忌去接了。”
芝娘突然慘叫一聲,抱着肚子,慢慢的軟了下去。
芸娘接住她,叫:“秋白,快來看看。”
絹紅猛然推了一把晚綠,說:“去叫蔣大夫,快!”
這時觀音婢已經走到門口,看到一片兵荒馬亂,芝娘攤在芸娘懷裏,地上有一滴一滴的鮮血。觀音婢緊張的拽住安業,難道芝娘的孩子要保不住了嗎?難道長孫猛為了長孫家打了一輩子的仗,當了一輩子的人肉防護服,卻連唯一的血脈也留不住嗎?
秋白臉上的平靜終于裂開,驚懼的大叫:“奴婢,奴婢不行,孩子快保不住了,蔣大夫呢,蔣大夫到哪兒啦?”
蔣大夫異常敏捷的穿過觀音婢和安業,從芸娘手裏接過芝娘,首先掰開她緊閉的嘴,塞進一個小小的藥丸,迫使其咽下,然後快速下針。在蔣大夫的指導下,幾個力大的侍婢把芝娘平放在床上。蔣大夫擦着額頭的汗對芸娘說:“胎兒保住了,但是母體受了很大的傷害,以後這幾個月都必須在床上躺着靜養。”蔣大夫開方子,秋白親自去藥庫取藥材煎藥。
芸娘長籲了一口氣,緩緩往後靠在絹紅和歌藍身上,身上的力氣好像都被抽走了。
聽聞長孫将軍在戰場上受了重傷,與長孫家關系親近的人相繼打點了禮品來看望長孫家母子,一時間長孫晟家的門房忙碌了起來。芸娘接待着造訪的各位貴夫人,感謝她們的關心和善意。最後絹紅清點禮單發出長長的驚訝一聲,舉起單子拿給芸娘看,芸娘有些訝異地接過:“唐國公府?”
芸娘問歌藍:“唐國公府有人在長安嗎?”
歌藍答曰:“昨天窦家家主大壽,聽聞唐國公府派了兩位公子前來祝壽。咱們家也特意送了禮單過去呢。”
芸娘連忙把門房上的人叫過來,問送禮來的人是誰。
門房上的人畢恭畢敬的答曰:“來者說是唐國公府二公子的小厮。”
芸娘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後扶着絹紅的手站來問:“芝娘現在如何了?”
長孫晟府邸的圍牆後,有個小厮給錦衣華服的小郎君請安:“二郎,小的已經把禮送到了。”
小郎君點點頭,拿扇子敲敲手掌心,說:“回舅父家吧。”
喪禮
衆人焦灼的情緒讓這一天變得十分悠長,入夜之後,芝娘終于醒來。
芸娘看着芝娘悠悠轉醒,連忙握住她的手。姐妹倆現在一個憂心忡忡,一個痛苦絕望,四目相對,芝娘又別過臉去,熱淚直流。絹紅端了一盞熱水過來,芸娘扶起芝娘喂她喝水,然後說:“芝娘,你且不能過度憂傷,你肚子裏還有個孩子。”觀音婢湊過去說:“芝姨,你不要難過了,要不小弟弟也要跟着難過哩。”芝娘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到孩子的生命力,哽咽着說:“是呢,阿猛還留了一個孩子給我。”為母則強,芝娘慢慢的好轉,漸漸添了些活力。
府裏的氣壓特別低,家裏的侍婢下人也知道主公在外征戰受了重傷,最器重的那個家将還戰死了,做事情的時候總是快手快腳,走路也不太敢弄出動靜來,就怕驚擾了主母、小郎君和小娘子,要被拉出去打板子。觀音婢這些日子也一直陪在芸娘身邊,幫她操持家務,一起勸解芝娘,又撒嬌賣萌,哄娘親開心。
