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正該如此。”

無忌有些不好意思,說:“雖然家父不方便見你,但是我們兄弟可以邀請世民兄過府與我們探讨學問。”

世民聞之,十分喜悅。安業看到他眉眼上彎,嘴角上揚,心下有些疑惑。

世民叫來華山捧出幾個錦盒,說:“這些都是我去給皇上請安的時候,他老人家賞給我的。這些藥材,想來長孫家也一定不缺,但是世民依然希望能夠聊表心意,請代為轉交将軍夫人。”

安業無忌推辭不過,只得先行收下。

晚上安業去給長孫晟請安的時候,便提起世民,說:“唐國公府二公子待我們兄弟十分親近,但是又不像普通的拉攏之意,兒子十分疑惑。”

長孫晟問:“為何疑惑?”

安業說猶豫許久才說:“他常常會送些禮物我們府上,兒子覺得他可能是對觀音婢有些特別的想法。”

長孫晟問他:“你覺得他如何?”

安業說:“文武皆十分出色,又頗懂人情世故。其兄長建成頗有些矜傲,而他卻十分平易近人。”

長孫晟沉吟半晌,說:“這個等爹爹身體好了,自會處理。”

長孫晟想的是,如今長孫熾一去,長孫家在朝中的影響力大不如前,不知道唐國公府是否還願意結這門親呢?

爬牆

長孫晟為了女兒的閨譽和未來,只得先暗暗把這件事情壓下,等到合适時機再行計較。其實這依然是一腔慈父的心,長孫晟擔心如果唐國公府已經不如之前那般樂意結下這門親事,如果他一意強求,那麽觀音婢嫁到唐國公府後必然會受些委屈,可憐天下父母心,芸娘心裏也做着類似的考量。

無忌向芸娘彙報有意邀請世民來家裏做客,并且暗示是不是可以讓觀音婢有機會也見見世民的時候,芸娘鎮壓了他的想法:“就當做你們兄弟的朋友請他過府,不要把你妹妹攪合進去,觀音婢已經大了,随便見外男不太适合。”

無忌失落地應下。

過了幾日,就到了約定的日子。

為了迎接世民,無忌還特意準備了一番,讓幽風把之前高士廉批改過的文章給找了出來,又讓雅風去廚房吩咐準備些精致的點心。

過了幾日,世民果然打扮一新,帶着泰山、華山,又攜帶重禮進府。首先當然是要去給芸娘請安,芸娘看着眼前這個正在行禮的俊朗少年高貴中帶着優雅,眉毛濃密、眼神深邃、棱角分明,神采飛揚,心下十分喜愛。于是笑着說:“二公子不必多禮。”

世民十分自來熟的說:“伯母叫我世民就好。”

芸娘看他進退有度,謙遜有禮,親切又自然,心下一聲嘆息,臉上微微一笑:“家中事務繁多,可能招待不周,還請世民莫怪。”

世民眨眨眼,笑說:“伯母客氣了。”

安業無忌兩人帶着世民前往平安院的路上,世民似乎随口一問:“你們兄弟都住哪幾個院子?”

無忌非常熱情的介紹:“最前面那個大院子是我大哥的,叫做骐骥院。我二哥的院子在左邊,靠着校場。三哥和我的院子是連着的,我五弟的院子靠着後院。”

世民點點頭,默默地在心裏畫了一個方位圖。

三人跪坐在一起,惜福烹了茶端上來,世民接過一杯,笑道:“好茶相伴,兩位兄弟有雅趣,金餅拍成和雨露,玉塵煎出照煙霞。”

安業端茶敬曰:“世民賢弟好才華。”

世民笑道:“不過附庸風雅而已,才華就不敢當。我若如安業兄飽讀兵書,謀劃一流,也當自得,可惜自愧不如呀。”

安業笑曰:“我不過就是閑來無事,就日日讀書罷了。”

無忌生怕安業又因為未能習武而惆悵,連忙把話題轉開:“年少青蔥,不過就是做些文章交些朋友,就算不虛度青春了。”

