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戴上兩個沉沉的镯子。皮膚嫩嫩,彈指可破,臉色粉紅,倒是不用上粉,嘴唇也粉嘟嘟水嫩嫩,怎麽看怎麽讨人喜歡。收拾利索了,觀音婢帶着水仙蓮荷趕往正院,兄長們都已經到了,一家人團團圓圓的用早餐。
吃飯時,長孫晟一直說:“大郎喜歡這個,給他端過去。”“這個大郎愛吃,多給他一份。”行布笑曰:“我哪裏就吃得了那麽多,爹爹別光顧着我,還有弟弟妹妹呢。”又看着觀音婢說:“要不然一會兒,我們家觀音婢該吃醋了。”
觀音婢眨眨眼說:“大哥以後多疼我一點兒,觀音婢就不吃醋了。”
無忌等人連忙應景地笑上幾聲。
用完早餐,長孫晟夫婦帶着孩子們送別行布。這一天行布依然是錦衣玉帶,風度翩翩,玉樹臨風,甚至嘴角含笑,似乎未來将是一場愉快的旅途。安業昨天提議讓長孫成和長孫戰帶着家将精銳跟着,安業說:“成叔和戰叔武藝精湛,又能長時間殺敵,跟着大哥過去,如果有生機,必然可以為大哥争取機會。”行布推脫不要,但是看着弟妹們祈求的眼光,就笑着應允了。長孫成和長孫戰也跪着發誓,只要有一點可能,他們都會護住行布,讓他能夠死裏求生:“我們一定以大郎的生命安全為要,會為大郎争取到最後,絕不背主棄主。”
長孫晟贊曰:“我自然知道你們的忠心耿耿,我就把我心愛的長子交到你們的手上了,拜托兩位了。”
長孫晟長長一揖,長孫成和長孫戰連忙避開。
這邊觀音婢拉着行布的手不松開,恒業、安業和無忌也跟着行布亦步亦趨。長孫晟走過去拍了拍行布的肩膀,愧疚的說:“是爹爹的錯,爹爹頑固不堪,讓我兒受苦。”
行布大聲笑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長孫家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行布永不堕長孫家風。願父母勿憂,弟妹勿念。”一席話講得光明磊落,氣勢磅礴。
長孫晟和芸娘雙雙哽咽。
觀音婢拉拉行布的衣角,行布蹲下來,輕輕的摟着她:“觀音婢生下來的時候小小的,大哥抱着也不哭,吃飽了就抿着嘴睡覺,一下子就長這麽大了,而且越來越漂亮。”
觀音婢扯了一下嘴角:“以後還有更漂亮的時候呢,大哥等着瞧好了。”又貼着行布的耳朵說:“父親在觀音婢裏是一座山,大哥也是一座山。觀音婢是女子,無挽弓之力,無治國之才,只願父兄安好,可以依靠。觀音婢會日日望着,希望大哥早日歸來。”
行布眼裏有些淚花,又連忙忍回去:“在大哥眼裏,觀音婢是最最有能耐的小女孩呢。”
觀音婢抱着他說:“還有阿絡姐姐等着大哥呢。”
行布點頭,說:“你好好跟你阿絡姐姐說,如果,如果,大哥不願她難過的,大哥只想她幸福。”
觀音婢捂住行布的嘴。
行布拉下她的手,伸手把無忌也招到跟前,對他們兄妹倆說:“你們都是罕見聰慧的好孩子,恒業性子魯莽,容易被人挑撥離間;安業心思敏感,身體羸弱,大哥就把他們倆拜托給你們了,多多包容他們。”
無忌含淚應下,承諾必顧兄弟之情。
觀音婢連連點頭,說:“二哥已經很棒了呢,等大哥回來再好好教教二哥就好啦。”
行布放開他們兄妹倆,笑着看向恒業,恒業走到他跟前,行布笑着說:“二弟如今比大哥還要高一點呢。”恒業過去一年時間裏身體猛然抽高,隐隐的高出行布一點兒。恒業也跟着笑,叫:“大哥。”
行布拍他的肩膀說:“二弟,大哥不在家的時候,你就是家裏長男。上要為父母分憂,下要愛護好弟妹,你能做到嗎?”
