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娘抱着他,觀音婢在一旁哄着,康娘絮絮叨叨回禀最近無逸吃得如何,又睡得如何之類。一旁的侍婢奶娘都認為這個小郎君真是有福氣,雖然沒有托生到娘子的肚子裏,但是被娘子收到膝下又十分善待。所有人都選擇性遺忘了這個小寶寶的生父戰死生母難産而死。
嫡庶之別
回到正院,芸娘對觀音婢說:“如果你将來的夫君有妾室,還是庶出的子女,你待如何?”
觀音婢擡起頭來看着她,顯然小姑娘還沒有考慮過這些問題。
芸娘拽過觀音婢,把這個大娃娃抱在膝上:“你且不要聽高娣的說法,阿琉爹爹被那個妾室攏住了,阿娣是為自己的好姐妹抱不平才那麽說的。”
觀音婢虛心請教:“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娘親認為我該如何做呢?”
芸娘一邊輕輕的撫着她的背,一邊說:“第一要攏住夫君的心,只要夫君的心在你這裏,那麽妾室就不足為慮了;第二要管住內院大權,這樣妾室便掀不起浪來。”
不得不說,芸娘在這兩點上做得十分好,與長孫晟伉俪情深,又把內院把持在手裏,你沒看到巧姨娘到現在都還在禁足嗎?
芸娘一邊說,一邊細想如何讓女兒接受接下來的話:“第三就是,即使有了庶出的子女,也必須要善待。因為即使不是自己生的,那也是要叫自己娘親的孩子。”
觀音婢心想,善待是可以,萬一這個孩子以後翻盤,那該如何?但是觀音婢也知道芸娘的性格有些綿軟,所以沒有提出這個問題。
看觀音婢乖乖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芸娘心裏長出一口氣,以後再慢慢的跟她講好了。
于是芸娘笑眯眯問她:“你覺得高家阿娣如何?”
觀音婢笑,說:“阿娣大膽爽朗,聽她說話可有趣了。”
芸娘暗暗嘆氣:看起來相處得不壞,這就不能突然隔離高娣來找觀音婢玩了,但是必須要給女兒打個預防針。
芸娘抱着她說:“高家阿娣被寵壞了,有些粗魯,你不可學她,女兒家家該學賢良淑德,我看韋氏阿珪和崔氏阿妍就很好。”
觀音婢說:“我們只是偶爾一起玩鬧而已。”
芸娘點頭,說:“你今天去看你伯母嗎?”
觀音婢點頭:“自是要去的,伯母還叫初春姐姐準備了很多花樣給我看呢。等我學會了,就親自繡花給娘親看。”
芸娘抱着她搖晃一下,說:“那娘親就等着啦。”
出了廚房,觀音婢吩咐蓮荷:“把我剛剛煮好的湯帶好。”蓮荷叫人取了一個瓷壺,小心的倒了六分滿,這樣即使坐馬車晃動也不怕了。到長孫熾府邸,剛進內院的大門,初春就迎出來行禮:“娘子剛剛說小娘子該過來了,讓我過來瞧瞧呢,這不就看到了嗎?”
觀音婢甜甜的叫:“初春姐姐好,我伯父今兒好些了嗎?”
初春笑答:“阿郎好些了,今兒早上喝了粥,還另外吃了兩小塊糕點呢,娘子和四郎都開心得不得了。剛剛喝了藥,又睡着了。”蔣大夫用針使長孫熾醒來之後,大多數的時間裏他依然處在昏睡之中,只是食欲和氣色一點一點有所起色。
觀音婢到達盧氏的正屋,平業正陪盧氏說話,母子倆臉色都好上許多。看到觀音婢,盧氏對平業揮揮手,說:“你有空擔心那些事,還不如去忙點正事,我這裏有你妹妹就好了,且不用你擔心。”
觀音婢乖乖叫人:“伯母好,四堂兄好。”平業沖她颔首,然後離開。
盧氏對觀音婢說:“今兒有事耽誤了嗎?”
