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仙帶着她回去,剛要轉身,無忌又喚住蓮荷,囑咐她:“給小娘子喝一盞定驚茶,晚上留一個人陪着她睡。”蓮荷行禮:“蓮荷記下了,請四郎放心,就是四郎不吩咐,奴婢們也一定會這麽做的。”無忌誇了她一句,就讓她們離開了。觀音婢轉道去看芝娘,這時秋白正陪着芝娘,但是秋白一直一張平板臉,也說不出什麽話來安慰芝娘,兩個人就是一個人躺着看床頂,另一個人站着一旁放空。觀音婢走過去,坐在芝娘的床沿,握住芝娘的手。芝娘未語淚先流,說:“小娘子。”觀音婢幹巴巴地安慰到:“芝姨,都會好起來的。”芝娘哽咽着說:“我這樣安慰自己好多年了,都會好起來的。自爹娘走後,我就對自己說将來只要嫁個好人家,離開伯父伯母,日子就會好過了。遇到阿猛以後,我真的以為我可以過好日子了,有人疼,有人把自己放在心坎上。可是,可是偏偏造化弄人!”芝娘大哭起來,觀音婢有些尴尬,這個,她才八歲,不知道怎麽處理這種不僅僅是失去丈夫更是失去愛人的悲傷。這時芸娘進門了,秋白看到芸娘的眼色,臉色呆板地行了一禮就退出去,還随手捎上了觀音婢。

芸娘撫着芝娘的肚子說:“芝娘,你這又是何必呢?你還有我,還有你肚子裏的孩子呢,我盡會護着你們娘倆的。”芝娘抱着芸娘嗚嗚大哭:“對不起,堂姐,我剛剛不是故意要吓着小娘子的。”

芸娘安慰了她一會兒,喚來個小侍婢伺候芝娘洗臉睡下,絹紅和晚綠等得力的侍婢都在喪禮現場支應着,芸娘有些疲憊,卻又想了想,決定轉過去看女兒。觀音婢正蹲在自己的院子裏百無聊賴對着梧桐樹發呆,水仙看着芸娘進了院子,連忙戳了戳正在放空的觀音婢,觀音婢乖乖起立問好。芸娘走過去,把觀音婢抱在懷裏搖晃:“娘親的觀音婢這是怎麽了?”

觀音婢小聲的說:“芝姨好難過的。”

芸娘摸了摸她的臉:“你芝姨的确很苦,不過天底下的女人很難有活得肆意的。一生的榮辱,榮華富貴都挂在一個男人身邊,除了一起扛一起殚精竭慮,還能如何呢?如果輸了,就是滿盤皆輸,如果贏了,勝利的果實還不知道要被誰摘去。”

芸娘親親她的小臉蛋:“不過你還小,盡可以無憂無慮的過日子。這裏還有娘親,還有你哥哥,總是會讓她衣食無憂的,別擔心了哦。”

晚上,僧、道唱經的聲音遠遠的傳過來,蓮荷幫觀音婢更衣完畢,又服侍她用青鹽刷牙漱口。水仙端着一盆熱水進來幫觀音婢泡腳,說:“睡前用熱水泡一泡腳,睡覺才沉呢。”蓮荷對觀音婢說:“晚上怕小娘子害怕,水仙會留在裏間打地鋪,奴婢就睡在外間的榻上,要是小娘子害怕就盡管叫奴婢們。”觀音婢點頭。

水仙先幫觀音婢把被子蓋好,又拉上帷帳,這才抱來自己鋪蓋鋪好,卻見觀音婢從帷帳裏鑽出小腦袋來,小聲的說:“水仙,到床上來。”水仙左瞧瞧右瞧瞧,覺得已經安全了,于是快速的爬到觀音婢的床上,兩個人頭挨頭并排躺好。

觀音婢悄悄聲說:“水仙,我很擔心呢。”

水仙答:“小娘子不要怕,誰敢惹你,奴婢一定狠狠地揍回去,打得連他親爹都認不出來。”

