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好多呢,盡有的。”
吃完晚飯,回到房裏,芸娘也吩咐說:“留一碗湯給我,我看完賬本來再喝。”
絹紅自然知道她說的是哪道“湯”,也高興的說:“小娘子好孝心,這麽小的女孩兒,在別家哪能親自下廚呢。”這個別家,自然是別的勳貴之家。
芸娘笑說:“可不是嗎?她一個勁求我,我又高興又舍不得。”
觀音婢帶着水仙和蓮荷回馨娴院,路上說:“我讓陳廚娘給你倆留了湯呢,和昨兒的不太一樣。”水仙高興的說:“誰不說小娘子煮的湯好喝呢,奴婢看二郎都十分喜歡哩。”蓮荷說:“不知道三郎那裏夠不夠,小娘子又何必想着奴婢們呢?”
這年頭,跟着哪個主人,下人們生活很不一樣的。遇到個粗暴的主人,奴婢被活活打死旁邊還會有拍掌叫好的;遇到個普通的主人,也許能吃飽穿暖,但是肯定會被家裏的其他勢大的下人欺負;遇到觀音婢這種,對侍婢的性命慎重對待,喝口湯還想着侍婢的人,太少太少了。這就是為什麽觀音婢想學做湯,蓮荷敢以命相搏的原因。
觀音婢笑說:“我特意留了餘份出來,準夠的,放心。如今天氣漸漸的涼了,喝口熱湯剛好可以暖暖身子,暖暖和和去睡。”
後來再進廚房的時候,觀音婢就不循規蹈矩了,比如本來是羊肉青菜湯,她就會說:“我想放蘿蔔,可以嗎?”正在切青菜的人轉頭去看陳廚娘,陳廚娘點頭說:“羊肉和蘿蔔倒是可以一起吃的,不相克的。”于是那個切青菜的人改去切蘿蔔,觀音婢又吩咐道:“不要切絲,也不要切片,切成小方塊,這樣好夾。”
于是在陳廚娘的指揮下,先有廚下粗使的婆子把羊肉去皮,清除肥肉及筋膜,洗淨切成片,再交給給廚娘打下手的侍婢用中火煮去血水,撈起沖淨,接着才交給觀音婢将羊肉塊放入鍋內,加一些水,大火燒開,小火慢熬,之後觀音婢再親手放入蘿蔔塊煮熟,臨出鍋再撒入适量的鹽。
陳廚娘品了品出鍋的湯,贊嘆道:“好喝。”上桌之後又備受追捧,無忌說:“此湯色澤光亮,羊肉細嫩,不膻不腥,味道鮮美。”為了感謝妹妹每天辛苦做湯給他們喝,安業和無忌還給馨娴院送來些街道上買的小玩意,不倒翁、竹蜻蜓之類的。恒業也在每次把湯喝完之後,表揚道:“做得不錯。”後來我們的觀音婢就在發明新的湯品的路上越走越遠,等長孫晟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研發了十幾道不同的湯品出來,至少是以前長孫家的餐桌上沒有的。
終于等到班師回朝的日子了,回來的将領早上得先見皇帝,皇帝賜下午膳,表演一下君臣相得,天下歸心,然後就放他們各自回府了。從中午起,芸娘就帶着一行人焦急的等在大門口,觀音婢第一次對穿上紅彤彤的衣服,戴上金燦燦的首飾不排斥,因為水仙說這樣很“吉利”。因為怕她曬着臉,蓮荷特意帶了一把綢傘出來遮陰。
就這樣,頂着沉沉的首飾,打着絲質的綢傘,觀音婢眼巴巴的看着門口。
爹爹終于回來了
等了一個半時辰,終于看到遠遠的人影了,觀音婢高興的說:“是大哥!”行布騎着馬,長孫晟坐着車,在長孫家家将的護衛下歸來。