觀音婢笑嘻嘻的說:“今天五弟有點黏人。”
盧氏笑說:“你對他好,他自然黏着你。”
觀音婢示意蓮荷把瓷壺拿過來,說:“觀音婢特意煮了湯給伯母補身體呢,不知道涼了沒有。”
盛夏連忙奉承道:“小娘子特意給娘子煮的,可要好好嘗嘗呢,就是涼了,奴婢們去熱熱也不費事。”
于是取了一個碗來,觀音婢親自倒了一碗,又用手背試試碗的溫度:“還溫着呢,伯母您嘗嘗。”
盧氏接過碗,先品了一口,贊揚說味道好,再慢慢喝掉。又吩咐盛夏說:“給平業留一碗,等他回來,你們記得熱給他喝。”
盛夏笑道:“奴婢一定記得,這可是四郎頭一回喝妹妹煮的湯呢,一定開心得不得了。”
盧氏放下碗,對觀音婢說:“我讓她們畫了好些花樣給你呢,快過來瞧瞧。”
觀音婢就着盧氏的手看那些花樣,連連點頭:“我今天就回頭練手,等學好就繡個帕子來孝敬伯母。”
盧氏哈哈大笑,說:“你今天回去就晚了呢,可不能再做針線了。而且女紅之類的,本來就有針線師傅,哪裏需要你巴巴去學。現在你有蓮荷,也已經夠使了。”
觀音婢皺皺小鼻子,說:“手藝是一回事,心意又是另一回事嘛。”
盧氏笑曰:“這句話說得有理,對了,我說要教你管家的事,你沒告訴你娘親吧。”
觀音婢搖頭:“這是我和伯母的小秘密。”想了又說:“有好些事情,娘親說的和伯母說的不太一樣。我就自己回去慢慢想。”
盧氏好奇:“什麽事情不一樣?”
觀音婢說:“比如娘親說奴仆最重要的是忠心,伯母說最重要的是好用。”
盧氏問:“你自己覺得最重要的是什麽?”
觀音婢說:“忠心又好用。”
盧氏摟過觀音婢:“真是個機靈的丫頭。”
盧氏又說:“忠心有餘好用不足的奴仆,能用來做什麽呢?奴仆就是用來使的,不好使就換一個。只要你有賞有罰,有威懾有恩賜,他們自然就會忠心于你。那些背主的奴仆,不過是對方給的甜頭更大,主人給的懲罰不夠他長記性而已。”
觀音婢又說:“娘親今兒又講了一件事,觀音婢沒想明白呢。”
盧氏端茶來喝,問:“你且說來聽聽。”
觀音婢說:“娘親說,即使有了庶出的子女,主母也應該善待,因為那也是要叫自己娘親的孩子。”
盧氏點頭:“你娘親說得對。”又見觀音婢眼中赤裸裸寫着:“要是遇到一個野心大的,把嫡系團滅了怎麽辦?”
盧氏吃笑,曰:“教養教養,教比養更重要。你以為嫡子比庶子強的地方就是錦衣玉食嗎?遠不止如此,吃飯穿衣玩物玉器,都是小事。重要的是資源的分配,有了能文善武的好先生,得先給嫡子;有了聰明懂事的小厮婢女,也得先給嫡子;就連官位,也得把好的給嫡子;家裏的私兵,也得分給嫡子精銳;又有擇妻,自然也是選條件更優越的淑女。有了這麽多優勢,嫡子還能被庶子幹趴下,那這個做娘親的人,就得考慮自己教導孩子的能力了。”
盧氏笑着說:“如果庶子懂事,就按照禮法來照顧,長大了也是嫡子的助力。如果不懂事,偏偏又有個分不清時局的生母,那就推給那個生母來教好了,以便人家母子天倫;如果那個生母還有幾分能耐,那就隔離開嘛,哪有男孩兒長于妾室之手的呢。庶子如果喜歡習武,那就多送些兵器給他,十八般武藝,樣樣都可以學一學嘛;如果喜歡習文,那更好呀,自古有多少名人著作,詩詞歌賦,文人雅事,都可以讓他看一看呀。”
這個太狠了,觀音婢自幼讀書都是一本一本的,芸娘從來不讓她一下子接觸到很多書籍,因為貪多嚼不爛。恒業他們習武,也是一樣一樣來學,先學刀,等學到一定深度後,才能摸槍。如果一下子一股腦兒全部倒下來,小孩子的注意力很難集中,一會兒會覺得這個好,一會兒會覺得那個好,最後就是什麽都有一些涉略,但是卻難以精通。重要的是讀書習武修煉的都是心性,一個心性不夠堅定的人,可以預見他的人生是經不起大波浪的。重要的是在外人看來,只會覺得主母對這個孩子十分疼愛,要什麽就給什麽。
觀音婢問:“如果做父親的人偏愛庶子呢?”
