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說:“三哥,三哥,你會告訴我的,對吧?”
又對無忌說:“不要想瞞着我,瞞也瞞不住。”
安業有些糾結又憐愛的看着她:“有個太聰明的妹妹也是煩惱。”
無忌跟着說:“有個太愛管事的妹妹更是煩惱。小娘子家家,不該只顧着彈琴作詩,撒嬌要新首飾嗎?”
觀音婢瞪了無忌一眼,又眼巴巴的看着安業。
無忌笑道:“都坐吧,幽風、雅風泡茶來。”
安業坐下說:“大哥此行令人擔憂,先帝五子雖然皆為獨孤皇後所出,但是并不和睦。首先是獨孤皇後尤為喜愛今上,已讓其他兒子有所不滿。再加上今上與先太子勇的大位之争,徹底引發了兄弟間的矛盾,漢王諒本就更親近先太子勇,又長年據守在天下出精兵之地,如果我猜得沒錯,今上一直在猜忌他,只是沒有找到把柄罷了。”
觀音婢先問:“天下出精兵之地,都在哪裏?”
無忌找來一副草圖,畫給她看:“西起太行山、東至渤海、北達燕門關、南距黃河,漢王楊諒統領這52個州。”
面積非常大呀,觀音婢看過後,又問:“難道說漢王楊諒對今上奪取先太子勇的地位心懷不滿?”
安業點點頭,說:“只怕是的,即使他沒有表現出不滿,只論他以前親近太子勇的舉動,這已然是皇上心裏的一根刺。再加上蜀王楊秀被今上廢為庶民,楊諒也不傻,自然看得出來,皇帝正在清除異己勢力,此時當尤不自安,恐殃及己身呀。”
觀音婢驚訝的呼出聲:“漢王楊諒要造反?”然後又呆呆的捂住嘴。
如果不反也會被羅織罪名而死,那麽造反反而有一線生機,再加上楊諒手握重兵,就是他手下的将領,恐怕也不會坐以待斃吧。
難怪爹爹和娘親看起來如此憂慮,難怪行布自己心事重重還要安慰父母雙親,作為長子,行布無疑是長孫晟最出色的兒子,他美名在外,不到二十便為五品将軍,人格頗正、文武雙全、孝敬父母、疼愛弟妹,在長孫晟受傷、長孫熾病重之後,獨自聯絡世家大族,力圖抗衡大奸臣楊素。觀音婢覺得,假以時日,大哥行布的成就一定會超過爹爹長孫晟。
安業點點頭:“就是怕這個可能。”
安業又說:“那日大哥說,蕭公傳信來,楊玄感一意要把大堂兄二堂兄留在自己麾下,爹爹已經感到不安。如今又要把大哥派到可能會謀反的漢王身邊,這實在令人擔憂。”
觀音婢問安業:“如果漢王不反,哥哥就會安然無恙的回來。萬一漢王要反,他肯定會要挾大哥跟他一同謀反,如果大哥答應了他,那我們長孫家就被當成亂臣賊子給誅殺掉;如果大哥不同意漢王楊諒的做法,那他就再也回不了長安了?”
如果漢王執意要反,行布試圖制止他,那麽兩人之間還能有什麽情誼可言呢?皇帝給行布派的這個任務,是要把行布放在刀口浪尖,還容不得他拒絕。
安業和無忌倆人苦笑不已,無忌更是仰天怒問:“我長孫一族對皇家忠心耿耿,換來的就是被這樣對待嗎?”
安業無奈答:“能讓楊素那等奸臣當道的皇帝,還會顧惜自己的忠臣嗎?他們顧惜的只有江山權勢而已。”
無忌無言以對,一時間書房裏的氣氛沉悶下來。
觀音婢說:“我要去看看爹爹。”丢下兩個還沒來得及伸手攔她的哥哥就跑掉了。
守在門外的水仙蓮荷急忙跟上問:“小娘子,您要去哪裏?”