觀音婢囧,我就知道跟這個蠢萌蠢萌的丫頭說心事一定不是一個好選擇。于是說:“不早了,睡吧。”水仙說:“嗯,小娘子睡吧,小娘子睡着了,我再睡。”又伸出手來替觀音婢拉拉被子。

蓮荷側耳聽着沒有聲音了才躺下,裏面床上那一主一仆還是呆呆的,以為她不知道水仙爬到床上去睡了。觀音婢兩歲之後,就常常叫水仙到床上陪她睡,倆人還一直以為瞞得很好呢,可是她早上進裏間,看到地鋪上完全是沒有人睡過的痕跡好不好?蓮荷失笑。

“小娘子還是有點擔心呢,得想個法子讓她寬寬心。”蓮荷暗暗的想。

但是除了阿郎平安歸來,已經沒有別的法子了。

舅父

家裏吹吹打打人來人往三天之後,長孫猛終于下葬了。芸娘特意讓人去看墳地,令人選了一塊風水偏“上”的墓地給他,又選了陪葬物品,十分用心。

芝娘看着丈夫被擡了出去,從此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人們口裏的符號了。芸娘對芝娘說:“阿祿還帶回了阿猛随身的一些東西,我且幫你收着,等你生下孩子後再還給你。”這是為了防止芝娘看見了會睹物思人,芝娘握着芸娘的手說:“堂姐,我肚子裏這個孩子以後就拜托你了。”看着芝娘想行禮,芸娘連忙扶住了她,說:“且不論你是我的堂妹,就看這孩子的父親,我和阿郎也會善待他的,我自然會待他如親侄。”觀音婢站在旁邊,看着芝娘一字不提自個兒,只是說起孩子,心下凄然。

這時芸娘接到兄長高士廉的來信,信中說他已經知道長孫晟在戰場上遭小人算計,十分擔心妹妹和外甥們,已經準備趕往長安。

在高士廉出門前,妻子鮮于氏和較為得寵的妾室張氏依依不舍,鮮于氏幫他料理衣物行李,說:“履行也已經大了呢,不如讓他代阿郎去看看妹妹,路途遙遠,阿郎又何必親行?”高履行是高士廉長子,鮮于氏所出,二十二歲,已經娶妻生子。高士廉搖頭:“芸娘遠嫁長安,父母高堂本就擔心,妹夫又中楊素那奸臣的毒計,芸娘自幼心思細膩,頗為柔弱,我要不去親眼看看她,實在不安。”張氏也悄悄提議道:“真行習武好些年了,讓他跟着郎君一起去吧,這樣妾也能安心一點。”高士廉也拒絕她:“真行還有功課呢,我會帶足人去,且用不着真行。”高士廉六子,只有高真行是妾室所出,其餘全是嫡子。為了讓兒子能夠多積累點資本,張氏從兒子小的時候就逼着他讀書習武,希望這樣能得高士廉高看一眼。

無忌和觀音婢從娘親那裏得知舅父要前來,十分高興。無忌從小就聽說這位舅父才高八鬥、學富五車、名滿洛陽,自是十分期望能夠親近請教一番。觀音婢因是舅父年年使人送禮物前來,常常聽到舅父的名字,內心也十分親近。芸娘更是激動不已,忙令人打掃客院,添置用具,細心安排,以待兄長前來。

這期間,觀音婢的小閨蜜韋珪、崔妍、高娣和蘇琉聽聞了長孫家的事情,也特意前來安慰觀音婢。高娣破口大罵楊素“賤人”,說:“只要與他有過節的人,這老賤人必定會百般為難。”高家家主高颎和楊素政見也頗為不同,當年仁壽宮建成後,當時做皇帝的還是現在皇帝的爹,讓高颎前去查看,高颎得知為了修成仁壽宮,死傷不計其數,楊素下令把這些死人和傷病嚴重的人“悉焚除之”,于是高颎據實以報 “頗傷绮麗,大損人丁”,楊素即于北門拜見獨孤皇後說:“帝王理當有一些行宮、別墅,現在天下太平,臣等僅僅為陛下和娘娘修造了這麽一座宮殿,哪裏就談得上浪費了呢!”于是皇帝在獨孤皇後的勸導之下,親楊素,遠高颎,可悲高颎那滿腔的治國才華,從此落空。蘇氏也遭到楊素等人的排擠,蘇琉雖不大聲指責楊素,內心也是頗為同意高娣的說法。韋珪則安慰觀音婢說:“且忍一忍,自古功高蓋主者,後果都不太好。等到他被皇帝疏遠和猜忌之後,我們幾家就無憂了。” 觀音婢應下不提。