盧氏答:“後院是女人的天下,小孩長在後院,每天看到什麽人,聽到什麽話,遇到什麽事都取決于主母,做父親的人又哪有時間來管孩子們每天都玩耍什麽,又和誰玩耍呢?如果他只把偏愛放在心裏,那還好;如果他明顯的表示出來,就是把這個孩子的所有兄弟姐妹都變成他的仇人了嘛。再則孩子之間,有些磕磕絆絆,也是難免的。”
觀音婢又問:“如果同一個妾室生出好幾個孩子呢?”
盧氏說:“你娘親把秋白放在身邊難道只是為了防止她自己傷風咳嗽嗎?你爹爹訓練的女侍衛難道是光陪着你玩的嗎?這滿屋子的侍婢難道是不長耳朵不長眼睛的嗎?有不懂事的人,有野心大的人,趁其勢微,奪其性命,防微杜漸!”
盧氏摸了摸她的臉,說:“你只需依禮法而行,不可過于心軟,不可胡攪蠻纏,不可無理行兇,不可潑辣哭鬧,把面子給足,把裏子鋪好,順勢而為即可。”
觀音婢又問:“如果他護着妾室,該如何?”
盧氏笑曰:“男人嘛,難免的。他愛美色,天下有更多的美人;他愛才女,天下有更多的可教詩書的人;他憐憫多情,天下多的是可憐人。時間一長,年老色衰,就不足為慮了。”
盧氏牽着觀音婢的手,說:“當一個男人執意要納妾的時候,女人是攔不住的,那就不如多納一些,凡他喜歡的,都納進來。天天給做他最喜歡的那道菜,他還會傻乎乎的感謝你呢。”
觀音婢心裏加了一句:可是又有誰願意一輩子都吃同一道菜呢?厭惡了可不就得換口味。
觀音婢便把蘇氏阿琉的事情說了出來,盧氏笑着說:“這個阿琉太過軟弱了,她只需要事事讓着她姐姐,在外面無論得了什麽好東西,都說帶回來送給姐姐即好。一個謙遜有禮的妹妹,一個嚣張跋扈的姐姐,這就有好看的了。”
盧氏正色對觀音婢說:“有些人對你好,不見得是真的對你好;有些人對你壞,不見得是真的對你壞。你要學會明辨良善,還有,只有歲月能證明一個人的真情,不要相信那些甜言蜜語,守得住本心,就不會幹傻事。等你活到伯母這個歲數,你就會知道,你身邊的這個人是不是真心待你,确定對方始終如一,才可以傾心以對。”
觀音婢點頭,又仰頭看盧氏,說:“觀音婢要謝謝伯母教我呢。”
盧氏慈祥的笑了,像一個正常的老太太:“我也盼着你和平喜樂,無憂無慮的過一輩子,可是呀,做女人太難。”
雖然有個軟軟嫩嫩的女兒會很貼心,但是作為女人,她的人生有太多的可能存在的隐患,這一道道溝,一道道坎,都是女人需要獨自邁過的。你以為你嫁的男人會庇護你一輩子,但是到了某個瞬間,他也許在為你的勁敵吶喊助威。
不管如何,男人見了美人都是難以忘懷的。建成帶着世民前往莘公府拜會年輕的莘公鄭元璹,鄭元璹的父親叫做鄭譯,在前朝皇帝死後,矯诏使先帝輔政,與先帝傾心相結,得先帝信任,只是不幸早亡而已。鄭譯的妻子為前朝公主,十分貌美,可是偏生鄭元璹只遺傳了他爹的壯碩魁梧,卻沒有遺傳到他娘親的美貌絕倫。