于是又提起當下的科舉制度,先帝開創了科舉的潮流,以志行修謹----有德、清貧翰濟----有才兩科舉人,其中開設‘文采秀美’一科,提倡文人以詩賦獲取功名。

世民笑着說:“先帝好手法,這使得門第清貧的人脫穎而出,又能展示朝廷重才學、清門第的良好風氣。”

又正色對安業無忌兄弟說:“我随我爹爹在軍中行走,發現寒門多勇士,平民裏亦不乏筆底生花的人,不可小觑呀。”

安業點頭,說:“現在世家多有腐朽,內裏已經大不如前了。”

無忌亦贊同。

随後三人又說起本朝著名的一些文人墨客的作品,無忌又特意拿出自己的文章請世民品鑒一番,世民讀過之後,拍着無忌的肩膀說:“我聽說無忌愛好文史,沒想到如此通透,這真是一塊璞玉,将來不可小觑呀。”

無忌被誇得有些羞赧,安業和世民大笑不止。

這時添壽走進來行禮,臉上頗有為難之色。

安業問:“有何事?”

添壽走到安業耳邊小聲說了幾句,安業沉吟一下,誠懇地對世民說:“我堂弟有不決之事,想請我們兄弟幫忙參詳一下,怕是要冷落一下世民賢弟,請您先坐一會兒,我們去去就回。”

世民笑着說:“我看貴府花園景致不錯,不如我自行前去走走。”

無忌停頓了一下,叫來幽風說:“帶世民公子去花園走走,讓下人們都避開,不要沖撞了貴客。”

說完無忌對着幽風眨眨眼,幽風疑惑地應下。

安業對無忌招招手,兄弟倆拱手一禮後就匆匆離開,走到另一間屋子,平業在那裏焦急的等待。

安業一見平業腫脹的紅紅的眼睛,心下凄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平業,有何為難事?”

平業吸了吸鼻子,嘶啞着聲音說:“爹爹走後,娘親一直卧病在床,不思茶飯,我很害怕。”

盧氏作為整個大家族的主母,一直慈祥又爽朗,對于安業兄弟也真心疼愛,安業無忌聽聞,心裏跟着惶惶不安起來。無忌說:“不如我們晚上結伴去看看伯母,帶上觀音婢,她很會勸人吃飯的。”

安業點頭,正色對平業說:“平業,長房現在就靠你撐着,你當堅強,做個力量的人。”

平業應下,又說起了長房府裏其他的事情,尤其是長孫繼業遲遲沒有消息,安業和無忌也愁容滿面。

那邊芸娘抽出空來看世民帶來的禮單,十分周到,連還沒有學會叫人的無逸都有份。唐國公在長安這邊并沒有女眷,窦軌的夫人也非異常通透之輩,這樣看來,這位唐國公二公子的确是一個心思周到,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之輩。

芸娘放下禮單,問絹紅:“觀音婢呢?”

絹紅捧來一小碗牛乳:“小娘子吩咐給娘子準備的,聽說她現在正在抄經書呢。”

芸娘笑着說:“難為她小小年紀,卻誠心至此。”

那邊世民沿着院子慢慢踱步,幽風跟在後邊,此時她也有心事:平業郎君哭着來找三郎四郎,怕是遇到為難事情了,這下四郎也會跟着憂心着急。

世民對長孫府邸的景致贊不絕口,偶爾會問幽風一些關于院子裏花草樹木亭臺樓閣的一些典故,間或一問一答。世民突然說:“有如此美景,應該畫下來,麻煩幽風姑娘為在下取來筆墨紙硯吧。”

幽風心下十分疑惑,只是無忌特意吩咐此乃“貴客”,不敢怠慢,連忙轉身去安排。

看着幽風走遠,世民拉着華山泰山一路飛跑,來到一個院子前,繞着院牆走幾步,世民嘗試着跳了跳----但是對不起,你才十二歲,沒有長到預設中的身高---什麽都看不到,于是有些氣餒。

華山拍了拍泰山,對着院牆努努嘴,泰山一臉無奈的表情:為什麽受傷的總是我!