觀音婢說:“我要去找爹爹,爹爹一定有辦法的。”
蓮荷說:“奴婢猜阿郎和大郎去書房了。”
觀音婢回頭看了她們一眼,水仙撓撓頭不知道該說什麽,蓮荷冷靜的說:“廚房剛剛給四郎送點心過來,奴婢看着像是阿郎和大郎常用的點心。”
原來長孫晟是想甩掉他們,和行布密談呀。觀音婢顧不得多想,連忙帶着水仙和蓮荷朝長孫晟的書房走去,長孫祿上來攔着她:“小娘子,阿郎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可以打擾。”
觀音婢仰着臉看長孫祿:“可觀音婢有事情要問問爹爹。”
長孫祿挂着笑,但是寸步不讓:“那小娘子可以等一會兒再過來。”
觀音婢鼻子一酸,眼淚在眼眶裏滾了滾,長孫祿慌張了,連忙跪下說:“小娘子,您別哭呀。”
觀音婢眼淚不止:“我沒哭呀,你快起來。”
這時行布的聲音從屋子裏傳了出來:“是觀音婢嗎?快進來吧。”
觀音婢一邊進屋,一邊擦眼淚。
行布走過來蹲着看她:“哎呦,不得了啦,我們家觀音婢掉金豆豆了呢。”然後抱着她哄:“小妹,你怎麽啦?是不是想吃點心了,大哥特意給你留了。”說着伸手把點心碟子拿過來給她看。
觀音婢抱着行布的腦袋,哽咽着說:“大哥,你可不可以裝病,不要去晉陽,晉陽太可怕了。”
行布哄它說:“晉陽不可怕,晉陽有觀音婢喜歡的小玉梳子、小玉镯子,對不對?”
觀音婢眼淚啪啪的掉:“觀音婢才不喜歡梳子镯子,觀音婢喜歡大哥。”
坐在上手的長孫晟看着抽泣不已的女兒,拍拍手說:“觀音婢,來爹爹這兒吧。”
觀音婢走過去,坐在長孫晟懷裏,問:“爹爹,大哥一定要去晉陽嗎?”
長孫晟嘆氣:“皇上旨意已下,還能有什麽辦法呢?即使躲得過一時,也沒有辦法一直躲下去,還有楊素那個老賊在一邊虎視眈眈,等着抓我們長孫家的錯處。觀音婢不哭,容爹爹再想想辦法。”
行布答:“如今乃多事之秋,爹爹不宜再做任何動作,免得被楊素抓住不放。”
觀音婢問行布:“那大哥哥一定會回來的,對吧?”
行布彎下腰替他擦眼淚:“大哥一定會回來的呀,你忘了,過陣子大哥就成親了。”又附在觀音婢的耳旁說:“你忘了,你阿絡姐姐還在等着你大哥哥。”
觀音婢抱着行布的腰,把眼淚一股腦兒擦到行布的衣裳上,然後擡起頭笑着對行布說:“大哥哥跟觀音婢說好了哦,不可以耍賴的,別人都誇我們長孫家的兒郎人品貴重,大哥哥要帶好頭的。”
行布摸着他的小臉說:“大哥一準兒不耍賴,但是這會兒大哥得去換身衣裳。這是哪只小狗哦,眼淚鼻涕糊得大哥滿身都是。”
切,我才不是小狗呢,觀音婢嘟嘴。
一家人的憂心
長孫晟說輕聲對她:“你大哥要去換衣裳,爹爹有事要忙,你去找你娘親,或者去看看你弟弟好不好?”
觀音婢爬下來說:“我去陪弟弟玩。”這幅摸樣被芸娘看到,又要害娘親擔心了。
蓮荷和水仙先幫觀音婢換衣洗臉,然後才跟着她去看逸業。蓮荷和水仙打着眼神官司:到底該不該小娘子問什麽都告訴她呢?