按照年齡,建成和鄭元璹相差無幾,但是按照爵位,鄭元璹和建成他爹相當。所以兩人一進門先揖禮問好,鄭元璹哈哈大笑,伸手扶起:“建成老弟,世民老弟,見外了不是?”讓侍婢擡上一桌上好的席面,又取出珍藏多年的好酒,鄭元璹拍着建成的肩膀頗為惆悵地說:“我沒有年紀相當的兄弟,唯一的堂兄比我大二十餘載,娘親又只給我留下一個親妹子。元璹我平時喝酒都沒個伴呀,今兒咱們三兄弟可得不醉不歸哈。”
建成點頭,世民打哈哈:“這酒聞着香味就不一般,世民可是托了表兄的福了。”這就是世家之間,随便轉一圈,到底都是親戚。鄭元璹的母親乃是世民外祖母的侄女兒,叫一聲表兄也不為過。鄭元璹一聽,更為高興,連連勸酒。
這時,有位楊柳扶風的侍婢走出來行禮:“郎君,小娘子說您不可多飲,免得頭疼。” 鄭元璹大大咧咧的揮揮手:“跟小妹說,我知道了。”又對建成兄弟解釋說:“我們兄妹扶持着長大,我小妹沒事就願管着我。”建成笑道:“我們家裏也有個喜歡管事的妹子。”世民大笑着說:“我妹妹可不是一般的管事呀。”
建成搖搖晃晃站起來說:“今兒跟莘公聊得太開心了,建成有點上頭,我出去吹吹風。” 鄭元璹按住想要跟去的世民,對下人說:“帶李大公子去花園散散。”又對世民說:“小表弟再跟表兄好好喝上幾杯。”自有侍婢小厮過來扶建成朝花園方向走去,世民釋然大笑,舉杯曰:“難得與表兄一見如故。”。
建成站在花園的一棵桃樹下,揮開左右,涼爽的風纾解着身體裏湧動的燥熱。這時一個身着淡色襦裙的小娘子走近,建成定睛一看:果真是個美人兒,冰肌玉骨,眉目如畫,如一陣暗香來襲。建成搖搖晃晃想要伸手抓住她,她卻含笑着跑遠:“這是哥哥的客人嗎?好生魯莽。”
建成伸出手來,幾朵桃花瓣落在他的手上,建成問侍婢:“這是你家的小娘子嗎?”
侍婢行禮稱是,建成微笑不語。
男兒身?男兒心?
恒業正在跟行布聊天:“大哥,這些日子我把家裏的産業莊園都查看整肅了一番。”
行布點頭:“你做得很好,家裏有些亂,那些個地方我和爹爹都顧及不到,萬一有小人趁勢作亂呢?”
恒業故意惡狠狠的說:“看我不敲掉他的狗牙!”
行布給他倒茶,笑:“你呀,一點都沒變。”
恒業咬牙:“我心裏悶得慌,爹爹不讓我入朝為官。”
行布正色:“恒業,爹爹這是疼你,為你好。長孫家如今已經被熾火熱烤,我就罷了,身為長子,豈能退縮。但是你、安業和無忌,才是爹爹為長孫家保留住的希望,你要顧全大局,不可胡來。”
恒業說:“我知道爹爹這是為我好,可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這個楊素,誰都拿他沒有辦法,等哪日我就砍下他的狗頭!”