華山:因為你虎背熊腰,比較安全!

泰山:所以你才長一副豆杆摸樣,瘦得風都可以吹走!

但是主子有需要,下人就義不容辭。于是泰山彎腰下躬,平坦的背部展現在世民面前,這就是一個天然的好凳子嘛。

世民踩上去,順勢趴在牆頭。

話說此時觀音婢正在院子裏的大樹下納涼,因為她還小,芸娘恐寒氣傷體,所以不允許她在房裏放太多的冰,也不允許她飲太多的涼烏梅汁。

此刻她正半躺在個貴妃榻上,臉色紅潤,眉目清秀,水仙拿個蒲扇用力地扇風,蓮荷拿着藥酒給她揉手腕。

觀音婢抄寫了幾天經書,手腕生疼,這讓蓮荷十分心疼:“小娘子還小呢,要是傷了手腕可怎麽辦,接下來的經書就由奴婢代為抄寫吧,奴婢一定把字寫得跟小娘子一模一樣,任他誰都看不出來。”

觀音婢慢吞吞地說:“有人要有始有終,不可半途而廢。”

蓮荷有些着急:“小娘子已經親手抄了大半本經書,足夠彰顯誠意了呀。”

觀音婢伸伸懶腰,說:“你代抄一本和代抄小半本,不過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水仙表示不會寫字的人不插話,免得被嘲笑,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來扇風,觀音婢黑色的頭發都被扇得飛揚起來,青絲襯着白白嫩嫩的臉蛋,一泓清水般的眼神。

蓮荷看到觀音婢執意不肯,也不再勸,只是用心去揉觀音婢的手腕而已。

這時巾帼卻聽到外牆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擡頭望去,有個玉帶束着的黑發頂在牆頭,往下一看,嚯,一雙淘氣的壞壞的眼睛巴巴的盯着觀音婢瞧。

反了天了,這家裏居然有人在偷窺小娘子。

巾帼抽劍就飛身而去,其他的侍衛也集結起來,圍在觀音婢周圍,拔出寶劍嚴陣以待。

觀音婢不解:這是要做什麽?

世民一看,居然被發現了!一個小娘子的院子突然瞬間變出三十多個侍衛,這是要被渾身都戳滿窟窿的節奏麽?連忙跳下來,拽着華山就飛身離去。

泰山認命地跟在主子身後用兩條腿狂奔:為什麽受傷的總是我!

世民心裏默默念:不是不帶你,而是因為你太重了,帶着你跑不快!

巾帼翻過圍牆,發現偷窺的人已然遠去。

觀音婢直着身子坐起來,問:“怎麽啦?”

水仙一幅懵懂的樣子,繼續用力扇風,蓮荷撫額。

巾帼又翻過圍牆回來,跪在觀音婢面前複命:“回小娘子,剛剛有個人在圍牆外偷窺。”

觀音婢不解:“這家裏誰沒有見過我,用得着偷窺嗎?”于是吩咐蓮荷:“去娘親那裏問問,今日可有外客來?”

世民回到原來的地方,幽風已經帶着一列侍婢前來,有捧着筆墨的,有擡着案桌的。幽風一邊安排那些侍婢擺放東西,一邊吃驚的看着世民臉色潮紅、氣喘噓噓的樣子。

世民甩了甩手,心想華山這小子看着很瘦,拎起來還挺沉的。

迎上幽風不解的目光,世民笑了笑說:“看到這園子裏風景實在好,忍不住活動了一番。”

泰山華山都盯着腳下看:二郎今天怎麽又抽風了?

看望盧氏

世民正兒八經坐下畫畫,華山為其磨墨,世民一邊潑墨一邊大笑:“有趣,有趣。”

幽風不解,上前行禮:“奴婢不知二公子說哪裏有趣?”