一走進逸業的院子,康娘看到觀音婢便十分喜悅,迎上來說:“小娘子,今兒五郎會擡頭也會翻身了。”觀音婢連忙湊過去看弟弟,戳了戳他的小臉說:“你會翻身呀,你長本事了呀。”逸業咿咿呀呀的說話,沖着她笑得口水都流了出來,伸手去抓觀音婢的手指,觀音婢故意不讓他抓到,兩姐弟在一起玩鬧不已。
身後的蓮荷這才輕輕松了一口氣,她比水仙這個憨貨要細膩敏感多了,雖然不得親耳去聽,但是看小娘子臉色,也自然知道家裏又有大事了。小娘子這性格,家裏但凡有風吹草動,她都要知道,做奴婢的肯定不能瞞着她,但是也希望她能過得歡快些。
就在觀音婢陪着長孫逸業小朋友傻樂的時候,楊素的弟弟楊約帶着一衆下屬溜達到長孫家的府邸,楊約乃右光祿大夫,從二品,官職在長孫晟之上。于是長孫晟帶着長子行布前去迎接他入正堂,楊約穿得像只花孔雀,兩只大拇指都帶着上好祖母綠做成的扳指,滿身的绫羅綢緞,得意洋洋的帶着一衆侍衛,幾十名小厮,十來位貌美如花的婢女,又有兵士在前為其開道。趾高氣揚地打量着長孫家的府邸,就連他身後跟的小厮也是不可一世的驕傲。
楊約坐下來就說:“聽聞長孫大人有幾個好兒郎。”
長孫晟笑着應答:“我膝下幾兒,唯有行布聽話懂事,其餘稚子被夫人嬌養長大,嬌弱任性,文物不成,令晟頭疼不已。”
楊約捧着茶也不喝,笑容滿面的說:“行布是個千金難求的好兒郎,就是皇上也多有褒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行布站出來行禮:“楊大人謬贊。”
楊約哈哈大笑:“我今兒看行布身體健康,舉止有度,去晉陽前要好好保養着,一旦生病,那豈不是讓皇上臉上無光。”
長孫晟臉色十分平靜,答曰:“自當如是,為君分憂,乃是做臣子的本分。”
楊約站起來說:“長孫大人忠心可嘉,我楊氏當號令族內子侄向長孫大人學習,約也當轉告司徒大人長孫大人的忠心可嘉。”
長孫晟淡然一禮:“不敢當。”
楊約走後,長孫晟怒罵道:“楊約小人,狡詐無比。”又看向行布說:“這下,我兒騎虎難下了。”
行布靜靜的答:“兒已經做好準備,絕無怨言。”
這時,長孫祿過來行禮:“阿郎,二郎外出未歸,三郎、四郎小的已經傳過話了。”
長孫晟點頭:“觀音婢呢?”
長孫祿答:“小娘子在五郎那兒呢。”
長孫晟對行布說:“我不忍讓楊約看到你的弟妹,否則不知道他們又會生出怎樣的毒計。”
書房裏,無忌對安業說:“剛剛那個開屏自賞的家夥就是楊素的弟弟楊約,對吧。”
安業點頭,說:“應該是的。你和觀音婢真是親兄妹,爹爹特意派人來說不要出去,你還拉着我去偷看。”
無忌說:“忍不住好奇而已。如此大搖大擺跑到我們家府邸的人,可不多見。”
安業說:“除了楊素和他的爪牙,又還有誰呢?在朝廷裏,楊氏一族已經只手遮天,就要指鹿為馬了。”
無忌說:“難怪世人都要追逐權力,他們現在左右的已經不是普通人的生活,甚至還有世家大族的生死。”
安業嘆了一口氣:“看來楊素兄弟是非要把大哥置于險地呀。”
說完兩兄弟相視無言,憂心不已。
晚上恒業回來,在安業院子裏逼問安業許久,然後恒業便跪在長孫晟的面前:“爹爹,晉陽之行如此危險,不如就讓我代替大哥去吧。”
長孫晟說:“胡鬧!皇上金口玉言指定你大哥前去,豈能有代替之說!”
恒業梗着脖子回到:“他們擺明了要大哥的命,爹爹怎可以愚忠到底!”
這時行布收到消息趕了過來,聽到這句話連忙呵斥恒業:“恒業放肆!怎可如此對爹爹講話,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是你大哥我做臣子的本分!”