行布拍案而起:“胡鬧!”案幾被他拍得挪動了位置,上好的茶杯啪啪就掉在地上碎掉了。
恒業一直有些畏懼行布,慘白着臉:“我,我就說說而已嘛。”
行布生氣的說:“你這是想氣死我嗎?你一旦魯莽行事,會害得整個長孫家傾巢之下沒有完卵!楊素掌有百萬雄兵,身邊能人武士數不勝數,更不論他身經百戰,武藝高強。你這是以卵擊石,愚蠢之極!”
恒業低頭,嘟囔着:“我保證以後都不這麽說了。”又讨好的看着大哥:“大哥,別生氣嘛。”
行布想了想,自己這個弟弟雖然有些魯莽,但也不是愚不可及,也許這就是一句一時的怨言罷了,于是又和顏悅色的對恒業說:“大哥只是在囑咐你,任何時候都要記得要給咱們長孫家保住生機和血脈,不要讓祖先和長輩多年的籌劃和努力落空。”
恒業起身應下,又說:“以後什麽事情都由大哥做主,弟弟什麽都聽大哥的。”
行布笑他:“當你成家立業,成為一家之主之後也什麽都聽大哥的嗎?”
恒業低聲說:“三叔不就是什麽都聽大伯和爹爹的?”
行布無奈,你學誰不好,偏偏要學長孫順德?一輩子大事上從沒拿過主意,一直生活在兄長的庇護之下。
行布最近忙得不可開交,長孫熾和長孫晟都卧病在床,所以由他出面去聯合蕭氏、崔氏和高氏幾個大家族,于是對恒業說:“你去別的地方轉轉吧,大哥要忙了。”
恒業站着不動,行布問:“還有什麽事?”
恒業瞧了一眼兄長的神色,說:“大哥,巧姨娘還在禁足呢,爹爹是不是罰得有點過了?”
行布對自己這位姨娘,也實在是百感交集。如果自己的娘親冉氏知道她的弟弟妹妹這麽蠢,會不會氣得從地底下爬出來?他們總是理直氣壯做些讓人啼笑是非的事情,又不能置之不理。于是說:“你去看看她吧,如果她懂事些了,我再去請示爹爹和娘親。”
恒業高興的應聲而去。
而這時巧姨娘卻一直指着小樹苗罵:“你是頭豬嗎?這麽大的事情也不早點來報我?我就是養頭豬也比養着你強!”
小樹苗哭:“奴婢也是剛剛得知,姨娘不要生氣。”
巧姨娘說:“不要生氣?高氏認了個兒子,家将之子,居然可以給我姐姐燒香叫她娘親!混賬,高氏混賬,欺人太甚!”
這時恒業進了屋子,笑着說:“姨娘又在生誰的氣呢?”
巧姨娘哭着一把拽住恒業:“我小的時候發了高燒,你外祖父進宮,外祖母去廟裏拜佛去了。我的生母不受寵,急得團團轉,侍婢報到你娘親那裏,你娘親讓大管家去把長安最好的大夫請過來,這才保住我的命。她憐我人小又不得寵,常常把份例裏的衣物吃食分給我,讓我平安長大。後來你娘親走了,你外祖父問我們誰願意來長孫家為妾,我心甘情願。這些阿郎對我一直不甚親近,我沒有怨言;我今生沒有子嗣,我也沒有怨言。我只希望你們好,我只希望對得住姐姐。”
一席話把恒業說得淚流滿面,他的母親冉氏,現在只是長孫家裏擺着的一個牌位,曾經也是一個良善溫柔的女子,恒業多麽希望有更多的人能記得她的好。
恒業對巧姨娘說:“姨娘受苦了,我這就去爹爹那裏,請他解除你的禁足。”
巧姨娘拉住恒業,說:“不,不是因為禁足。是高氏!高氏讓她堂妹的兒子在長孫家登堂入室,她憑什麽認下這麽個兒子!她憑什麽讓不是阿郎兒子的人在我姐姐牌位前磕頭!”