恒業說:“恒業能。”
行布又笑着說:“冉家無能無才,切不可聽信之。因為母親的恩情,你可以善待他們。”
恒業咬着嘴唇點頭。
行布再說:“娘親雖然是繼室,但是這麽多年無失德之處,要孝敬于她。”
行布想了想又說:“你性子魯莽,容易沖動,這是為兄心裏最大的擔憂。我要你保證,任何時候都要為長孫家着想,不可置長孫家于險地,要為長孫家保住血脈和生機。你能向大哥發誓嗎?”
恒業端端正正的站着,鄭重誓約:“我長孫恒業發誓:任何時候都會為長孫家考慮,不置長孫家于險地,保住長孫家的血脈與生機。”
行布點頭,用力的抱抱他說:“大哥拜托你了。”
接着行布又把安業叫到跟前,安業的身體已經比以前要好上很多,不再那麽單薄,臉上也漸漸不再太過蒼白。行布握着安業的手說:“你身體安好,大哥就放心很多了。”
安業眼裏孺慕之情自然的流淌,他笑着說:“大哥也該早日歸來,讓我們放心才好。”
行布提提眉毛,笑着說:“大哥會的。”
行布對安業說:“這些日子,你二哥就拜托你照顧了。他為人固執又有些魯莽,還鑽牛角尖,大哥實在擔心他。”
安業說:“我會看好二哥的,等大哥回來,一定會看到他好好的。”
行布看着自己親生的弟弟,自從他出生,全家人都為他提心吊膽,就怕哪個冬天太冷,哪天的風霜太過,哪句話講得有點重,他就這樣去了。而今他完好無整的站在自己跟前,已經十四歲了,又飽讀兵法,甚為智慧,如果冉氏知道,也該為之感到安慰吧。
行布笑了一下,說:“你照顧好自己,你很懂事,別的我就不一一叮囑了。”
安業鄭重的點頭。
行布轉身朝長孫晟和芸娘跪下:“兒行布謝謝爹爹娘親養育之恩,教導之德。謝謝娘親這許多年來親力親為的照顧兒,從不假以人手。”
長孫晟連忙扶起他來,說:“你是上天給我的恩賜,懂事又孝順,聰明又好學,爹爹等着你平安歸來。”
芸娘亦拍着他的手說:“娘親不要你謝,只要你好好的平安的,就足夠了。”
行布點頭,轉身潇灑上馬,長孫成和長孫戰也跟着上馬,霹靂後蹄踢地,潇灑的長吼一聲。跟着的家将和小厮也紛紛上馬,行布沖長孫晟揮揮手,說:“爹娘保重,兒子這就出發了。”一拍霹靂,霹靂像離弦的箭,瞬間躍出。一陣馬蹄聲聲後,行布消失在滾滾濃煙中。長孫晟夫婦帶着一衆兒女站在大門口,久久不能回神。
就在芸娘對長孫晟說:“阿郎也到了上朝的時間了。”
這事長孫丙騎着馬飛奔而來,跪在長孫晟的腳下,痛哭不已。
長孫熾之死
長孫晟往後退了一步,恒業連忙撐住爹爹,問:“丙叔,何事?”
長孫丙仰天長哭:“我家阿郎,他走了!”
長孫晟癱軟了下來,抖着手問長孫丙:“這是為何?”