到了門口,行布下馬,先到車駕面前撩開簾子,扶着長孫晟下車。長孫晟的目光朝着人群掃過來,先是把自己的妻兒逐一看了個遍,再就久久的凝望着芸娘。芸娘和長孫晟四目相對,芸娘激動得淚水直流,長孫晟定定的看着她,然後笑了。恒業、安業和無忌都熱淚盈眶,容不得他們不激動,差一點他們就和自己最敬愛的爹爹生死相隔了。恒業兄妹連忙上前行禮,然後像扶着玻璃人似的圍着長孫晟進府。長孫晟看到一向有些魯莽的恒業都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心下欣慰,說:“我身體倒還好,不至于如此。”
回到正屋,長孫晟坐下,一群孩子都圍着他,歡喜得說不出話來。長孫晟開心的挨個看過去,摸摸這個,抱抱那個,舐犢情深。他喜悅的說:“七月多未見,我的孩兒們都長大了呀。”
又誇恒業:“沉穩了,好,好。”
看向安業的時候十分開心:“我兒看着康健不少,爹爹真為你開心呀。”
安業行了一禮說:“是娘親給尋來個好大夫。”呃,他這裏說的是蔣大夫,不是那個瘋瘋癫癫的老頭,因為這個老頭的事被下了禁口令,不得再提起。安業知道芸娘一定會和長孫晟說起此事的,所以默契的不提。
又看向無忌:“你舅父給我來信了,誇你的文章寫得極好,記得要拿給爹爹看看。”無忌哽咽着應下,然後說:“爹爹,我們都好想你。”
長孫晟摸摸他的頭,說:“爹爹知道,爹爹知道。”
又沖觀音婢張開手臂:“觀音婢,爹爹的小棉襖,過來抱一抱。”
安業笑得十分開心:“觀音婢真成小棉襖了呢,暖和得不得了。這些天都守在廚房學着做湯給爹爹喝呢。”
長孫晟抱過觀音婢,先問:“我兒可有燙到?”
觀音婢搖頭,然後把臉埋進長孫晟的胸膛裏,熱淚直流。她一邊緊緊的抱着長孫晟,一邊想:被嘲笑就被嘲笑吧,反正她是最小的。
在看到長孫晟,感受到他的氣息和溫度的時候,觀音婢才感受到踏實的安全感,這種安全感不是芸娘的溫柔慈愛、無忌的百般呵護和安業的體貼疼愛可以替代的,她的父親她的靠山,是誰也替代不了的。
芸娘哄着觀音婢,把她抱走:“你爹爹剛回來,先要好好休息呢。”
無忌扯着自己的袖子給觀音婢擦眼淚,哄她說:“過兩天爹爹精神好了,自然可以陪你玩了,觀音婢還可以煮湯給爹爹喝呀,爹爹一定喜歡的。”
于是留下芸娘照顧長孫晟,恒業兄妹就呼啦呼啦跑到行布的院子裏了,剛剛這群人忘記向大哥表示思念和敬意了,觀音婢心想:好蠢。
行布已經洗漱完畢,在聽鸷鳥彙報最近家裏的事情,聽到恒業的種種表現,尤其是他每日都去給芸娘請安,還讓人問候弟妹的時候,行布露出了笑容,然後仔細的問了鸷鳥關于安業的身體的事情,鸷鳥對這件事情了解得非常少,只是知道來了一個奇怪的人,推薦了蔣大夫過來,然後安業就好了起來。行布暗暗的想:一定要找到這個人,好好報答一番。
鸷鳥又說起高士廉來過的事情,行布點頭:“我和爹爹有收到舅父寫來的信,恒業可有不對的表現?”
鸷鳥說:“看起來像沒有,高郎君一直和顏悅色的,似乎對咱們家的幾個小郎君都十分滿意。對了,這十幾日,小娘子天天都守在廚房學做湯呢。我聽廚房的人說,小娘子特意做了很多新的湯品,打算給阿郎喝。”
行布笑道:“這下有口福了。”
在鸷鳥正打算說盧家阿絡的事情時,行布就聽到了他的弟妹走進來的聲音,連忙大聲說:“都進來坐吧。”
根據剛剛制定的戰略,觀音婢先跑過去賣萌,抱着行布的胳膊說:“我們都可想可想大哥了。”
誰說的,剛剛在大門口,只是一直沖着爹爹哭,連個眼神都沒有分給大哥的人是誰來着?