恒業咬着牙說:“大哥如若受傷生病,不能前去。他們能奈我們何!”
行布蹲下來對恒業說:“楊約今天特意過來,暗示爹爹如果我不能前去,楊素黨羽一定會把怨怼、不忠等名頭壓在長孫家的頭上,那麽我們長孫一族就再也擡不起頭了。伯父征戰一生,爹爹克己奉公,他們累下的美名、他們付出的努力從此就要付之東流。說不好,我們長孫家還會有殺頭之禍、滅族之災!”
行布十分激動,最後一句話幾乎就是喊出來的。恒業擡起頭,默默的和自己的兄長對視,眼淚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掉了出來。行布扶起恒業,說:“其實也就兩個月時間而已,我即将大婚,婚期是早就公布于世了的,到那個時候,爹爹就可以請旨将我調回長安,一切就會回歸平安無事。”
恒業吸了一下鼻子,問行布:“真的是這樣嗎,大哥?”
行布點點頭:“是的。”
行布又說:“我與漢王諒算是舊交,我會想辦法讓他在這兩個月內不出事的。”
恒業點點頭,給長孫晟行了一禮,然後就回去了。
長孫晟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拍了拍行布的肩膀,然後說:“是爹爹無能,累及我兒了。”
行布淚光閃爍:“爹爹說什麽呢?自幼爹爹便把我帶着身邊,文學武功都是手把手親自來教。生養恩情,行布無以為報。”
父子相視而立,過了一會兒,行布低頭說:“爹爹早點休息,兒去收拾了。”
芸娘正在檢查行布的各種行禮,把一件件衣物攤開來看,确保完好保暖;又讓取來新做的鞋襪,确保舒适得體;又檢查要随身帶的救急藥物;又有路上打個牙祭的肉幹等等。觀音婢悄悄的竄進屋子:“娘親,您在給大哥收拾行李嗎?”
芸娘點頭:“是的,得先好好檢查一遍,省得你大哥在路上不方便。”
觀音婢問:“不是有幽風和雅風打理嗎?”
芸娘笑:“侍婢們不過打個下手而已,這種事情難道就指着他們嗎?那要娘親做什麽呢,你大哥日後娶妻來做什麽呢?”
觀音婢乖乖的站在一邊:“觀音婢給娘親打個下手吧。”
芸娘點頭:“行,也不枉你大哥一直都那麽心疼你。”
觀音婢一邊伸手取一件青色的厚厚的披風,一邊嘟着嘴說:“我就是可人疼嘛。”
芸娘無奈的瞅了她一眼,啞然失笑。
觀音婢用小嫩手疊起衣裳,問:“大哥什麽時候動身?”
芸娘想了想:“再過兩日,這兩日你爹爹憂心不已,你不要總去鬧他。”
觀音婢乖乖點頭。
又過了一天,到了行布要動身的前一天,一家人正在其樂融融地用晚餐,觀音婢特意下廚加菜。行布也端着一盞酒笑道:“今晚大家要開心一些,就當傳些好運給我吧。”聽了他這句話,弟妹們當然插科打诨,嬉笑不已。
行布對觀音婢說:“謝謝觀音婢特意下廚,給大哥加菜。”
觀音婢捏着筷子說:“等大哥回來,我還會做給大哥吃的。”
行布笑:“大哥是有口福的人。”
觀音婢淘氣的笑:“就是呢,聽阿絡姐姐說,他們家有很多獨門菜方,到時候都可以做給大哥哥吃的。”
恒業兄弟幾個跟着起哄,行布無奈的笑。
因為長孫晟心情不佳,芸娘便由着他們兄妹胡鬧,眼看着丈夫臉上多了一絲笑容,芸娘咳嗽一聲說:“食不語,吃飯吧,飯菜都涼了。”
針對長孫熾的計謀
這時長孫祿腳步沖沖、幾乎是用滾的沖了進來,長孫晟皺眉:“成何體統,你有何事?”