觀音婢等人也驚得心裏一跳,瞬間想到昨天回來的時候,長孫晟和行布已經歇下,所以長孫熾的事情還未有禀報。
兄妹幾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安業趕緊出列,把昨天的事情快速的敘說了一遍。
長孫晟此時已經是淚流滿面,口不能言、腿不能行,恒業和無忌連忙扶着他回去躺下。
芸娘很快的做出安排:“恒業、安業趕緊換上素服叫上無諱去你們伯父府邸,平業一個人肯定支應不了的。無忌趕緊寫明事情緣由,讓阿祿送到崔大人府裏,請崔大人替你父親告假。觀音婢留下來照顧你爹爹,秋白趕快熬一副藥過來給阿郎壓驚。”
芸娘又說:“叫阿福點齊侍婢下人,如今大伯新喪,叫大家都安分點兒,如有不懂事要作亂的,給我就地亂棍打死。另外阿壽去問問阿甲,看是否需要派些侍婢下人過去幫忙。”
小郎君們都領命而去,觀音婢握着長孫晟的手,看到爹爹如此難過,觀音婢也心如刀割。她取過布巾來擦爹爹的臉,流着眼淚說:“爹爹,節哀呀。”
又把長孫晟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說:“爹爹還有哥哥們,還有觀音婢,還有娘親,還有三叔。伯父走了,爹爹可不能也跨下呀。”
蓮荷給觀音婢取下頭飾,只把頭發梳好後,用根素繩綁起來,又令小婢女去把觀音婢的素服取過來,水仙跟在觀音婢左右,也痛哭流涕的勸長孫晟:“阿郎,您要堅強呢,您還有小娘子呢。”讓蓮荷恨不得一拳把她給打暈算了。
秋白的藥很快就熬好了,端過來,觀音婢一勺一勺的服侍長孫晟喝下。芸娘已經換好了素服出來,看着躺下的長孫晟,又看看稚嫩的女兒,似乎有些猶豫。絹紅站出來說:“娘子先去長房府邸吧,奴婢留在這裏照看阿郎和小娘子。”
芸娘握了握長孫晟的手,又摸摸女兒的小臉蛋,帶着一衆侍婢和小厮前往長孫熾的府邸。
觀音婢對秋白說:“秋白姐姐,快來給爹爹把把脈。”
秋白伸手過去按了一會兒,說:“阿郎這是一時太過傷心,傷了心肺,再加上是傷病新愈,身體才會承受不了。”又說:“要日日服藥,不能過多勞累。”
觀音婢流着淚看向長孫晟,心疼不已,連連的打擊和折磨,讓他怎麽受得了。這世道欺人太甚,觀音婢咬着牙,把一手将長孫家推入這種境地的楊素一黨恨之入骨!
在長孫晟休息時間,觀音婢張羅着把家裏喜慶的東西都收起來,侍婢下人都換下亮眼彩色的衣物。長孫祿很快把信送到了崔家,如今蕭公征戰在外,高家有個小郎君新喪,适合替長孫家向皇帝進言的人,只有崔家了。
跟着長孫祿回來的人居然是崔妍,崔妍一見觀音婢,就眼淚漣漣,抱着觀音婢說:“觀音婢,怎麽會這樣?”
觀音婢不知道該怎麽說,只能搖頭。
崔妍又說:“你爹爹怎麽樣了?”
觀音婢說:“剛剛聽到消息,一下子癱下去了,還躺在床上。”
崔妍拉着她的手說:“我就是來看看你,你現在也沒空跟我說太多,如果有事,只管跟我說,就算我不行,還有我的爹爹祖父呢。”
觀音婢謝過她,這時無忌過來找觀音婢,崔妍給無忌行了一禮就匆匆告辭。
觀音婢對無忌說:“四哥也趕緊去伯母那裏吧,記得提醒他們要發信給三叔和三堂兄,最好能把他們都叫回來。”又說:“還有大堂兄二堂兄的遺體。”
一想到伯父父子三人皆亡,又想到長孫熾平日裏對她的疼愛,觀音婢蹲在地上嗚嗚的哭起來。無忌過去抱住她,安慰她:“觀音婢不哭,一切都會過去的。再苦再難,你還有四哥呢,四哥會一直陪着你的。”兄妹倆抱頭痛哭。
無忌匆匆趕往長孫熾的府邸,觀音婢急急的回內室去看長孫晟。
長孫晟正扶着阿祿,試圖要爬起來,觀音婢連忙過去扶他,長孫晟站直後,伸手抹去女兒臉上的淚水:“觀音婢不哭啊,觀音婢跟着爹爹去看你伯父,你可憐的大伯,連我們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長孫晟又淚流滿面。觀音婢連忙吩咐人套車,陪着長孫晟來到長孫熾的府邸。
喪儀已經準備起來了,門口已經取下了紅燈籠,換上了白色的,石獅子上紮的白花,觸目可及的都是慘白的顏色,下人臉上都慘白一片。長孫晟扶着阿祿走進去,就哭倒在靈堂裏,早在那裏的恒業安業連忙過來扶住他。
看到觀音婢,無忌過來拉着她站在一起。
觀音婢湊近了看長孫熾的遺容,突然發現原來自己的伯父已經如此蒼老,長孫熾眼睛微微的張着,透露着絕望和痛苦。
觀音婢說:“伯父,您為長孫家辛苦了一輩子,接下來的就交給我們吧。”于是伸手将長孫熾的眼睛撫攏合上。
安業、無忌和恒業都靜靜的圍着,眼淚默默的流。
觀音婢問:“娘親呢?伯母呢?四堂兄呢?”