觀音婢仰起頭,用她最大的武器,粉嫩嫩的小臉蛋和濕漉漉水靈靈的眼睛向行布發起進攻,很快行布就丢盔棄甲,捏捏她的小鼻子說:“真的很想大哥嗎?”
觀音婢用力的點頭,然後示意行布低下頭,說悄悄話:“觀音婢還帶着阿絡姐姐來大哥哥的院子了呢,阿絡姐姐很喜歡。”然後沖行布眨眨眼。
很喜歡什麽?是我的院子,還是我?行布不解。
但是既然小妹知道什麽是對付自己最好的武器,那還是不裝了。于是和弟妹們抱成一團,相聚的喜悅,在這裏久久不能散去。行布說:“爹爹一直在養病,所以這次的禮物是大哥準備的,可能不太好,你們不許介意哦。”
安業笑道:“大哥還記得給我們帶禮物,我們已經很開心了。”
恒業甕聲甕氣的說:“只要是武器,我都喜歡的。”
無忌哈哈笑:“我就無所謂是什麽啦,是什麽都好的。”
觀音婢拉着行布的衣角賣萌:“只要是大哥哥給觀音婢買的,觀音婢都喜歡的啦。”
好啦,開始批發禮物了,行布為恒業帶來大刀一把,傳說是某個将軍用過的,贈給行布,行布又轉送給最愛兵器的恒業,安業是筆墨紙硯一套,無忌是古籍史書一套,觀音婢則是特殊異域香料。觀音婢嗅了嗅,說:“和咱們這裏的香料味道不大一樣呢。”
水仙輕手輕腳的走進來,對觀音婢說:“小娘子,咱們該去廚房了。”
觀音婢揚臉對行布說:“大哥哥,我要去給鍋裏放材料啦,等有空再來找你聊天哈。”然後帶着香料和水仙,興高采烈的走了。
行布有點懵:“什麽叫給鍋裏放材料?”
無忌笑得直打跌:“大哥,觀音婢是去廚房做湯了。”然後又把觀音婢對于做湯的怨念說了一遍,行布聽到觀音婢誠實的說“給鍋裏放材料”,也笑個不停。
晚飯時分,絹紅特意的捧着一小盅湯慎重的放在長孫晟面前,長孫晟笑道:“這是觀音婢做的?”
絹紅回道:“禀阿郎,是的,小娘子苦苦學了十幾天呢。”
觀音婢聽到“苦苦”兩個字的時候,無奈的扯了扯嘴角。
長孫晟十分欣慰的說:“辛苦我兒了。”
觀音婢站起來回道:“觀音婢不辛苦,以後觀音婢每天都煮湯給爹爹喝。”
長孫晟笑道:“我兒真是孝順。”然後也不怕燙,就一勺一勺的把湯喝下去,到最後的時候,眼角竟有點淚光。
芸娘擔心的說:“阿郎?”
長孫晟擦了擦眼睛,笑着說:“無事,只是很久沒有喝過這麽好喝的湯了。”
水仙站在觀音婢的後面,十分驚訝:難道皇帝請客吃飯,都沒有湯的嗎?
吃完飯,一塊兒聊了一會天,聊聊功課,看看武功,過了些時間,芸娘便對這群孩子說:“你們爹爹這些天可得好好休息了,都各自回去睡覺吧。”
等孩子們紛紛笑着跑掉之後,長孫晟把芸娘抱在懷裏,說:“這些日子辛苦你啦。”
芸娘說:“不辛苦,只要郎君回來,阿芸就不辛苦。”
兩個人抱着述了會兒衷腸,芸娘突然想起那個奇奇怪怪的神醫,對長孫晟說:“有個姓蔣的挖參人派了個奇怪的神醫前來。”就把那個離奇的世間跟長孫晟說了一遍,長孫晟琢磨了一會兒說:“我聽說天山是有主的,它的主人叫做雪山聖主,是個上能通天、下能通地的離奇人物,他會下界來救他的有緣人。”
停頓了一會兒,長孫晟說:“他上一次來是為了救你和無忌,這一次卻是救安業,你說他把天山雪蓮贈送給了觀音婢?”