恒業的臉拉了下來,對巧姨娘說:“姨娘多慮了,認下五郎是爹爹的主意。”
巧姨娘厲聲喊道:“你爹爹叫那個女人給迷惑住了!哪個膝下已有四個小郎君的男人會讓別人的兒子叫自己作爹!都是為了家産,高氏就是為了多分一份家産,她自己不能生了,所以打這樣的主意,收養一個卑賤的孩子做長孫家的嫡子,她想得出來!你爹爹還在呢,她就這麽惦記着長孫家的錢!”
恒業大聲道:“巧姨娘,你放肆!”
恒業習武多年,內力頗為深厚,大聲一吼,十分有威懾力,小樹苗把自己縮成一團,躲在條案後面,巧姨娘也呆住了。
恒業說:“姨娘你能不能不要再針對高氏,五郎不僅僅是高芝娘的兒子,他也是猛叔的兒子。你知道猛叔是誰嗎?就是擋着敵人的刀劍,把爹爹從死人堆裏拉回來的那個人!他雖然是長孫家的家将,但也是長孫家的恩人。因為他救了我的爹爹,救了我長孫恒業心裏最重要的人!若是姨娘再出此言,恒業的耳朵就再也不能聽你講話了,你好自為之吧。”說完,恒業一抹臉上的淚水,奪門而出。
巧姨娘呆滞在那裏,自己又做錯了嗎?可是三哥說自己沒有錯,三哥說大姐就是這樣希望的,哥哥說大姐希望長孫家的家産都由她生的孩子來繼承。
過了幾天,長孫晟的身體愈發見好了,雖然還不能騎馬殺敵,但是已經可以正常行走。蔣大夫打開傷口的繃帶看後說:“将軍暫時還不能習武,但是可以自由走動了。”
長孫晟說:“這就好,日日被困在這個小屋裏,都快長出毛來,總算可以活動活動了。”
長孫祿在旁邊說:“外面花開得可好了,阿郎要出去走走了嗎?”
長孫晟說:“那先去觀音婢院子裏走走。”說着就站了起來,芸娘也不攔着他,含笑看着他走出門去。
此時觀音婢正在請她的四個先生喝茶,這些天她一直在自己府邸和尚書府來回的跑,要哄着長孫晟休養身體乖乖吃飯,又要分出神照顧剛剛出生的小逸業,她小人家忙得不得了,自然拉下了功課。
今日特意請四位先生品茗聊天,是為道歉。
觀音婢說:“這些日子是觀音婢不懂事,到處亂跑,累各位先生空等了。”
趙先生雖是女流之輩,卻是習武之人,十分好說話:“小娘子忙的是正事,而且這不剛好給我等放了個小假嗎?”
衆人皆笑,王先生笑過後說:“如今已經過了非常時期,小娘子該把功課撿起來了。”
觀音婢行禮稱是。
王先生十分有責任心,說:“功課拉了這麽久,今日我們剛好考考小娘子,好重新制定教案。”
觀音婢苦臉,水仙偷偷捂嘴笑,這時長孫晟到了門口,制止了守在門口的蓮荷通報,站在窗戶旁邊聽。蓮荷心想:“小娘子偷聽的本領就是從這位這裏學來的吧,果然是親父女,一樣一樣的。”
趙先生朗聲大笑:“我這騎射功夫要上馬才能見真僞,今日就不考了,各位先請。”
王先生說:“那我就托大先來考考小娘子詩畫,作畫需要的時間有點長,今兒就先做首詩吧,請小娘子把最近所思所想作成一首詩。”
觀音婢可憐巴巴左右看了一下沒有救兵,實在逃不掉,就開口吟道:“父母育生命,兒恐報答輕;高堂憂且病,我心一鐘鼎;願得男兒身,力護家國寧;行事慈又仁,不為功與名。”
幾位先生彼此對視,驚詫不已。這首小詩雖然用詞簡約,不甚華麗,對仗也很普通,只是押韻而已,雖然沒有美感,但是情真意切,頗具氣魄,尤其是後面幾句,已經超越了很多普通婦人的格局。
王先生笑曰:“小娘子,好志向。”
這時長孫晟邁腿進來,說:“的确,我兒好志向。”女先生紛紛行禮避過,觀音婢笑曰:“各位先生,今兒就到這裏,明日觀音婢再行請教。”
看着女先生相攜離去,長孫晟摸了摸鼻子,對觀音婢說:“本不想打擾你的,只是聽到那首詩,爹爹一時沒有忍住。”
觀音婢一邊吩咐重新沏茶,一邊說:“沒關系呢,正好先生們要考我,爹爹幫我解了圍。”
長孫晟笑:“爹爹如今好了,我兒也不用你心一鐘鼎了。”
觀音婢紅着臉賴上來撒嬌,長孫晟笑:“好,好,不說這個了。”
長孫晟說:“觀音婢想變成男兒身嗎?”