安業說:“娘親在陪着伯母,伯母已經暈過去了。平業在跟甲叔他們一起治喪,要通知親朋好友,又要上達天聽,還要安排人手去接回大堂兄二堂兄。”
觀音婢對安業說:“三哥留在這裏照顧爹爹,爹爹身體有恙,要按時吃藥,又不可過度勞累。”
觀音婢貼在無忌耳邊說:“要不四哥去幫幫四堂兄吧,他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我就去後面看看伯母和娘親。”
于是觀音婢和無忌往後面走,來到盧氏正房裏,初春她們正圍着主母痛哭不已,芸娘坐在盧氏的床頭,蔣大夫正在替盧氏診脈,蔣大夫對芸娘說:“娘子,尚書夫人這是憂傷過度,不能自已。”芸娘做主讓蔣大夫開藥方熬藥,準備給盧氏灌進去一碗。
觀音婢看到盧氏昏睡的樣子,突然想到昨日盧氏所說的:“不過他去哪兒,我去哪兒。”看來經過時間的錘煉,盧氏已經對長孫熾用情至深。
觀音婢走過去,對芸娘說:“娘親去前頭看看吧,我來守着伯母。”芸娘握住觀音婢的肩膀:“我兒聰慧,那娘親就把你當大人使了哦。”觀音婢點頭。
初春等上來彙報目前府裏的事情,芸娘說:“大嫂這個樣子,那我就托大管事了。”初春等應下,聽從芸娘的安排行事。
給盧氏灌下藥,觀音婢細心的替她擦嘴。又問守着盧氏的侍婢隆冬:“可有使人通知範陽盧氏?”隆冬答:“四郎已經安排人通知。”觀音婢心下一嘆,看來不得不面對盧家阿絡了。
過了一會兒,盧氏悠悠轉醒,掙紮着要爬起來,觀音婢按住她:“伯母不必着急,讓蔣大夫診過脈再說。”盧氏拍拍觀音婢的手,慈祥的說:“傻孩子,沒有那個必要了。”
隆冬過來服侍盧氏換好衣服,和觀音婢一起扶着她去了靈堂。盧氏慢慢地燒紙,悠悠地說:“送走你們父子三人,我心裏也了無牽挂啦。”這句話讓安排好事情後前來守靈的平業痛哭不已。
到了午時,皇帝的賞賜也已經頒下,使臣說:“皇上聽說了長孫尚書的死訊,痛哭不已,又賜下無數金帛,賜谥號為靜。”
使臣又特意對長孫晟說:“皇上體恤将軍大人悲哀,允您休假數日。長孫行布為國家大事奔走,皇上會記住他的功勞。”
盧氏面色平靜的帶着衆子侄接旨,謝主隆恩,卻看都沒有看一眼那些賞賜,等使臣一走,盧氏便下令,将皇帝所賜悉數“鎖入內庫”。
長孫熾官位尚書,又是長孫家的族長,前來吊唁的人不計其數,除了朝廷裏的同僚,多數都是長孫家的族人,無一不面色悲痛,痛哭流涕。
無忌對觀音婢說:“伯父體恤族人,多有照顧,他這一走,族人皆心痛不已。”
盧氏向族人宣布,長孫家族長由長孫晟繼承,長孫晟和芸娘連忙拒絕:“族長當長房嫡子方能繼承。”盧氏平靜的說:“我大兒二兒均已戰死,餘下二子難當大任。”長孫晟搖搖欲墜的站起來,謝過長嫂。
停靈幾日後,範陽盧氏一家大小風塵仆仆的趕來,盧郎君看到自己的妹妹已然兩鬓斑白,妹夫又驟然離世,痛哭不已,于是一家大小跟着痛哭。觀音婢走過去握着盧家阿絡的手,阿絡抱着她眼淚不止。
泰山騎在馬上,氣喘噓噓地問世民:“二郎,我們不能休息一會兒嗎?”