世民飛快地揮筆,嘴裏還回答問題:“在世民眼裏,這可不是普通的世家宅院,哈哈,有趣。”

泰山覺得自己主子丢臉都丢到長安了,很想把自己埋在假山堆裏。

那邊蓮荷從絹紅那裏問到了消息,回去跟觀音婢耳語。

觀音婢站起身來,問她:“你确定嗎?”

蓮荷點頭:“絹紅姐姐說,今天只有唐國公府二公子受三郎四郎所邀過府作客。”

觀音婢臉漲得通紅,眼看水仙張大了嘴又不知道要冒出什麽傻話,觀音婢連忙制止她:“別再說了,這件事就當做沒有發生過,不要聲張。”

可是滿院子的侍婢侍衛下人都看過了,蓮荷得令前去封住衆人的嘴。

觀音婢在房間裏來回踱步,他來做什麽呢?難道他聽說倆人之間的婚約,特意來看看她長什麽樣?可是也沒聽說唐國公府二公子是個以貌取人之人或者好色之徒呀。

觀音婢十分納悶,百思不解。

那邊安業無忌和平業聊過之後,起身來尋世民,卻得知他正在花園裏繪畫。

安業笑着說:“這又是哪出戲?”

無忌亦不解:“去看看再說。”

兩兄弟到的時候,世民已經快要完成一副園林風景圖,濃濃的寫意畫風。

安業贊曰:“世民賢弟好畫功。”

世民笑道:“風景太美,世民忍不住想要畫下來,實在是唐突了。”

無忌看向幽風,幽風無辜的表情表示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無忌也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世民畫完之後,安業和無忌又忍不住品鑒一番,連連贊嘆。

過了一會兒,世民微笑着拱手而禮:“既然兩位兄弟今天還有別的要事在身,世民就不多加打擾了,不過這幅畫世民想要帶走。”

安業笑曰:“那我們兄弟就不逼着賢弟你忍痛割愛了。”

華山和泰山上前捏住畫的四個角,擡在手裏,唔,因為畫還沒幹,不能卷起來。

世民在前潇灑的走,玉冠錦衣,風流倜傥,引得侍婢們連連回頭。華山和泰山并行舉着一幅畫,跟在後面。

泰山:我,像,個,傻,帽。

華山:二郎從來不做無謂的事情,他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安業和無忌送世民出門之後,回頭就去給芸娘請安,彙報盧氏的情況。芸娘聽後娥眉緊皺:“你們大伯母從來都是個堅強剛性的人,可如今連喪兩子,又失去丈夫,不由得她不心痛。”

安業說:“如今長房岌岌可危,大哥又身臨險境,只希望爹爹能趕緊好起來,咱們家能扛過這一關。”

芸娘點頭:“就是這個道理,如今我要伺候你們爹爹,你們兄妹幾個去給伯母請安吧。”

安業和無忌連忙應下,無忌又說:“伯母一向疼愛觀音婢,也許能聽得進去她的勸慰呢。”

芸娘籲了一口氣:“但願如此。”

觀音婢還沒有想清楚自己為什麽會遭到口頭定下的小未婚夫的偷窺,那邊兩個哥哥就要打包她一起去安慰盧氏。

觀音婢急忙說:“先別着急呢,我去廚上炖碗藥膳帶着過去。”

安業笑着說:“我們不着急,二哥去視察家裏的莊子了,我們等他回來一起去。”

又特意表揚妹妹說:“幸虧觀音婢有辦法,三哥看着爹爹的臉色要好很多了。”

觀音婢聳了聳鼻子,嘟着嘴說:“爹爹是傷心太過了,大伯待他長兄如父,大哥于他是心愛的長子。”

無忌摸了摸妹妹的腦袋,黑色的長發十分順滑,長孫熾新喪,觀音婢穿着十分素潔,也沒有帶頭飾絨花,是以摸上去手感非常好,無忌溫柔的安慰妹妹:“都會好起來的,等大哥回來就好了。”