長孫祿跪下說:“阿郎,是密信,高家送來的。”
長孫晟接過信,說:“應國公高弘德高大人送來的。”
觀音婢在心裏琢磨了一下,這個高弘德應該是高娣的二伯父,名臣高颎之子。長孫晟想回到內室才拆信,但是恒業和觀音婢都眼巴巴的看着他,安業和無忌雖然佯裝無事,但是眼神裏也寫着好奇。鬼使神差,長孫晟順手就拆了信,這一眼掃過去,整個人就癱坐在榻上,臉色發白,嘴唇發抖。
行布眼疾手快扶住長孫晟,芸娘驚呼:“阿郎,快,秋白!絹紅叫人請蔣大夫!”
恒業、安業和無忌也圍了過去,長孫晟擺擺手:“不要請蔣大夫,不要驚動大哥。”
觀音婢順手就撈起信,這一看不要緊,這簡直就是一封要命的信,如果長孫熾看到,就不是癱倒這麽簡單的事情了。信上寫道:“吾摯友阿晟,兄弘德接前線密報,爾長孫氏兩子侄均戰死,乃楊玄感故意所為,兄無能,不能與你分憂。”
觀音婢站在那裏,腦子一片懵,只覺得整個人像是從涼水裏撈出來的一樣,雖然她和長孫熾所出的兩個大堂兄并沒有過多接觸,但是長孫熾嫡長子嫡次子、盧氏所出、以全族之力來教養,在長孫家的地位不言而喻。她又聽聞這兩個堂兄年紀輕輕,便屢屢立下戰功,官職一直在高升。觀音婢記事以來很少得見他們,他們幾乎都是以戰場為家,雖已經娶妻,但是至今沒後。這麽兩個有着标志性意義的兒郎被楊玄感設計而死,實在是讓人痛心不已。
看到觀音婢整個人站在那裏發抖,無忌連忙過來抱住她,哄她:“四哥在這裏,觀音婢不怕。爹爹會沒事的,觀音婢不怕啊。”
秋白已經迅速地給長孫晟診過脈,說:“阿郎只是一時激憤,并無大礙。”芸娘連忙安排長孫晟進內室休息,長孫晟一邊被長孫祿扶着走,一邊說:“不得告訴你們大伯。”行布已經回過神,連忙接過觀音婢手裏的信,看過之後淚流滿面。與觀音婢、無忌不同的是,行布跟在兩個堂兄後面長大,冉氏生恒業之後就愈加忙碌,長孫晟常常出征,有時候盧氏就會讓行布跟着兩個懂事的兒子同吃同睡。行布乃長孫晟長子,長孫熾的兩個大兒子就是他的兄長,自幼得到的照顧與疼愛一點點湧上心頭,行布又想到自己的處境,一時間百感交集。
行布抹了一把淚水,給芸娘行禮:“高家傳信來說,大堂兄二堂兄均已戰死,兒這就去高家問問事情是否屬實。”
芸娘的臉色白了又白,擔憂地看着他,說:“你帶足人手,早去早回。”
這時候乃傍晚時分,微微有些霞光。行布騎着霹靂出門,留下弟妹彼此相看無言。
被無忌抱在懷裏,觀音婢的心思飛速旋轉:她自然是知道長孫熾病情的,這件事肯定不能讓他知道,要不然長孫熾勢必邁不過去這道坎。那麽盧氏呢,這個看似堅強穩重的伯母又該怎麽辦?還有大堂兄二堂兄的遺體,不能久置邊疆,得帶回來安葬。如果楊素一脈一定要置長孫家于死地,那麽大哥的晉陽之行比原來想象的還要危險幾分。這個時候長孫家除了坐以待斃,還能有其他的辦法嗎?