芸娘點頭。
長孫晟說:“難道他的有緣人是觀音婢?”
芸娘不解:“阿郎為何這樣說?”
長孫晟摸着下巴:“因為天山雪蓮乃是天山聖物,一般人是得不到的。”
芸娘說:“觀音婢說,那人囑咐她,等到必須要用的時候才能用。”
長孫晟笑道:“是呢,天山之物都是聖物,普通人随便取用反而會損及福壽,所以天山之物出現時,一定會有一個奇怪的人出現,像是藥引一樣。”
芸娘想了想說:“也許那個高人說的是我們的某個子孫吧,是觀音婢以後的孩子也有可能。”
長孫晟點了點頭,說:“是這個理。此時一定不能說出去,否則會帶來天大的麻煩。”
芸娘說:“阿郎放心,只有我和孩子們知道。孩子們都十分懂事,此事過後,止口不提。”
長孫晟放下心來,又問:“那個蔣大夫可還可靠?”
芸娘說:“市井之中,十分有名聲。我瞧着,醫術十分高明。至少比秋白要強多了。”秋白這些年,只是專研醫學,她的醫術已經比得上一般醫館坐堂的大夫了。
芸娘依偎在長孫晟懷裏說:“明日讓蔣大夫給你診斷一番。”
長孫晟說:“且不用,把他送到大哥那兒去吧。”
芸娘直起身子說:“大伯如今如何了?”
長孫晟說:“不太好,不要說騎馬,就是馬車也做不得,蕭公特意安排了一輛牛車,讓他平穩的躺着,這才回了長安。”
芸娘安慰他說:“蔣大夫乃醫學聖手,安業當時連宮廷禦醫都束手無策呢,這不也好起來了嗎?”
長孫晟說:“就指着他了。”
夫妻倆絮絮叨叨,聊了好長時間這才躺下休息。
長孫晟講故事
第二日清晨,行布帶着兄妹去看望長孫熾,征戰的勞累、長孫晟的重傷、楊素的毒計、對兒子的擔心和因為長孫家前途而産生的憂慮嚴重的考驗着這個花甲老人的身心。觀音婢看到長孫熾前,即使有做好心理準備,但到了那一瞬間,她還是不能控制自己的難過。長孫熾的頭發以前只是隐隐的透出些灰白來,盧氏又替他打理得好,所以之前觀音婢每次見到長孫熾的時候都覺得他神采奕奕。而現在,長孫熾躺在床上,雙眼緊閉,頭發披散着,露出大量枯燥的白頭發,臉頰消瘦、顴骨突出、皮膚黯淡無光,整個人顯得十分頹廢荒蕪,顯然已經是暈厥的狀态。觀音婢捂住嘴,眼裏露出一絲驚恐的神色,怎麽伯父大人會病的如此之重呢?似乎有人從他的身體裏把他的生機一點一點的抽走了。
行布行過禮之後就喚蔣大夫上來,對盧氏說:“伯母,這就是為安業醫治的蔣大夫。”
盧氏點點頭,對蔣大夫點頭致禮:“蔣大夫,我家大人有勞您了。”
蔣大夫行禮說:“不敢當。”然後挽起袖子上前把脈。
盧氏牽着觀音婢站在一旁,行布兄弟則拍拍平業的肩膀,以示安慰。
觀音婢看過去,覺得盧氏現在看着還好,依舊沉穩大方,而平業的眼睛卻腫了起來,紅得像只兔子。
蔣大夫把脈完畢,盧氏問他:“如何?”
蔣大夫對盧氏說:“尚書大人常年征戰,早年留下的傷痛本就對健康有所影響,而今又過度勞累、過份憂思,傷了身體的根本,才會病得如此嚴重。”
平業聽聞了這段話,連忙用手去擦眼淚,盧氏看了他一眼說:“出去打理整齊以後再回來,你想你讓你爹爹看到這幅摸樣嗎?”