崔妍提議給芸娘請安之後再回去,于是觀音婢帶着她們去了正院,芸娘看到這些小娘子對觀音婢十分友好,心下也很滿意,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正确的決定。等觀音婢送自己的小姐妹出去的時候,崔妍牽着她的手,悄悄的問:“我瞧着你娘親精神像是不太好,家裏其他人,就是你的兄長們都還好嗎?”觀音婢點點頭說:“爹爹暫時無恙,兄長們都還好。”崔妍也放下心來。

有過了幾日,高士廉終于平安的抵達長安,在長孫家門口,芸娘和高士廉兄妹倆含淚看着彼此,芸娘行禮說:“大哥一路辛苦了。”

高士廉上下打量她:“我看芸娘安好,再苦再累也不辛苦了。”

芸娘喚來恒業兄妹行禮,恒業看到高士廉彬彬有禮,待人大方,目光清正,又與芸娘兄妹情深,心下黯然,草草行了一禮便告退了。高士廉臉色僵了一下,随即又恢複自然,看着安業贊嘆道:“這一定就是吾妹在信中誇了又誇的聰明非凡的安業了,真是一個風度翩翩的小郎君呀。”

安業行禮道:“舅父大人謬贊了。”

高士廉欣然一笑,說:“是個好外甥,是高某之幸。”

高士廉又看向無忌,看着這個真外甥外表賣相不錯,眼中全是親近喜悅之意,撫須點頭。

又把觀音婢喚過來,摸摸烏黑的頭發,說:“這是觀音婢吧?長得真漂亮呀。”

觀音婢軟軟甜甜的說:“是阿娘生得好,不當得舅父的誇獎。”一下子就把高士廉逗樂了,點點她的小鼻子:“這麽可愛,是誰教的呀。”

觀音婢正色道:“舅父心裏憐愛觀音婢,所以看在舅父眼裏,觀音婢自然是可愛的。”

這席話終于把芸娘逗笑了,拍拍她的小腦袋,對高士廉說:“妹妹生的這小丫頭就喜歡作怪。”又對觀音婢說:“不要吓着你舅父了。”

高士廉把觀音婢抱起來,說:“我這個外甥女說得對,有佛心佛口,自然看到的都是佛。要是讨厭一個人,無論對方多麽貌美,也是面目可憎的。”

一行人歡歡喜喜的進屋,芸娘親自帶着高士廉在客院轉了一圈,說:“倉促之下收拾的,大哥暫且将就吧。”

高士廉笑曰:“哈哈,我看就很好。只要孩子們多來陪陪我,你大哥就心裏甜得像蜜了。”

觀音婢跟着芸娘身邊,搶先答道:“舅父,我一準兒來的。”

芸娘對高士廉說:“大哥且洗漱歇息一番,晚飯後咱們再敘。”

觀音婢對高士廉擠着眼睛:“等舅父休息好,觀音婢就來找舅父玩哦。”

那邊恒業回了一鼓院,山丹就上來說:“二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啦?”恒業不回答,自去書房坐着。

長贏想了想,跟上去傻傻的問山丹:“是高家舅父給臉色給我們小郎君看了嗎?”

山丹叱道:“不許亂講話。”

山丹一邊輕手輕腳的泡茶,一邊問:“二郎心裏有事嗎?”