觀音婢搖搖頭說:“其實男兒身也改變不了什麽,哥哥們已經足夠優秀了,觀音婢即使變身為男兒,也未必比得上呢。如今觀音婢什麽都做不了,唯有空想而已。”
長孫晟刮刮她的鼻子,疼愛地說:“我兒已經做了足夠多了,還要做什麽呢?為人子女,承歡膝下,刻苦好學,懂事孝敬,誰又能比得上我兒呢?”
觀音婢羞紅了臉,把頭埋進長孫晟的懷裏:“觀音婢看着爹爹憂國憂民,卻什麽忙也幫不上。”
長孫晟笑:“讓我兒憂心了,只是為國為民不一定要是男兒身呀。齊宣王之妻子鐘無豔幫助其夫退谄谀,進直言,選兵馬,實府庫,于是齊國大安;趙威後顧全大局,以幼子為質,又三問齊王使者,被史書記載。女兒身,也能做大事呀。”
觀音婢點頭,說:“伯母也是這樣說的。”
長孫晟自然知道自己嫂子盧氏的厲害之處,這麽多年長孫家族能夠屹立世家大族不倒,長孫熾能立下赫赫戰功,都與她這位族長夫人有莫大的關系。于是問:“你伯母都說了什麽呀?”
觀音婢說:“伯母說了,要是妻子可以管好一個家,那麽丈夫就能做一個好的家長;如果妻子能關照一個族,那麽丈夫就能做一個好的族長;如果妻子可以恩澤一批有能耐的人,那麽丈夫一定能成為一方霸主;如果妻子可以澤披天下,那麽天下之主,丈夫便唾手可得。”
雖然盧氏的言論有違忠君之道,但是她說得十分在理,但是最後一句話卻頗為反動,長孫晟說:“這個你只能記在心裏,不能跟別人說哦。”
觀音婢點頭:“就跟爹爹說,觀音婢跟爹爹是好朋友。”
這麽一副乖巧賣萌的摸樣,卻偏偏吟出一首驚人的詩,盧氏還教她那麽多大道理,長孫晟想:盧氏如此關照觀音婢,可能不僅僅是因為觀音婢要叫她伯母吧,那是因為什麽呢?
真是個難纏的丫頭,長孫晟甚至覺得她比前面四個兒子都難以搞定。
觀音婢仰頭問長孫晟:“爹爹您身體好些了,打算上朝了嗎?”
長孫晟點頭:“你大伯休養在家,你大哥官職卑微,朝中需要有人支應,這樣消息也靈通。”
觀音婢老氣橫秋地說:“我就知道這個家關不住你,那爹爹要答應觀音婢哦,不好過度憂勞的。”
長孫晟失笑颔首。
行布
窦府裏,建成和世民面前站着一個侍衛:“屬下奉國公之命,迎兩位公子前往洛陽。”
建成點頭應下,吩咐一衆侍婢小厮開始準備。
世民笑嘻嘻問那個侍衛:“阿立,我爹爹娘親都好嗎?”