蔣大夫再次替芝娘診脈之後寫下了一些飲食要求和禁忌,建議讓芝娘吃得營養一些,芸娘看過之後交給秋白操持,秋白自去和廚下商量該如何準備飯菜。廚下将精心準備的食物端到芝娘面前,可憐芝娘念着丈夫死得那麽慘,再好吃的東西也喪失吸引力了,觀音婢只得天天過來哄芝娘吃飯:“芝姨,蔣大夫說小弟弟想吃魚肉呢。廚下有新鮮的牛肉,還有活蹦亂跳的大魚,娘親吩咐他們做好了給您送過來的。”又勸芝娘吃水果:“芝姨,你看這些蘋果多大多紅,小弟弟吃了一定會長得漂漂亮亮的。”各種勸慰哄得芝娘吃下後,她就去陪芸娘吃飯:“娘親,接下來的大事都要靠您操持呢,你且要多吃點。要不然爹爹回來看到您瘦了,還不得心疼死。”芸娘笑了,嗔她一下:“你這麽小,你知道什麽呢?”看到芸娘終于開顏,觀音婢古靈精怪的說:“我什麽都不知道,但我知道,在爹爹心裏,娘親是頂重要的。”然後又勸芸娘說:“三哥說了,爹爹在蕭公那裏養傷,定然會安然無恙的,娘親且不要太過擔心。”芸娘摸摸她的頭:“你還小,就算是知道你爹爹現在無事,娘親這心呀也不踏實,由不得我不擔心呢。”觀音婢就用軟軟嫩嫩的聲音撒嬌,好說歹說,總算是勸着芸娘進些飲食。為了讓這兩個女人乖乖吃飯,觀音婢撒嬌賣萌講道理,無所不用。安業則隔三差五去到相熟的武将家裏,看能不能打探到邊疆戰場現在的狀況,得知長孫熾的兩個兒子現在歸楊素的兒子楊玄感統帥,安業就憂心不已。
過了十來天,恒業和無忌終于帶着長孫猛的遺體風塵仆仆地趕回來,負責押送長孫猛遺體的是自幼就跟在長孫晟身邊的小厮長孫祿,芸娘帶着安業和觀音婢等在大門口,長孫祿說:“大郎讓我們取了上好的棺木,又讓我們拿着阿郎的名敕在沿途驿館取冰,所以阿猛的身體保存得倒還好。”芸娘連忙問道行布的情況,得知行布在蕭公麾下,才放下心來,蕭公禹乃蕭皇後之弟,以外戚為朝廷重臣,蕭後備受寵愛,蕭禹又為人耿直,即使是楊素也不能可能和他硬碰硬的。
芸娘帶着恒業三兄弟操持起了喪事,用了個小院子,搭起正八字形的靈棚,前寬24尺,後寬8尺,頂棚高12尺,開天窗,兩邊擺屏風,上面畫着“游龍戲鳳”、“八仙過海”、“老叟戲頑童”等彩畫,靈棚四周用黑、白布做的花球裝飾,兩側挂着安業、無忌親筆所寫的挽聯,又供上五谷、點心等供品,地下放燒紙瓦盆一具,舉哀焚紙。
芝娘掙紮着過來要見長孫猛最後一面,要靠絹紅扶着才能站起來的她搖搖欲墜,哀求不已,芸娘點了點頭,然後別過頭去。長孫祿一咬牙打開棺木,這一看不要緊,芝娘捂着嘴痛苦地叫了一聲就暈了過去。觀音婢也被吓了一大跳,慘烈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先說臉上就七八處刀傷,手上的皮膚沒有一處完好的,虎口的肉都翻了出來。又經過這麽多天的路途,屍體早就有了屍斑,味道也不好聞,讓人覺得恐怖不已。幸好在入棺前,長孫祿用心收拾了一下,給他換了身衣物,要不這渾身上下都是傷口,會更吓人。家裏衆人痛苦的都別過眼去,實在是不忍直視,無忌伸出手來,捂住觀音婢的眼睛,顫抖着聲音哄她:“觀音婢不要看呀,小心做噩夢。”
秋白使勁地掐芝娘的人中,芝娘醒來後痛哭不已:“阿猛,你到底遭了多少罪,太慘了,實在是太可憐了。”秋白把芝娘架着扶走,盧氏派了大管家長孫甲來憑吊,長孫順德是親自帶着無諱前來,長孫家那些被留下的家兵頭目也結伴前來,看到恒業、安業和無忌在長孫猛喪禮上執子侄禮,長孫順德暗暗點頭,他二兄長孫晟就是這樣禮賢下士,所以跟他身邊的人都忠心無比,為主而死是一句怨言都不會有;而家兵頭目則又是另外一種心情了。
觀音婢畢竟是小孩子,芸娘擔心這裏陰氣太重會吓着她,就囑咐蓮荷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