觀音婢帶着水仙和蓮荷下廚去炖藥膳,觀音婢一邊伸着手任由蓮荷給她戴上手套,一邊吩咐說:“伯母在守孝中,不得食葷腥。給我準備雞蛋一個煮熟,再來一些桂圓肉、紅棗和當歸。”

自然就有廚娘去挑選上好的桂圓和紅棗回來,精心的潔淨去核,又有侍婢從藥庫取了當歸過來處理。觀音婢指揮她們将雞蛋煮熟去殼,放到砂鍋裏,再放入桂圓肉、紅棗、當歸,加清水,用小火慢慢煮。過一會兒屬于紅棗的香味就夾雜着當歸的氣息冒出來,蓮荷笑着說:“小娘子考慮得很周到呢,紅棗補氣血非常好。”

觀音婢揭開蓋子瞅了一會兒,吩咐盛好打包帶走。

行布走後,恒業就兩件事,一件事是操練家裏的侍婢私兵,另一件事就是視察家裏的各種産業,以免奴大欺主。今天剛剛從外面回來,安業派去的人在大門口等着他,恒業聽聞後說:“你去回三郎一句,我換過衣裳就去找他。”

回到一鼓院,山丹已經準備衣物茶點,恒業胡亂的往嘴裏塞幾口點心,就伸手讓山丹換衣裳。山丹問他:“二郎吃過飯了嗎?”

恒業胡亂的點頭:“到處都是吃的,到哪兒都餓不着。”

又讓長贏把剩下的點心揣在懷裏:“去大伯家回來再吃飯,你先随便墊着點。”

兄妹幾人相攜去看望盧氏,觀音婢上車前看了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恒業一眼,又瞅了一眼水仙端着的藥膳,掩着口說:“呀,忘了問二哥吃沒吃飯了。”

安業先拉過觀音婢坐好,再掀開車窗簾問恒業:“二哥,你沒吃飯嗎?”

恒業笑着拍拍征敵的背:“我倒沒關系,就怕征敵有點餓,今天沒來得及喂它。”

到了長房的府邸裏,恒業對長孫丙說:“丙叔,我這馬得喂點草,餓了一整天了。”

長孫丙吆喝着下人把馬牽走,笑着對恒業說:“二郎,你就放心吧,阿丙一定把它喂得飽飽的。”

平業神色萎靡的迎了出來,一見着觀音婢就眼巴巴的看着她,觀音婢無奈,只得說:“四堂兄放心,觀音婢一定好好跟伯母說。”

進得盧氏的正房,卻見她端莊的躺在床上,發髻并未拆散,衣服也穿得尤為工整,神色平靜,面無悲傷,初春幾個正面色凄凄地守着她。

兄妹幾個躊躇一下,然後觀音婢上前握住盧氏的手。盧氏的手幹燥又溫暖,她捏了捏觀音婢的小手,睜開眼來:“你們來啦。”

恒業兄弟連忙上前行禮:“給伯母請安。”

盧氏揮揮手,坐了起來,問:“你們爹爹還好嗎?”

安業上前回答:“謝伯母關心,爹爹已經好一些了。”

盧氏點頭,說:“那就好,那就好。”

觀音婢抱着盧氏的胳膊蹭蹭她,又連忙把藥膳端上:“伯母,這是觀音婢特意給您做的呢。”

盧氏笑着說:“你們都是懂事的孩子,可是還太小,不過小也有小的好處,不是嗎?”

無忌對曰:“侄兒們請伯母節哀,無論心裏怎麽悲痛,茶飯還是要照常的。家裏還指望着您呢?”