平業看了一眼在床上躺着的長孫熾,然後應聲退下。
盧氏這才對蔣大夫說:“您跟禦醫說的,倒是差不多。只是他們素手無策,您有何方法?”
蔣大夫說:“小人可以針灸,然後用藥。雖不能使尚書大人立刻轉危為安,但是只要他不再受到大的刺激驚吓,應該能夠慢慢好轉。”
盧氏正色問:“你有把握?”
觀音婢覺得盧氏的氣場非常強大,如果說芸娘是溫和慈愛的、蕭氏是強勢潑辣的,盧氏就是外向時爽朗大方,強大時穩如泰山,隐隐的氣場威懾住了屋裏所有的人。
蔣大夫卻不為所動,說:“只要能保證他的心緒不受影響,那麽小人可以保尚書大人一命。”
盧氏點頭說:“我信你,你準備一下吧,可以用針,其他的我來安排。”
盧氏來到正堂,集合家裏所有奴仆侍婢、管家家将,說:“阿郎正在休養,從現在開始,裏裏外外任何事情均不得打擾阿郎。內院事情悉數報予我,外面的事情由我和四郎共同處理,所有的消息都不可傳到阿郎跟前影響阿郎休息,如有違反者,一家大小全部亂棍打死,抛屍荒野!”說道最後,盧氏已經聲色俱厲。觀音婢相信她真的會這麽做,畢竟對于盧氏而言,對于長孫家而言,這一院子裏跪着的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裏面躺着的那一個。
所有奴仆侍婢、管家家将全部趴下磕頭,大喊:“謹遵娘子命令!”保證他們一定會閉緊口舌,不會亂嚼舌根。
觀音婢扶着盧氏回到長孫熾的房間,蔣大夫已經準備就緒,平業也洗漱了一番然後回到這裏,蔣大夫用七根針結成叢針,彈刺皮膚經絡穴位。安業低呼:“梅花針?”梅花針是針灸中最為神奇的一種,由扁鵲發明,但是已經失傳,安業還是在古醫書中看到過對這種針法的介紹。盧氏自然也是聽說過的,她想也許這是天不絕長孫家吧。
蔣大夫施完針大汗淋漓,對盧氏說:“尚書大人今晚,最遲明天天明便可以醒來,小人寫一個方子,請夫人熬好灌與尚書大人喝。”聽到丈夫即将蘇醒,穩重如盧氏也緊張激動起來,觀音婢貼身扶着她,感覺到一瞬間的微微顫抖,等觀音婢正臉去看她的時候,她的神色又已經平靜似水。
行布一行人即将回府時,盧氏對他們說:“請轉告你們的爹爹,如今長孫家的所有大事皆要托付予他了。”又摸摸觀音婢的頭說:“你伯父十分喜愛于你,如果觀音婢有空,就多來陪陪伯父吧。”觀音婢點頭說:“觀音婢一定每天都來的。”于是觀音婢真的日日在巾帼的護衛下前來長孫熾的府邸,有時候還會陪着盧氏料理家務,這是後話不提。
這一天觀音婢回到家,水仙問她:“小娘子今天去聽先生講課嗎?”
觀音婢搖搖頭:“先生的課,只不過是衣服上的繡紋而已,眼下最要緊的事情是爹爹。”長孫晟發現,自從自己這次回來,女兒越來越黏自己了。每天都要過來守着自己吃飯,陪自己聊天,有時候還趁他睡着的時候守着床沿一動也不動的盯着他看。長孫晟暗暗的想:“看來觀音婢這次真的被吓到了。”一顆心疼閨女的心越來越軟和。就連觀音婢每天黏着他,要他說些朝堂上或是戰場上的事情,長孫晟也會挑一些适合的事情來講給女兒聽。這一天,兩父女正聊到南朝陳最後一位皇帝陳叔寶的故事,被妻子強行要求卧床養病的長孫晟此刻正說得眉飛色舞:“陳叔寶深居高閣,整日裏花天酒地,不聞外事。沿邊州郡将我朝将要攻打他們的消息飛報入朝。他們的朝廷上下卻不以為意,只有仆射袁憲,請出兵抵禦。”
觀音婢把水仙切好的水果端到長孫晟的手邊,長孫晟看到蘋果等物被切成小方塊正好可以入口,越發覺得觀音婢體貼孝順。
觀音婢接話說:“看來這個袁憲還有幾分本事。”
長孫晟嗤笑:“項羽亞父範增也十分有本事,結果還不是被削去權力,忿然離去,以致病死途中?”