恒業回答說:“沒事,只是想起了大舅二舅而已。”

山丹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冉三的确是個扶不起的阿鬥,偏偏比兩個哥哥要長壽。山丹勸恒業說:“二郎,逝者已逝,再多的惦念又能如何呢?如今家裏多事之秋,要團結取暖才好,就是阿郎回來,看到二郎懂事,也自然會高興呢。”恒業沉默不語,山丹又勸道:“高家舅父自然也是二郎的舅父,二郎禮不可失,一會兒自去客院道歉吧。”恒業黯然神傷。

愛報仇的楊素

晚飯之時,恒業站起來給高士廉致歉:“方才恒業有所失禮,請舅父大人原諒。”

高士廉笑曰:“如今家中多事,大郎不在,二郎作為家中長男自然忙碌,舅父自是理解的。”

恒業行禮:“謝舅父大人。”

吃完飯後,無忌請示芸娘:“娘親,兒這裏有幾篇文章,想向舅父大人請教一番。”

芸娘說:“你舅父要在這兒住好些時日呢,今日路途勞累,且讓你舅父好好歇歇。”

高士廉笑道:“早就聽說我無忌外甥錦繡文章,無礙,舅父不累,我們舅甥倆秉燭夜談。”

觀音婢也興趣盎然的表示參加,但是被芸娘鎮壓:“你哥哥找舅父是讨論文章,不是嬉笑玩樂,你且回去乖乖睡覺,睡不好是長不高的。”

無忌比了比觀音婢的高度,剛剛到他的胸口,拍拍觀音婢的腦袋,說:“觀音婢回去好好睡覺吧,睡一睡,長一寸。”觀音婢佯裝發怒,拍開他的手:“總是拍我的腦袋,怎麽長得高?”衆人嬉笑不已。

芸娘把孩子們通通都趕去睡覺,然後對高士廉說:“明日再看孩子們的功課,今日大哥得先去看看芝娘。”

高士廉點頭:“是這個理。”

高士廉又問芸娘:“關于芝娘,你這邊是如何打算的?”

芸娘答曰:“她是我娘家族妹,她男人又是我夫家家将,而且為了救阿郎而死,我當看顧他們娘倆一輩子。”

高士廉點點頭:“的确如此,我當時只當救她脫離虎口,沒想到又遭遇如此不幸。”

第二天一大早,無忌就帶着自己的功課跑到客院去了。高士廉“少有器局,頗涉文史”,對付無忌這種初谙世道的小蝦米自然不在話下,很快無忌便對這個舅父頂禮膜拜,相對于長孫家家裏一門子武将,無忌更願意從文,而且高士廉的教導方式又頗對他的胃口,再者相對于高士廉自己所生的幾個孩子,無忌更是一點即通,十分機靈,一大一小相得益彰。

芸娘聽說無忌日日纏着自己兄長請教文章,笑罵無忌:“你舅父好不容易出來散散心,你怎麽還好天天讓他費心呢?”高士廉笑到:“哈哈,不費心,不費心,無忌聰慧,比起我家裏那幾塊朽木要靈透多了。”芸娘笑說:“哥哥才學具高,侄兒們自然也是懂事好學的,哥哥又何必自謙如此。”高士廉答:“你還不知道嗎?爹一開始給我娶親的時候,就看中了鮮于氏的老實本分,這些年鮮于氏操持家務十分盡心,對待父母高堂也甚為孝敬,可惜呀,可惜,家裏的孩子也多數随了她,老實有餘,聰慧不足。”高士廉十分遺憾。

這便是父母基因對于孩子的影響了,俗話說“爹矬矬一個,娘矬矬一窩”,就是這個道理。高士廉随即一想,老實也許也是好事,恰逢亂世,老實本分、不亂出頭,至少不會拖累全家慘死,再一看外甥,不僅聰明,而且好學,也算是彌補了他內心的遺憾,于是高興起來,對觀音婢:“我聽聞觀音婢也在讀書?”