芸娘自去照顧長孫晟不提,其他人就靜靜的坐在那裏,等候行布的回來。寂靜又焦急的時間總是十分漫長,無忌對留下來照顧他們的絹紅說:“觀音婢有些吓到了,姐姐叫人幫她煮盞定驚茶吧。”
絹紅行禮:“是奴婢考慮不足,奴婢這就去安排,讓小郎君小娘子都飲上一盞。”
定驚茶很快就端了上來,觀音婢乖乖的捏着鼻子喝下,無忌摸了摸她的頭,哄她說:“要不你先去休息,有消息明兒四哥再告訴你,我一準兒一大早就過去告訴你。”
觀音婢搖頭:“我和哥哥們一起等。”
于是一群人就坐在那裏,屋子裏靜悄悄的,他們身後的侍婢大氣也不敢出。
就在安業也張口勸觀音婢早點回去休息的時候,行布回來了。兄妹幾人連忙站起來朝他臉上看去,行布此時不僅悲傷,還有憤怒。觀音婢已經心下了然,眼淚默默流淌。
行布跪坐下來,倔強地擡起頭,他已經不再流淚了,滿眼的憤怒與不甘。等了一會兒,他張口說:“我把這些事情告訴你們,是希望你們記在心裏,我們長孫家曾經被人如此對待和傷害,但是我們卻不能逞一時義氣。”行布看向恒業,等恒業點頭之後,他才一字一句的繼續說:“吐谷渾人侵擾張掖,張掖乃我國交通要道。于是楊玄感奏請聖上,之後下令出擊,令高表仁伯父長子高良與我們的大堂兄長孫承業、二堂兄長孫履業為先鋒出城迎敵,吐谷渾人集結了一萬餘人反攻,先鋒軍不敵,退回城下。此時楊玄感以擔心敵軍趁亂入城為由,拒絕開啓城門,我們的兄長就這樣戰死。”
觀音婢擡起頭來看到行布滿臉荒涼不甘,咬牙切齒。觀音婢不忍直視,連忙挪開視線,卻看到長孫祿扶着長孫晟站在門外,兄妹慌忙站起,扶着長孫晟坐下,然後請示他接下來如何。長孫晟對行布說:“我兒明天就要遠行了,你我父子今日好好聊聊。”然後對恒業安業說:“你們悄悄的去大伯父家,向伯母解說分明吧,我明天再過去給你們伯母請安。”觀音婢站起來說:“不如也帶我和四哥去吧,觀音婢什麽都不能做,至少可以安慰一下伯母。”
長孫晟想到觀音婢十分得盧氏疼愛,于是點頭:“恒業,你照看好弟妹,不得魯莽行事。”
恒業點頭應下。
長孫晟又看向安業:“仔細跟伯母講,還有平業那孩子有些軟弱,好好安慰他。”
安業出列應下。
等兄妹幾人坐着車駕趕到長孫熾的府邸時,卻發現裏面燈火通明,侍婢下人腳步匆匆。觀音婢跳下車,拽住一個人就問:“發生什麽事啦!”
被觀音婢拽住的人剛好是管家長孫丙,他連忙行禮說:“剛剛楊司徒來過,不知道說了什麽,阿郎就暈過去了。”
觀音婢大驚,怒罵道:“卑鄙小人!”
兄妹幾人急忙趕到正院,蔣大夫正忙着下針,平業站在一邊驚慌得眼淚直流,盧氏面色鐵青的站在另一邊。觀音婢悄悄的把初春拉出來,問:“楊素過來說了什麽?”
初春驚恐不已,答:“楊司徒過來說是要見阿郎,夫人說阿郎昏睡過去了,不得相見。楊司徒邊說他是奉了皇帝的口谕前來看望我家阿郎的病情,夫人只得帶他進去,他坐在阿郎的床頭,阿郎醒來後,楊司徒就對他說皇帝會記得長孫家一片忠君報國的,他說我家大郎二郎都戰死了!”