盧氏笑着淚眼婆娑,看了一眼平業,又幫觀音婢整理一下衣裳,說:“我不過一個行将就木的老婆子,哪裏就要指望我了呢?”又說:“倒是你們兄弟,一定要團結。這人呀,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只是到了伯母這個時候,已經夠了,知足了。”

觀音婢捧着藥膳眼淚漣漪,盧氏笑着接過,說:“可憐我們觀音婢小小年紀,就一片孝心。”盧氏待觀音婢,比起阿絡來說有過之而不及,常常帶着左右,多加調教。

觀音婢鼻音濃重的說:“觀音婢會更孝順呢,就盼着伯母可以好起來。”

盧氏笑曰:“好,好。”于是小勺小勺的把藥膳喝下:“是用心做的。”

過了一會兒,盧氏的神色十分疲倦,兄妹四人就起身告退,盧氏揮揮手說:“平業,送送你的兄弟和妹妹吧。”

平業應聲而起,一行人出門後,初春就哭倒在床前:“娘子,您這是何苦呢,您看四郎多可憐。”

盧氏的眼裏流下兩行淚水:“那老頭子一輩子都護着我,現在輪到我去陪他了。四郎會有四郎的路,我教了他十幾年,他不還是那樣嗎?這人呀,要想長大,必須得有風風浪浪。”

侍婢們哭成一團,盧氏說:“總有一天,他會長大的。”說完這句話,複又躺下,不再言語。侍婢們忍着哭上來把帷帳拉下,又互相扶着走了出去。

兄妹幾人回到家裏,彼此無言以對,就分頭回院了。觀音婢對水仙說:“你快去正院,叫娘親給二哥準備些飯菜茶點。”

漢王謀反

第二日一大早,觀音婢特意吩咐将無逸帶去給父母請安。

芸娘抱着無逸搖搖晃晃,無逸開心的咧嘴大笑。芸娘逗他:“五郎真是個乖寶寶,等你長大了,一定也是一個聽話的孩子,千萬不要學你阿姐那般淘氣哦。”

觀音婢嘟嘴:“觀音婢才不淘氣呢。”

長孫晟坐在一旁微笑,芸娘把無逸遞給康娘,拽過觀音婢說:“娘親的大寶寶生氣了。”

觀音婢沖她吐吐舌頭。

芸娘摸着觀音婢的臉蛋說:“雖然這時節不好穿紅戴綠的,但是小娘子家家,也不能太素淨了。”遂令絹紅取些珍珠首飾和銀飾給觀音婢戴上。

觀音婢故意別別扭扭的說:“娘親,我這才天生麗質幾天呢,您就要忍不住來雕琢了。”

芸娘學着她扭捏的樣子,然後說:“你真以為你是璞玉呀。”

侍婢們應景笑個不停。

這時阿祿旋風一般沖進來,整個人栽着跪在堅硬的地板上。還沒開口,長孫晟就站了起來,雙手發抖,問:“外面有何消息?”

阿祿臉色一片紙白:“阿郎,不好啦,漢王謀反!”

長孫晟踉跄一下,芸娘趕緊過去扶住他。長孫晟問:“具體如何?”

阿祿說:“蕭家傳信來,皇上密派信使帶诏書召漢王回朝,漢王不聽從遂起兵反叛。”

康娘得了芸娘眼色,連忙抱着無逸退下,臨走時,擔憂地看了觀音婢一眼。

雖然曾經預設過會有這樣的景象,但是真正來臨的時候依然是五雷轟頂,觀音婢只覺得耳邊一陣轟鳴的聲音,讓她不能動彈。

眼看着長孫晟就要支撐不住,阿祿和芸娘合力架着他送回到裏間床上。

蓮荷看着觀音婢目瞪口呆,卻一言不發也一動不動,頓時害怕了,連忙過來搖晃了她幾下:“小娘子,小娘子!”

水仙等其他侍婢也連忙湊過來,撫拍着觀音婢的背。

觀音婢木然的擺擺手說:“讓我安靜下。”

這時安業和無忌一起過來請安,看到爹爹和娘親都不在,一群侍婢都圍着觀音婢,就問:“發生什麽事情了?”