無忌代答:“觀音婢四歲開蒙,已經讀完四書了。”

觀音婢補充說:“只是能背得而已,并未精通。”

高士廉細細的詢問了觀音婢的功課,發現她還有宮廷教師,便十分高興,說:“等觀音婢得閑的時候,也可以來舅父這裏聽舅父唠叨兩句。”

觀音婢笑說:“觀音婢一定請舅父大人教導。”

于是高士廉便在長孫家開起了少年補習班,無忌常常會帶着安業一起過去,觀音婢也會時時坐在那裏旁聽,這大大彌補了長孫晟未歸所帶來的空虛和焦灼。

一日,無忌帶着觀音婢去找舅父,但是高士廉不在院子裏,問院子裏管事的侍婢,侍婢說:“高郎君往娘子的院子去了。”無忌就牽着觀音婢的手說:“那我們回去吧,觀音婢,舅父有事要跟娘親說呢。”觀音婢覺得舅父從洛陽親自過來,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芸娘商量,又不方便寫在書信裏的。

她拉着無忌說:“不如我們去聽聽舅父跟觀音婢說什麽。”

無忌說:“這不好吧。”偷聽有違君子之德。

觀音婢說:“現在時局不穩,家裏也惶然,舅父肯定是有大事要跟娘親商量。四哥,我們知道了後沒準也能幫幫娘親呢。”

自從長孫晟遠征,無忌便快速的成長起來,他自然知道娘親和妹妹都是他的責任,一旦爹爹有事,他就得護她們倆周全。想了想,無忌也答應了,兩兄妹悄悄的來到正院,來阻止侍婢們通傳,一直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噓”着進了房間。侍婢們都以為這兄妹倆是要給娘子一個驚喜,以往小娘子偷聽,娘子也只是笑罵,并沒有責罵她們。

屋裏,高士廉正在把朝廷裏的一些時局分析給芸娘聽,好讓妹妹早作打算。剛好說到楊素污蔑忠誠,使得書侍卸史柳彧獲罪之事。柳彧是長孫熾長孫晟兄弟的好友,長孫兄弟常常贊柳公學識淵博,為人正直,廉于自奉,忠于朝廷,勇于執法,不避權貴,在朝廷命官和百姓心中都有很高威望。楊素為報宿仇,奏報皇上柳彧與蜀王楊秀交往,有不軌之謀,理由是柳彧曾經贈送《治道集》十卷給蜀王楊秀,楊秀回贈他奴婢十人。高士廉悲憤愈加:“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楊素如此陷害忠良,實在可恥!”百官因仰慕柳彧正直,為其請命,楊素為了私仇,不停的在皇帝耳邊說柳彧壞話,說他“心懷兩端,以觀時局,雖無反跡,實有二心”。而皇帝居然會相信楊素的話,而将柳彧流放到敦煌。

高士廉兩眼含淚:“可憐正直了一輩子的柳公,一身的病痛,就這樣就貶斥,老天爺何其不公!”

高士廉對芸娘說:“楊素此人卑鄙無恥,又與長孫家有隙,芸娘你該早作打算。”

觀音婢和無忌悄悄對視一眼,暗想:舅父說的“打算”該不會是帶娘親離開長孫家吧,所以才要背着他們密談。

芸娘垂着淚說:“我不過死生都随阿郎罷了,能做什麽打算呢?”

高士廉苦笑一聲,說:“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意。我是說,等這次妹夫回來,長孫家找個理由遠離朝堂吧。”

芸娘不解,高士廉說:“柳郎沒有家世作為背景,在朝廷中一只獨木,楊素自然可以誣陷他。而長孫家與皇後母家有姻親關系,世家間盤根錯節,楊素自然不會用此這等拙劣的手腕,如果我猜得沒錯,他是想利用征戰消耗長孫家的精英力量。所以如果長孫家歸隐,閉家不出,楊素自然不能耐你們何。”

芸娘說:“這個我會和阿郎商量的,只怕阿郎不會依。”

打了一輩子的仗,突然要棄甲歸田,放棄高官厚祿,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呀。如果容易的話,韓信張良就不會死了,很多功臣名将之所以不能死得其所,皆是因為丢不下權勢帶來的好處罷了。