世民搖頭,快馬加鞭。
泰山又說:“即使小的受得了,您的馬也受不了呀。”
華山勸他說:“二郎心情不好,不要惹他。”于是夾緊身下的馬匹,趕了上去。
泰山心說:吊唁又不是什麽美差,二郎至于這麽急急的從世子那裏搶過這種差事嗎?
華山将盛水的皮囊遞給世民:“二郎,好歹喝口水。”
世民的嘴角幹燥脫皮,神色憔悴,猛然灌了幾口水,又驅馬前行。身後的侍衛哪怕平時訓練有素,此時也疲憊不堪,看到主子又已經騎遠,只能咬咬牙認命的跟上。
一行人快馬匆匆,終于在下午進了長安城。
“唐國公府二公子前來吊唁。”下人一邊報着來客名號,一邊匆匆把人往靈堂引。
世民左右張望,終于在人群裏遠遠的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素服裹身,伴在盧氏左右,世民覺得若幹天壓在心上的石頭終于輕了些,正待燒香行禮後去給盧氏問安。
偏偏盧氏又暈厥了過去,觀音婢招呼着一應侍婢扶着盧氏回後面休息。
華山看着世民盯着一行女眷離開,心裏若有所感,說:“長孫尚書與咱們國公即是同僚,又是好友,二郎就是多在長安待些日子,日好再來給長孫夫人問好也是應該的。”
世民嘆了一口氣,轉身去靈前行禮,無忌看到了他,招呼說:“世民兄。”
世民悠悠一嘆:“得知長孫伯父去世,家父五內俱焚,無奈有皇命在身,就命令我來給長孫伯父磕個頭,聊表心意。”
無忌看到他神色憔悴,眼神悲傷,拍拍他說:“難為你有心了。”
等到了夜間的時候,阿絡悄悄來找觀音婢,問她:“你大哥去了晉陽嗎?”
觀音婢點頭,說:“今天早上動身,大哥讓我轉告你,讓你不要擔憂。”
阿絡慘然一笑:“可我爹爹說漢王要造反了。”
觀音婢心裏一緊,問:“哪裏傳來的消息,确切嗎”
阿絡搖頭:“爹爹說是他自己猜的,我聽說後憂心不已,正打算傳消息給姑姑具體問一問,偏偏我姑父又去了。”阿絡掩面哭泣。
沒有确切的消息就是好消息,觀音婢這樣安慰自己。
觀音婢握着阿絡的手說:“我大哥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阿絡眼神堅定的說:“我等他,無論如何,我都等他。”
觀音婢憶起行布說的:“我不想要她難過,我只想她幸福”,悲從中來,兩人抱着痛哭一番。
雖然有兒女在一旁盯着喝藥吃飯,但是長孫晟依然瘦了一圈,精神萎靡,讓芸娘十分憂心觀音婢不得不跟在自己爹爹左右,哄他吃飯,有時候哄着哄着,父女就會相對流淚。
停靈數日,終于等到長孫乙迎回了長孫承業和長孫履業的遺體,長孫家長房三個頂天立地的男子就這樣擡了出去,令人唏噓不已。令觀音婢心驚不已的是,居然始終沒有三堂兄長孫繼業和三叔長孫順德的消息。
父女
自長孫熾父子下葬以後,盧氏和長孫晟都病倒了,這可把觀音婢給愁壞了。
長孫晟再次請病假,皇帝賞賜下來大量財物,其中織物五千段、绮羅五百匹、黃金千兩、珠寶若幹,來頒布賞賜的使臣笑得十分谄媚,芸娘吩咐塞了紅包,又客客氣氣地給送了出去。
兄妹幾人對着皇帝賞下的幾乎是堆成小山的財物,恒業的臉色越發陰森,一言不發。
無忌哂笑着說:“難道我父兄的命就值這點兒東西嗎?”