接過女兒遞過來的幹淨手帕擦擦嘴,長孫晟心滿意得的進行着下面的故事:“袁憲請求出兵,可是後主是不聽的呀,依舊奏樂侑酒,賦詩不辍,而且還笑着對侍從說:‘齊兵三來,周師再至,無不摧敗而去,彼何為者耶?’”意思就是想攻打我的人老多了,結果還不是無功而返嗎?
看到長孫晟最近一直在乖乖的吃飯吃藥吃水果喝湯,觀音婢十分高興,她甚至覺得過不了多少時日,她便能把長孫晟養得白白胖胖了。
觀音婢十分鄙視陳後主,說:“佛說萬法無常,易經也有變易之說,今時不同往日,陳後主以何來斷定這次他也一定會安然無恙?”
長孫晟笑着說:“看來我們家觀音婢這些日子功課十分用心,連易經也有所研讀。”
觀音婢臉紅了:“是三哥教我的。”
長孫晟說:“你三哥的确學識優秀,你們兄妹感情深厚,甚好。說回到陳後主,他認為長江天塹,古以為限,隔斷南北,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沒有将士能夠飛渡過去。”
觀音婢問:“那我朝軍隊是不是悄悄以船渡江,陳軍連戰皆北,望風潰逃?”
長孫晟說:“我兒聰慧,的确如此。”
長孫晟又說:“陳後主不僅無能,而且昏庸,任由自己寵愛的貴妃幹預朝政,甚至到了江東小朝廷不知有陳叔寶,但知有張麗華的地步。後宮嫔妃和外戚專政,自古滅國大禍也。”
這時芸娘忙完了家務,帶着娟紅、晚綠、歌藍和秋白四大心腹過來,芸娘悄悄的問守在門口的侍婢:“阿郎在做什麽呢?”
侍婢答曰:“禀娘子,小娘子在陪着阿郎聊天呢。”說完就要進去通報。
芸娘擺擺手制止她,通過镂空的窗戶往裏看去,長孫晟目光慈和、滿臉笑容、似乎在說着什麽,觀音婢小嫩手撐着下巴,身體前傾,笑眯眯的看着她的爹爹,兩父女其樂融融。芸娘突然眼睛有些濕潤,她轉身回去,說:“就這樣吧,我就是來看看。”
歌藍接話說:“娘子再沒有不放心的了,小娘子每日都來陪着郎君呢。”
芸娘笑了一聲,又說:“她自己停了功課?”
歌藍說:“上午陪着郎君,下午乘車去尚書府裏,回來後再和小郎君們一起讀讀書。”
芸娘笑罵:“如今她倒是最忙的人了,琴棋書畫也不學了。”
絹紅看着觀音婢長大,倒是有心維護她,于是說:“再也沒有比小娘子更孝敬的人了呢,而且有阿郎教着,娘子該放心才是。”
芸娘側目看絹紅,絹紅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話有些過了,于是行了一禮才說:“小郎君們如今都有正事忙着呢。”
歌藍接着她的話說:“大郎如今有衙裏的事情忙着,府裏外面的事情就通通交給二郎了,三郎和四郎都忙着功課呢,長房府裏的四郎也常常請他們過去幫忙。聽說上午有相熟的郎君約了三郎四郎出去。”
芸娘點頭:“這就是了,他們大了,忙正事才是。”又問:“長房那邊如何?”