高士廉又說:“那便和高氏,蕭氏,蘇氏和韋氏結成聯盟,在朝廷裏和作戰時互為依仗,這樣也能減少楊素只手遮天的可能。”這裏的高氏并非高士廉本家渤海高氏,而是指高颎所帶領的長安高氏,高颎乃當朝開國大元帥,攘外安內,立有奇功,先帝時被楊素陷害罷官,當今皇上又因他在百官之中的威望任命他為太常卿。時人常說:“周之興也得太公,齊之霸也得管仲,魏之富也得李悝,秦之強也得商鞅,後周有蘇綽,當朝有高颎,此六賢者,上以成王業,興霸圖,次以富國強兵,立事可法。”

芸娘說:“我當努力說服阿郎。”

高士廉說:“眼下且不用為争勝負而你死我活,避其鋒芒就好,相信大哥,用不了幾年時間,皇帝就會忌憚楊素,不會再對他言聽計從了。”

芸娘點頭:“這個道理我懂。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與之争。”

高士廉贊曰:“吾妹聰慧。我看觀音婢十分像你,從小便出口成章。”

無忌沖觀音婢眨眨眼,兩人相視而笑。

芸娘說:“觀音婢有時候很懂事,有時候很淘氣。”

高士廉笑:“情深不壽,慧極必傷,淘氣些,未必是壞事。我們兩家唯此一個女兒,要好好教養,爹娘也十分挂念于她。”

此時,絹紅看望芝娘回來,走到觀音婢的身邊,悄悄的說:“四郎,小娘子,你們在做什麽呀?”

劍指天下

在做什麽,偷聽呗。呃,不對,觀音婢回頭看到絹紅,乖乖站好,濕漉漉的眼神眼巴巴瞅着絹紅,寫滿了“不要告密”。絹紅無奈,小娘子你站的位置不對呀。觀音婢回頭一看,唔,怎麽會是站在窗沿底下呀,這段時間她妥妥的長高了呀,露餡啦。芸娘已經從窗戶的镂空中看到了觀音婢的小腦袋,她對自己大哥說:“是觀音婢,一不小心她就跑來聽牆角,已經被抓到好多回了。”

高士廉笑道:“這也不失為消息靈通的一種方法。”

觀音婢聽到又被抓包了,連忙拽着無忌進去問好,說:“我和哥哥是來找舅父的呢。”

芸娘斥責無忌:“四郎,你妹妹不懂事,你怎麽也跟着胡鬧。”

無忌剛要認錯,觀音婢就說:“是我的主意啦,四哥是被我強行拉過來的,娘親,你不要生氣了嘛。”

芸娘說:“我今天一定要好好管管你,你這個屢教不改的丫頭。”

觀音婢蹬蹬跑過去:“娘親要教訓觀音婢,觀音婢自然乖乖聽着。只是我和四哥也大了呢,家裏有事,您盡瞞着我們,我們怎麽能幫娘親出主意呢。”

芸娘:“滿嘴歪理。”

雖然平時芸娘總是疼着寵着觀音婢,但是看着她膽子越來越大,芸娘也十分緊張,就要發火:“再不管管你,就要惹出大禍來了。”

高士廉攔下她,說:“你能幫你娘親出什麽主意呢?”

觀音婢說:“那我得知道發生什麽事了?”

觀音婢仰着臉,用她白白嫩嫩的小臉龐對着她舅父,問:“舅父,我爹爹到底和楊素結了什麽仇呢?”

高士廉說:“當年北擊步迦可汗時,楊素為元帥,你爹爹為使者,因為楊素頗為暴虐,沿途總是抽打兵士,虐待平民,你爹爹不贊同,所以兩人多有争吵。”

觀音婢懵了,還以為是多大的仇恨呢,不說殺父奪妻之仇,那也得是害你坐牢或者降職之恨嘛,至少不能是因為吵架啦,小學生常常吵架,也不見要把對方往死裏整。

無忌也頗為不理解:“只是因為這個?”