觀音婢被這些珠光寶氣閃得眼睛發暈,伸手遮住眼睛。
安業悠悠嘆了一口氣說:“娘親,把這些東西都入庫吧。”
芸娘沉默了一會兒,揮一揮手,絹紅等自去安排。
觀音婢覺得這些財物有些堵心,擡腳就走:“爹爹還卧病在床,觀音婢去看看他。”
這些時日長孫晟日夜憂心,傷心不已,蒼老了很多。剛剛他閉着眼睛聽着外院傳來使臣大聲地誦讀皇帝都賞賜了何等財物的聲音,不由得苦笑。
觀音婢悄悄的走進來,問侍婢:“爹爹睡着了嗎?”
侍婢說:“嘆了一會兒氣,這會兒像是睡着了。”
觀音婢探頭去看,長孫晟正閉目養神,就回頭囑咐侍婢:“好好照看着,回頭我讓娘親賞你。”
侍婢應下。
觀音婢回到馨娴院後,吩咐蓮荷:“把蔣大夫請來。”水仙湊過來問:“小娘子,您不舒服嗎?”
蓮荷碰了碰水仙,示意不要再說了。
蔣大夫很快就來到馨娴院:“聽聞小娘子喚小人。”
觀音婢微微一笑:“觀音婢乃晚輩,蔣大夫不必拘束。”
蔣大夫微笑不語。
觀音婢問他:“爹爹的脈象你盡是知道的,自古藥補不如食補,不知道您有沒有一些好的藥膳方子?”
蔣大夫答曰:“怒傷肝,憂悲傷肺,如今阿郎肝肺兩傷,身體又有舊疾,導致氣虛、血虛的症狀。我這裏健脾、益氣、養血的藥膳方子倒是有一些,對身體恢複有些裨益。”
觀音婢趕緊喚水仙取來筆紙,讓蔣大夫寫下。
幾天後的晌午,午飯時分,侍婢們給長孫晟奉上了豐盛的午餐,長孫晟不着急開動,直到蓮荷親自端上一小盅藥膳。
長孫晟皺眉,問觀音婢:“觀音婢乖,爹爹必須要每天都喝這藥膳嗎?”
觀音婢連連點頭,然後睫毛忽閃忽閃地看着長孫晟,水汪汪的眼睛裏帶着祈求,像極了一只向主人乞食的小狗。
長孫晟瞬間投降,說:“罷了,也是我兒一番心意。”
觀音婢上前親手打開盅蓋,濃濃的中藥味混着肉類的香味飄了出來。
今天這道藥膳叫做太子參羊肉羹,由陳廚娘主導、觀音婢參與烹饪,取何首烏少許,再取雙倍重量的太子參和龍眼肉,然後将太子參、何首烏,龍眼肉同納入洗淨的布袋封口後放入砂鍋中,再将羊肉切丁,同姜、蔥白、鹽等調料一起放入砂鍋中,加适量水,先大火煮沸,撇去浮沬,再以文火煨一到兩個時辰至肉爛熟,除去布袋及蔥姜,把肉和湯盛到盅裏,便大功到成。
觀音婢鼓勵的看着長孫晟,說:“爹爹,我嘗過哦,還很好喝的。”
長孫晟一邊喝湯說:“爹爹擔心每天喝你煮的藥膳,肚子上會長出很多肥肉,最後爹爹就騎不了馬也不打不了仗了。”
觀音婢沖着長孫晟綻放大大的笑容:“觀音婢不管,觀音婢就喜歡爹爹每天按時吃飯吃肉肉,這樣才可以很快好起來,天天陪觀音婢玩。”
長孫晟把盅底亮給她看:“湯喝完了,肉也吃完了,觀音婢該滿意了吧。”
觀音婢重重的點頭,拍掌:“爹爹最棒了。”
長孫晟一邊笑着搖頭一邊開箸吃別的飯菜,這時芸娘帶着微笑走進來:“你又來鬧你爹爹了。”
觀音婢攙着芸娘的胳膊,說:“爹爹看着我,吃飯吃得香。”
長孫晟無奈的虛點着她:“這丫頭,鬼精靈。”又說:“對,我只要看着觀音婢,白飯都可以吃掉兩大碗,我們觀音婢的可愛正好拿來下飯。”
觀音婢淘氣地笑,芸娘摸摸她的頭:“你去看看你弟弟,可好?”