初春掩面大哭:“阿郎聽聞,就暈過去了。”
觀音婢帶着初春回去,蔣大夫已經施完針,對盧氏行禮說:“小人已經盡完人事,接下來就是聽天命了。如果尚書大人可以熬過三天無恙,那便會慢慢平穩下來。”
盧氏點頭,說:“辛苦你了。”然後吩咐初春在外屋放一張床,請蔣大夫在那裏休息,又令衆人都出去。她一眼就看到了觀音婢,說:“觀音婢,你留下吧。恒業安業把平業帶出去。”
無忌連忙伸出手來把正手腳癱軟哭泣不已的平業扶了出去,平業出了屋子就痛哭不已:“他帶着一群人進來耀武揚威,逼着說要見我爹爹,娘親不肯,他就說他奉了皇上口谕,娘親只得讓進去。”然後平業幾乎是泣不成聲:“我的大哥,我的二哥……”
無忌與平業一向交好,又聽聞如此惡訊,也跟着淚流不止,而恒業卻在那裏咬牙切齒:“欺人太甚!”安業憂心的看向屋內:他早該想到大堂兄二堂兄之死,不是楊素一黨的目的,他的目的應該是長孫家的這棵撐天大樹吧。
觀音婢乖乖的站在盧氏身邊,盧氏一言不發,只是替長孫熾歸置散亂的頭發,又取了巾布來替他擦臉,動作十分輕柔。過了許久,盧氏才說:“你大伯和爹爹都是一腔報國的心,我能如何呢?不過是他去哪裏,我就去哪裏而已。”
觀音婢用她自認為輕快的語調說:“伯母,大伯父一定好起來的,您放心。”
盧氏悵然一笑,說:“沒關系,活到這個年頭,已經夠了。”又回頭摸了摸觀音婢的頭發,若有所思:“誰說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呢?”
觀音婢不解,只是站在那裏默默的陪着盧氏,兩個人,靜靜的。
盧氏等了許久才輕輕的問:“你爹爹探聽到什麽消息了嗎?”
觀音婢便把行布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過了一會兒,盧氏才回頭又摸了摸她的臉蛋,說:“跟着你的哥哥們回去吧。”
兄妹幾人又回到了自己的府邸,芸娘正在觀音婢院子裏等着她。觀音婢跑過去把臉埋進芸娘的懷裏:“娘親,怎麽在這裏?”
芸娘抱着她說:“你大哥說今晚要伺候你爹爹休息,父子倆同榻而卧、抵足而眠,我這不是被趕到你這裏來了嗎?”
觀音婢抱着芸娘撒嬌:“娘親都好久沒有抱着我睡了呢。”
芸娘笑:“那今晚娘親抱着觀音婢睡,我們母女倆親親熱熱說悄悄話。”
水仙拍掌笑:“那太好了,小娘子巴不得呢。奴婢這就去取娘子的枕頭被子。”
等洗漱完,觀音婢就滾到芸娘懷裏,芸娘笑着拍她的小臀部:“都這麽大了,還總愛撒嬌。”
母女倆熄燈後也總睡不着,芸娘就摟着觀音婢問她:“發生了這麽多事,觀音婢害怕嗎?”
觀音婢嘶啞着聲音說:“四堂兄哭得好可憐,萬一大哥……”
芸娘摸黑捂住她的嘴:“不會的。”
停頓了許久,芸娘無奈地說:“如果真的應了這個萬一,這就是命,誰又能熬得過命呢?”