高士廉說:“你伯父也因為政見不同,在朝廷上與他嗆聲了幾次。”

觀音婢咽了咽口水,問:“那個柳大人,是怎麽得罪楊素的呢?”楊素也一副非要整死他的樣子,不惜與百官做對。

高士廉說:“也是一件小事,有—次楊素過錯,先帝命柳彧核實處置。楊素平素驕橫,并沒有把此事放在心上,他到柳彧衙署後,當時柳彧不在,就大模大樣地坐在柳彧的胡床上等待。過了一會兒,柳彧回來,見楊素如此,就站在階下端笏整容對他說:‘柳某奉命治公之罪。’之後柳彧走到正堂坐下,讓楊素站着聽審,此事楊素覺得大失臉面,事後他就一直懷恨在心。”

原來奉皇帝的命令問你的過錯,也能得罪你?楊素,你怎麽不去找皇帝的茬呢?原來遇到的是一個小心眼的報複狂,完全沒有道理可講,觀音婢心想這下麻煩了。

觀音婢又問:“那因為這等小事,得罪楊素的人不在少數了吧?”

高士廉說:“有很多,其中有不少都是朝廷重臣。”

觀音婢說:“這麽多人,皇帝偏偏只信楊素一人的,他都不懂得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嗎?那天下危矣。”

芸娘連忙要去捂觀音婢的嘴:“小祖宗,你怎麽盡是胡說八道。”又令絹紅守在門口,不令任何人靠近。

觀音婢看了看周圍,她的親娘、親哥哥、親舅父,應該不會有人告密,于是大膽的說:“諸葛孔明說要親賢臣,遠小人。現在今上把一個暴虐的小心眼帶在身邊,視為親信,難道不是黑白不分?因為私人的仇恨陷害賢臣良民,又豈能天下安定?”

芸娘無言以對,高士廉蹲下來對她說:“你的想法沒有錯,但是只能放在心裏,以後對任何人都不能說,要不然會帶來傾家之禍!”

觀音婢緊張的點頭。

芸娘喚絹紅帶觀音婢和無忌出去,高士廉看着她說:“這麽小就開始想天下安定與否的問題,我這個外甥女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夠承受的。她的婚事,你有主意了嗎?”

芸娘慌亂的說:“阿郎和唐公李家有過口頭之約,是唐公嫡出的二公子。”

高士廉說:“可多看看,不能委屈了觀音婢。”

芸娘點頭。

無忌牽着觀音婢的手,走出去,感覺她的手冰涼冰涼的,就對她說:“觀音婢不要擔心,四哥一定不告訴其他人,不要多想了,好嗎?一切都有四哥呢。”

為什麽別人家八歲的小姑娘都在為功課女紅苦惱,或者和姐妹之間争點首飾玩意的,我們家這只現在不僅僅考慮家族存亡了,她小人家居然劍指天下!

無忌頓時覺得自己這個哥哥壓力山大。

小住數日,高士廉看妹妹尚且安好,而他也不能久離高家,于是提出要回洛陽。芸娘十分不舍,無忌更是離愁依依,觀音婢送上親手縫制的襪子作為禮物,高士廉連連點頭,對芸娘說:“你嫂子未能給我生個女兒,看來高某有個外甥女也是不錯的。”

上馬之前,又對芸娘說:“外甥文采出衆,外甥女秀外慧中,有如此兒女承歡膝下,是吾妹之福。”芸娘看着大哥離去的背影,眼淚不禁地流了出來。

高士廉離開後,無忌為之失落了好幾天,經過芸娘開導之後才好了起來。與此同時,恒業心裏苦悶不已,又沒法子跟別人講,他躊躇半天進了巧姨娘的院子。巧姨娘還在無限期的禁足中,每天用度是足的,就是不能出去轉轉看看,只能打罵小樹苗來出氣。看到恒業進來,巧姨娘十分喜悅,連連讓恒業坐下,和他聊了起來:“我聽着客院那邊有動靜,家裏是有客人來嗎?”