觀音婢做個鬼臉後逃走:就知道你們有悄悄話說,還不讓小孩子聽。
夫妻倆看着觀音婢走出房門,臉上的笑容就消息了。
長孫晟放下手裏的筷子,問:“今兒沒什麽消息吧?”神情上帶着憂色。
芸娘拿過一雙幹淨的筷子給他布菜,搖着頭說:“沒有呢,我讓阿壽一直盯着,有什麽消息會随時來報的。”
長孫晟又拿起筷子說:“這就好,這就好。”
芸娘坐下來安慰他說:“如今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呢,阿郎且不要憂心,好好養好身體。”
長孫晟長嘆一口氣說:“皇上已經允許行布到時候回長安大婚了,我只盼着這兩個月晉陽平安無事。”
芸娘說:“還有四十天左右,行布那孩子就脫離危險了。”
芸娘看着他吃下飯菜,伺候他漱口後令人撤走物什,才說:“阿郎且歇會兒,我還要安排人給廟裏添些香油錢,再去念會經。”
長孫晟牽着她的手說:“那就辛苦阿芸了。”
芸娘走前嗔了他一眼:“一家人,幹什麽說兩家話?”
觀音婢去到無逸的院子裏,無逸正躺在搖籃裏乖乖的吐泡泡,康娘說:“五郎可乖巧了,不哭不鬧的,奴婢都覺得自己有福氣呢,帶的兩個孩子都聽話懂事。”
觀音婢笑着捏捏無逸蓮藕般的胖胳膊:“這才幾個月呀,你就長得白白胖胖的,可不像剛剛生下來的那個紅猴兒了。”
無逸沖着她嘻嘻直笑,又掙紮着要把小胖手伸到嘴裏,觀音婢連忙上前抓住:“這個且不能吃呢,小饞貓。”
康娘笑道:“小孩兒都這樣,奴婢們會時時看着的。”
觀音婢把無逸的小手捏在手裏,問他:“阿姐給你做的衣裳,你喜歡不喜歡呀,等你長大了,阿姐也給你做衣裳哦。”
無逸當然不會自己回答喜歡,于是康娘代他回答:“五郎很喜歡,看到小娘子,五郎就很歡喜。”又對着無逸說:“五郎,你很喜歡阿姐,對不對呀。”
觀音婢笑說:“阿姐也喜歡五郎呢,看到五郎就有好心情。”
觀音婢停頓了一下,問康娘“康娘,我現在可以抱着五郎出去嗎?”