歌藍說:“昨日小娘子回來說,尚書大人已經可以進些飲食,正在慢慢好轉。有蔣大夫照應着呢,娘子勿憂。”
芸娘在想長孫晟的身體已經好多了,應該抽個時間與他聊一聊高士廉留下的主意。
在一個玉器店裏,泰山抱着一塊沉沉的玉石跟在世民後面,泰山不解的問是世民:“二郎想要什麽玉器,只要說一聲,自然會有商家主動送過來,為什麽您要親自過來挑選玉石呢?”
世民沒有理他,只是蹲下去細心查看各種玉石,又用扇子敲敲手心,泰山知道這是他在思考的節奏,泰山閉上嘴,眼巴巴瞅着自己的主子。
這時,有個大漢跟商家吵了起來:“我家娘子說這塊玉石太小了,就是有玉也沒多點,讓我退了來,你把銀子還給我。”
店主是個挺着大肚子的胖子,跟着嚷嚷:“本店售出的玉石一概不退換!”
于是兩個人就對峙着罵了起來。
世民看了看他手中的玉石,呈脂白色,質地通透,細膩滋潤,晶瑩溫潤,只有成人的拳頭大小,世民捏了捏下巴,微微笑了一下。泰山一看到這熟悉的壞壞的笑,就知道有人要倒黴了。
世民走過去,指着泰山懷裏大塊的玉石,說:“這是我剛買的,跟您換可以嗎?”
那個大漢就盯着泰山懷裏的玉石看,泰山有些舍不得,想遮住不讓他看,但是又不敢,就把玉石粗魯的往大漢眼下一送:“看吧,看吧。”
大漢拍手大笑,問世民:“真換,不後悔?”
世民點頭:“真換,絕不後悔。”
泰山撇着嘴站在旁邊十分肉疼,悄悄跟世民說:“二郎,這塊花了兩百兩銀子呢。”
世民揮了揮扇子,胸有成足的一笑。
于是兩個人順利的交換,大漢歡天喜地的回去了。
世民開心的把那塊白色的石頭握在手裏瞧了又瞧,歡喜萬分。
泰山呆呆的問:“二郎,您什麽沒見過,怎麽看到塊石頭,高興成這樣?”
世民用扇子敲了一下泰山的頭,神态雀躍地說:“你不懂的,這不是石頭,也不是玉。”
玉石不是石頭,也不是玉,那能是什麽?越來越搞不懂二郎了。泰山摸着腦袋腹诽。
這邊安業和無忌難得的放下功課,出來跟朋友一塊兒玩耍。約他們兄弟出來的正是世民,世民為了見這兄弟倆特意回窦府沐浴更衣,讓泰山十分疑惑。世民一邊打馬前行,一邊問泰山:“我這個樣子可以嗎?”
泰山心想:二郎要見的是兩個小郎君呀,為何像個女子一樣注意儀表,難道二郎喜歡的是不是小娘子,而是小郎君?
泰山被自己這個想法吓出一身冷汗,幾乎要從馬背上摔下去。
世民回頭看了這個毛毛躁躁的小厮一眼:泰山這個傻小子,騎個馬都會摔着,要是帶華山出來就好了。
世民在長安的馬路上一路疾馳,此時陽光明媚,一俊美絕倫的翩翩少年,鮮衣怒馬,潇灑而去。路人紛紛側目,目眩神馳。泰山深深為之驕傲,覺得郡君看上二郎簡直就是理所當然,要是看不上那才是她有眼不識珠。
安業和無忌早早就在茶樓等着,對于這位不尋常的國公府的二公子,兄弟倆都覺得他非池中之物。
世民見了安業和無忌,先是寒暄:“叨擾兩位兄弟了。”
安業和無忌笑曰:“哪裏,哪裏。”
這三個少年都是飽讀詩書、滿腹經綸之人,重要的是世民不像他兄長建成一樣安分的做一位名門公子,他喜歡廣交朋友,甚至很多都是寒門之士,自然也懂得何為民間疾苦,而長孫家的兒郎,自幼便被教導着要愛國為民。三人的交談從詩詞歌賦、名人雅事到朝廷政策、百姓生活,真是相見恨晚,引為知己。
世民臨走的時候,掏出那塊玉石,說:“這是我買玉器的時候,店中老板所贈。”然後又掂了掂那玉石,故作苦惱的說:“可是有點太小了,實在用不上,就贈給無忌兄弟随便做點什麽小玩意來哄小孩子開心吧。”
無忌推卻不過,只能收下。
話說這塊玉石經過安業經過研究,居然切出一整塊上好的羊脂白玉。兄弟倆拿給長孫晟看過,長孫晟都有點驚訝:“這麽好的玉,我只在你伯父那裏看過。”
無忌問:“我很少看到伯父戴玉,是玉佩嗎?”