恒業說:“高氏舅父來過。”

巧姨娘生氣道:“高家是哪門子舅父,我阿姐自有親兄。”

巧姨娘看恒業不語,說:“二郎不如出去散散心吧,去看看你舅父表兄們,可好?”

恒業不為所動,巧姨娘又說:“一家子骨肉,姐姐總是希望你和他們親近的。”

恒業點點頭,然後離開了。巧姨娘追着說:“等阿郎回來,二郎幫姨娘問問何時能解除禁足。”

恒業出了巧姨娘的院子,暗暗地回想以前去冉家的情景,以前去冉家的時候,是大舅二舅掌家,雖然三舅也荒唐,但是因為害怕被大舅揍而不敢擅動。那時候的冉家家風嚴明,行止有度。大舅二舅相繼走了,三舅就什麽香的臭的都往自己房裏拉,三舅母被氣得一病不起,後來冉家就帶着一股濃濃的揮之不去的脂粉氣,三舅一副永遠醉乎乎的樣子,恒業不禁頭疼。

不過真的許久沒有去過舅家了,恒業去正院向芸娘請示說去冉家看看。

芸娘允諾,又說:“過兩天我幫你備些禮品,你去看看舅父表兄們,不要要多帶一些人,若是能早點回來,就不在那裏過夜。如今,要你在家裏,我能安心呢。”

恒業應下。

第二天恒業當然沒有去冉家,他首先要護送芸娘和觀音婢去崔家做客。大将軍崔彭生辰,當然要邀請長孫家,崔妍又特意寫了信來特意囑咐觀音婢一定要去。母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坐車前去,觀音婢坐在車裏,抱着芸娘的胳膊說:“娘親,伯母派人給我送來好些花樣呢,阿妍心靈手巧,一定會喜歡這些的。”

芸娘捏捏她軟和和的小手說:“坐直些,不要弄皺了衣裳。”又笑罵:“就你會偷懶,這是你伯母特意讓人畫來讓你學刺繡的。”

觀音婢嘟嘟粉嫩的小嘴:“物盡其用,人盡其才,有何不好?”

芸娘幫她整理頭上的首飾說:“滿嘴歪理。”

下車之後,崔妍的父親崔寶德在門口迎接客人,一看到長孫家的車駕,就對管家說:“快快去告訴阿妍,長孫家的小娘子到了。”

芸娘正在和自己的好友崔氏婦淑娘寒暄,阿妍就帶着自己的貼身侍婢來了。一看到觀音婢,阿妍笑得十分開心,兩個小酒窩得意又甜蜜。兩個小娘子親熱的抱在一起笑笑嘻嘻,不知道羨煞了多少小郎君。

阿妍牽着觀音婢回自己的閨房,說:“我就盼着你來呢,你一到門口,我爹爹就使人來告訴我了。”

觀音婢淘氣的笑:“如今那些小郎君對我可是各種羨慕嫉妒呢。”

阿妍不解,疑惑的看了眼觀音婢。

觀音婢笑:“可以和美人如此親近,不是嗎?”

阿妍被鬧了個大紅臉,鬧着要撕觀音婢的嘴,兩個人吵吵鬧鬧往前走。

崔家是世家大族,庭院幽深,屋舍衆多,亭臺樓閣,花園池塘,古樸中透着低調的奢華。崔妍帶着觀音婢從人少的地方穿過,走過花園的時候,有個侍婢過來報:“十娘,那邊十五娘被十三娘罵哭了,娘子沒空管,您看?”侍婢滿臉的為難。

崔妍嘆了一口氣,說:“三叔和三嬸也在忙嗎?”

侍婢說:“三郎和三娘子正在前頭呢,今兒來的都是貴重的客人,奴婢不敢随便驚擾。”

崔十三娘和崔十五娘皆是崔妍的三叔所出,年齡所差無幾,嫡女嚣張跋扈,庶女膽小愛哭。崔妍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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