康娘說:“哪能讓小娘子抱着呢,您也還小哩,自有奶娘跟着的。”
觀音婢連忙喚過那個圓臉的奶娘,又叫水仙帶上無逸要用的東西,說:“無逸大了,跟我去給爹爹請安吧。”
康娘和圓臉的奶娘對視一眼,這個理由誰也不能拒絕,而且無逸的身份大家心知肚明,要是能在阿郎面前刷刷存在感,那自是最好的。
觀音婢帶着無逸興沖沖去看長孫晟,把這個大萌物往長孫晟面前一放,觀音婢就說:“阿弟已經會翻身了呢,乖巧得不得了,所以帶來給爹爹看看。”
無逸這個乖寶寶就沖着長孫晟笑,又吐泡泡。
長孫晟看到後果然高興不已,摸了摸無逸的額頭:“小孩子果然長得快,五郎一眨眼就長這麽大了。”
又誇獎觀音婢:“都是觀音婢這個好阿姐照顧得好。”
觀音婢甜甜的說:“觀音婢還小呢,自己還需要爹爹來照顧。”
姐弟倆一起賣萌,雖然招數不太一樣,但是終于讓長孫晟開顏。
長孫晟摟過觀音婢說:“你娘親去念經了,我們全家就求着菩薩保佑晉陽那邊一定平安無事,保佑你大哥一定要平安歸來呀。”
觀音婢點點頭說:“爹爹娘親都是心善的好人,菩薩一定會看到的。”
長孫晟點頭:“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
送無逸回院子哄得他睡下後,觀音婢回到馨娴院,對蓮荷說:“把我平時得的份例銀子收拾一下,拿去廟裏添點香油吧。”
然後又攤開筆紙,吩咐:“去幫我取本佛經來吧。”
蓮荷放下手裏的銀子,立起身子說:“小娘子還小,不如奴婢代你抄經吧。”
觀音婢搖了搖頭說:“不用,觀音婢只唯願菩薩可以看到我的一片誠心,不是說心誠則靈嗎?”
水仙嘟着嘴說:“小娘子也太辛苦了,白天要陪阿郎和照顧五郎,晚上又要抄寫經書。”
蓮荷拍了她一下:“誰叫你那個時候不好好學寫字,小娘子可不就得自己抄了。”
水仙苦惱的皺着眉:“那些在紙上爬着的字,它們認識奴婢,奴婢可不認識它們。”
觀音婢笑了笑,水仙和蓮荷見終于哄得她笑了,喜悅地對視一眼,就差擊掌叫聲“耶”了。
觀音婢每天都帶着無逸去給長孫晟請安,間或帶着功課前去請教。
長孫晟笑罵她:“天天都纏着我,鬧得你爹爹頭疼。”
觀音婢裝出一幅傻傻的受傷的樣子,長孫晟又連忙哄她:“爹爹說笑的。”
觀音婢就跳起來說:“我就說嘛,爹爹永遠都不會嫌棄我的。”
看着長孫晟頭大的樣子,觀音婢連忙乖乖地正襟危坐。
有一天,長孫晟正在看書,正值夏季,因為他身體不好,屋裏也不好放冰,于是就有兩個侍婢一左一右地打扇。觀音婢神神秘秘的進來,蓮荷手裏端着一只透明釉的碗。觀音婢請安之後,把碗裏的東西亮給長孫晟看,乳白色的液體,一層厚厚的白色脂膜猶如一塊布蓋在海浪上。長孫晟挑眉,似乎在問:“這是什麽?”
觀音婢笑得賊兮兮的:“這是牛乳,剛剛擠下來就放到砂鍋裏煮沸哦。”
長孫晟不解:“牛乳不是小牛喝的嗎?你想給爹爹喝這個呀。”
觀音婢很認真的說:“蔣大夫說這個對身體好。”
長孫晟盯着觀音婢看,觀音婢捏着衣角說:“我已經試驗很多天了,我們院子裏的人每天都一碗,沒有事哦。”
長孫晟無語,一手接過,聞了一下,皺起眉頭說:“你爹爹很多年沒有喝過乳水了,更別提牛乳了。”然後捏着鼻子小口小口喝下,再一臉嫌棄的放下碗。
觀音婢卻特別開心:“蔣大夫說這個特別養身體,爹爹您就多喝幾天吧。”
長孫晟很想喊:“阿芸,快來救我!”
這邊安業和無忌又被世民約到了茶樓,世民光風霁月走進茶樓,優雅落座,和無忌兄弟短暫寒暄幾句後就換上了一臉愁容:“家父得知長孫尚書過世消息之後,尤為傷心,好些天不思茶飯,如今又聽聞長孫将軍重病在床,不由得擔憂不已,特命我前去給長孫将軍請安問好。只是目前府上事情繁多,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安業先謝過世民的好意,說:“家父卧病在床,娘親恐其勞累,所以一直婉拒親朋來訪。”
世民嘆了一口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