芸娘心裏也十分感慨,她待行布幾個十分真心,幾乎就是視如己出。這幾日她為行布傷心不已,又擔心剩下的幾個孩子,夜不能寐。
想到這裏,芸娘又說:“觀音婢不要怕,無論什麽時候,娘親都不會放開你的手。”
觀音婢在黑暗中扯了下嘴角,說:“觀音婢什麽時候都不會離開娘親的。”
芸娘笑罵:“胡言亂語,你得嫁人呢。”
觀音婢在被子裏亂拱:“觀音婢才不嫁人,觀音婢要一輩子陪着娘親。”
芸娘制止住她亂動:“你當然會嫁人,嫁個好夫婿,和和美美過一輩子,生幾個孝順的兒女,那娘親就能放心了。”
那邊長孫晟在告訴行布,遇到什麽情況該怎麽處理,其實長孫晟很清楚在叛軍之城中,行布是很難保全生命的,甚至有被殺了祭旗的可能----只因為他是皇帝親自派去的。行布笑着應答:“兒子必不墜家族名聲,讓父母蒙羞。”長孫晟長嘆一聲:“是爹爹錯了。恒業說爹爹愚忠,其實他說得很對。爹爹這些年都只顧着盡忠報國,以至于把你們都推到險地。”行布連忙制止住長孫晟:“在行布看來,我父英明無比。再則我還有四個弟弟呢,長孫家仍然有望。”長孫晟老淚衆橫:“願我兒好運。”
在恒業兄妹離開後,平業止住眼淚,去給盧氏請安。盧氏看了他一眼,平靜的說:“以往娘親不管你,是以為你有你三叔的福運,凡事有哥哥們替你考量,如今看來,你當自強。爹娘護不了你一輩子,兄長也不能事事為你着想。”
平業跪下稱是,盧氏說:“你自此就對外宣稱體弱多病吧。”
這樣一個情感豐富的兒子,如果扔到戰場上去,那就是羊入虎口。盧氏又說:“我很擔心你三哥,你傳信到蘭州金城給你三哥,告訴他你大哥二哥的事,再說你爹爹病危,讓他上折奏請回家。”
盧氏站起身來,對平業說:“娘親希望你一生現世安穩,等到你弱冠之年,就取字安世吧。”
平業應下,但是盧氏不知道的是,她的三子長孫繼業所帶領的小部隊與骁勇善射、錢財巨萬、稱雄邊地的薛舉有了一些沖突,在一場混戰之後,長孫繼業失蹤,這是後話不提。
另外一個奢華得堪比皇宮的府邸裏,楊約奉承自己的兄長說:“大哥真是好計策。”
楊素目露精光,哈哈大笑:“長孫氏試圖聯合蕭氏來抗衡我們,老夫會忌諱蕭皇後,對長孫氏可就沒那麽寬容。眼下長孫家後起之秀已經全然沒有指望,不知道長孫熾那個老匹夫心裏作何想?”
楊約也跟着哈哈大笑:“等長孫熾一死,長孫家就不足為慮了。單單留下一個蕭氏,能耐我們何。”
楊素問:“楊諒那裏安排好了嗎?”
楊約拱手曰:“大哥盡管放心,一石二鳥,必不會失。”
送別行布
清晨還是在凝重的氣氛中悄悄來到,侍婢下人們在井井有序的忙碌,長孫晟和行布早早就醒來了,長孫晟端詳了一會兒行布,說:“臉色倒不壞,我這裏沒有你的衣物,你且回骐骥院梳洗吧。”行布笑着退下。
一大清早,骐骥院的小厮就牽着霹靂抱着行禮嚴陣以待,鸷鳥也帶着院子裏的侍婢在外面等候。霹靂今天特意換上了新鞍,精神抖擻,一看到行布進來,就仰天響亮的嘶吼一聲,然後圍着行布打轉,行布拍拍他表示贊美,它就眼睛亮晶晶瞅着衆人,歡快的擺動着馬尾,十分得意。行布笑:“接下來要跑很長很長時間,有的是累到你的時候。”
鸷鳥行禮說:“奴婢伺候大郎梳洗。”行布進屋,熱水、毛巾、青鹽等物已經準備妥當,鸷鳥又把今天要穿的衣物呈上來,伺候行布洗漱更衣。
鸷鳥問:“大郎要去多久呢?”
行布想了想:“兩月有餘吧。”又對鸷鳥說:“我不在的時候,你管好院子裏的人,不可生事,有事聽娘子安排。”
鸷鳥行禮應下。
出了屋門,行布回望了院子一會兒,看到石榴樹、葡萄架和秋千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些凝重,微微嘆了一口氣,對小厮們說:“你們去二門口等着,我去正院給爹爹娘親請安。”
芸娘也早早醒來,回了正院,伺候長孫晟梳洗。長孫晟握了握她的手,夫妻倆相顧無言。觀音婢正閉着眼睛任由水仙和蓮荷捯饬,水仙很驚訝今天小娘子的聽話,由着她插了滿頭的金玉首飾,又給觀音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