侍衛阿立答:“回二郎,國公夫人都安好。”
建成對世民說:“二弟,我們需要拜別舅父等一衆長輩,還要給交好的世家打聲招呼。”
世民點頭:“都聽大哥安排。”
回到房間後,世民吩咐泰山:“把宮裏賜下的那十盆牡丹給長孫将軍府送去。”
泰山賊兮兮的說:“是給長孫三郎還是長孫四郎呢?”
世民說:“當然是給”停頓了一下,敲了一下泰山的頭說:“長孫将軍夫人賞的,叫人傳話給長孫家的小郎君們,我要離開長安了。”
這時蔣大夫正在給長孫晟再做一次全身的檢查,正式通知他已經可以正常上朝了。這時門上來報唐國公府二公子送來十盆牡丹供娘子觀賞,芸娘和長孫晟相對一眼,一起笑了。長孫晟咳嗽了一聲,說:“小娘子小姑娘家家,多需要看看花草,送到馨娴院吧,找人精心照料着。”芸娘凝視着長孫晟,笑得十分甜蜜。
長孫晟身體恢複良好,又可以上朝了,一家人歡欣鼓舞,幾日後皇帝也賜下了大量金玉嘉獎長孫晟“好奇計,務功名,性至孝”。觀音婢順勢恢複了原來的生活作息,每天跟着四個女先生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雖然許久沒有聽先生們講課,但是觀音婢并沒有停止讀書寫字,又跟随在盧氏身邊,學到了很多世家大族主母處理事情的方法,所以重新撿起的功課令王先生等人還算滿意。
一日,觀音婢下了騎射課回到馨娴院,蓮荷端上一盞晾得溫溫的茶,觀音婢一邊擦汗一邊問:“今兒家裏有事嗎?”
水仙湊上去說:“小娘子,聽聞今兒阿郎下朝時臉色十分難看。”
咦,今天早上請安時爹前明明還笑得十分燦爛,難道是長孫熾不好?那麽自己應該也會收到消息才對,可長孫順德剛剛出征,還在路上,兩軍還沒有交戰,能有什麽事情呢。
觀音婢想不明白,放下茶盞,說:“去正院看看。”
正院裏,長孫晟、芸娘和行布正在交談。行布正對父母說:“兒上次已然去過晉陽一次,不是安好無事嗎?不過兩月時間而已我就會回來,請爹爹、娘親勿憂。”
觀音婢走進去,行禮後問:“是大哥哥又要去晉陽嗎?”
行布朝她招手,拉着她坐着身邊說:“是呀,大哥要再次去一趟晉江,到時候給觀音婢帶好東西回來。”
這時,安業和無忌前後走了進來,看到長孫晟緊緊皺着的眉頭,無忌笑問:“爹爹為何事煩惱?可叫兒子們為您分憂?”
行布笑着說:“是為大哥分憂吧,大哥要去一趟晉陽,需要三弟四弟承歡爹爹膝下。”
安業和無忌對視一眼,問行布:“因何事去晉陽?”
行布說:“原并州守城将軍報病,今日早朝皇上贊我‘多謀略,有父風’,晉我為正五品上車騎将軍,暫代并州守城将軍一職。”
觀音婢看着父母兄長臉上皆蒙上了濃濃的陰雲,尤其是安業的臉色瞬間變化,難道這件事有蹊跷?
安業說:“晉陽乃漢王楊諒的封地,先帝諸子不和,人人皆知。”
長孫晟擡手制止住安業,站起來對行布說:“皇上旨意已下,只能暫且如此了。過兩月,便是我兒大婚,我們再請旨讓你回長安。好了,安業,你帶着弟妹回去休息吧,爹爹需要小憩一下。”芸娘連忙站起來扶住長孫晟,讓孩子們都退下。
觀音婢左右看了一下,連忙跟着安業和無忌進了博聞院的書房,無忌無奈地指着觀音婢對安業說:“看吧,小跟屁蟲她又跟來了。”
安業擡頭:“算了,如果不告訴她,事後她一定會東問西問的。”
觀音婢拽住安業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