長孫晟搖頭,曰:“是玉扳指。”
安業驚訝的擡頭:“長孫家族族長象征的玉扳指?”
長孫晟意味深長的點頭,問:“唐國公府二郎送你的時候怎麽說?”
無忌回憶說:“他讓我做點小玩意哄小朋友開心。”
長孫晟大笑,曰:“那就做個玉觀音給觀音婢吧。”
兄弟倆應下,過了幾天觀音婢收到一個小小的挂飾,是無忌送來她的玉觀音:“爹爹說這種玉可難得了,觀音婢要乖乖随身戴着哦。”
觀音婢甜甜的問:“哥哥們都有嗎?”
無忌停頓了一下說:“只有你是觀音婢,需要戴觀音像呀。”
蓮荷小心的幫觀音婢把玉飾貼身戴着,藏在衣服裏面,然後說:“奴婢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好的玉呢,連娘子都沒有,四郎可真疼小娘子。”
蓮荷是個聰明的丫頭,可這一次她沒有猜到疼她家小娘子絕不止四郎。過了幾日,無忌和世民再次見面的時候,得知那塊玉石的去向,世民為之欣喜不已。
無逸出生
這時侍婢匆匆來報:“娘子,芝娘子發動了。”
自從長孫猛過逝後,芸娘便撥了一個小院子給芝娘養胎,前幾天秋白看過芝娘之後便說就在這幾天了,于是芸娘便讓把尋好的穩婆、奶娘給請到府裏來,又把觀音婢的奶娘康娘派過去暫時照顧着。
芸娘便匆匆的向芝娘所住的小院子行去,到了的時候,康娘已經開始準備起來了,所有的物品都已經準備好。康娘對芸娘說:“娘子,産道還沒開呢,只是芝娘子一直說要見娘子您。”
芸娘快步走向內室,芝娘滿頭大汗,痛得直呼叫,一見芸娘就伸出手來,眼神驚人的發亮,芸娘連忙過去握住她的手:“芝娘,不要怕,堂姐在這兒呢。”
芝娘勉強的扯出一個笑容,說:“這孩子,這孩子,就拜托給堂姐了,堂姐的恩情,我和阿猛都會感激不盡的。”
芸娘拍拍她的手:“不要胡思亂想,你和孩子,堂姐都會照顧的。”又喚秋白:“你留在這兒幫忙。”
芝娘說:“謝謝堂姐了。”然後又大聲慘叫。
康娘快步走過來說:“娘子,這是要生了,這兒就交給我和穩婆吧。”
芸娘剛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小步奔跑過來的觀音婢,芸娘連忙拉住她,先幫她擦額頭上的汗,抱着她問:“你怎麽來啦?”
觀音婢吐吐舌頭,擡頭張望:“娘親,是芝姨要生了嗎?”
芸娘點點頭,說:“對,你不是在你爹爹那兒嗎?”
觀音婢說:“爹爹累了,讓他睡一會兒,觀音婢擔心娘親會很忙,所以來給娘親搭把手。”
芸娘纖纖玉指點她的額頭,笑罵:“你能幫什麽忙呀!”但是還是為女兒的懂事感動不已。
屋子裏芝娘不停的尖叫哭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