水仙咧開大嘴就哭:“皇帝派密使,漢王造反,小娘子被吓壞了,小娘子,你可千萬不能被吓傻呀。”

蓮荷想制止她,可是已然來不及了:你,又,做,蠢,事,了。

果然安業聞言,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無忌連忙接住他:“三哥!”

芸娘聽到外間鬧哄哄的,連忙出來一看,頓時手忙腳亂不知道先顧哪個。秋白已經按住了安業的人中,無忌過去摸摸觀音婢的額頭,說:“觀音婢,不要着急,消息還不确切呢,現在誰也沒說大哥出事了,對不對?”

無忌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語言蒼白無力。

觀音婢抱着無忌的胳膊說:“四哥,讓我靜會兒。”

無忌就靜靜的無言的陪着她。

安業悠悠轉醒,秋白切過脈後對芸娘點了點頭,芸娘這才放心,過來摸摸安業的額頭:“好孩子,你可不能再病倒了。”

說話間,芸娘已經哽咽,安業僅僅吐出兩個字:“大哥”,然後就無語淚流。芸娘拍了拍他的手:“安業,堅強些,別讓你爹爹擔心。”芸娘吩咐平安院的小厮侍婢陪着安業回去,又囑咐秋白與蔣大夫一同診脈之後要妥善照看安業的身體。這才回頭照看吓懵的女兒,安慰說:“觀音婢不怕,不怕。”觀音婢抓着芸娘的手,搖搖頭:“娘親,我不是怕,我是難過。”然後趴在芸娘的懷裏流淚。

無忌和芸娘對視一眼,頗有點難以開口,無忌別開眼神後說:“兒去看看爹爹吧,娘親保重。”說着走到內室,長孫晟躺在床上閉着眼睛,阿祿守着他。

無忌鼻子有點酸,張口叫道:“爹爹。”

長孫晟睜開眼睛看着無忌說:“四郎啊,是爹爹害了你大哥,是爹爹無能。”

無忌努力的忍着眼淚,安慰長孫晟說:“不,我們都知道是誰害了哥哥。皇帝把哥哥派到晉陽,又派密使給漢王施壓,讓漢王在驚恐中不得不反。”

長孫晟呆滞地看着自己所出的小兒子,掙紮着說:“無忌,你不能這麽想。”

無忌搖頭:“事情就是這樣,無忌會記在心裏的。”那一句“記在心裏”說得咬牙切齒,無忌擦了一把眼淚,又說:“但是無忌現在什麽都不會做,将來,将來總會有機會的。”

無忌想了想,又對長孫晟說:“不知道晉陽那邊情況如何,無忌心裏只希望大哥能夠不那麽忠勇,可以自己逃出來。即使将來被問罪,無忌也願意陪着他,我相信我們兄妹幾個都是願意的。”

長孫晟仰天長嘆,是啊,這麽一個皇帝,這樣的司徒,這樣的國家,還有必要繼續忠勇下去嗎?

這時長贏匆匆來報:“阿郎,娘子,不得了呀!二郎操了把刀,要殺往皇宮!”

觀音婢一看長贏,衣衫被拽得不整,袖口的衣裳還被劃上了一道,頓時說:“快,攔下二哥!”

無忌也沖了出來,一行人混亂地趕往一鼓院,院子裏侍衛和小厮把恒業團團圍住,恒業握着把大刀,怒吼:“誰趕攔我,我長孫恒業今天絕不留情!”

無忌斥道:“二哥,你單槍匹馬,就憑一把大刀,是能手刃仇人,還是能救大哥脫離虎口?”

恒業怒目而視:“要你管!他是我親大哥,我要為他報仇!”

無忌大聲地說:“他也是我的親大哥,我們身上都留着爹爹的血!你恨的人,我都恨,但是不能這樣!”

恒業紅着眼睛哈哈大笑:“你個黃口小兒,膽小如鼠!”

無忌又怒又氣,一手撐腰,說不出話來。

觀音婢已經緩了過來,平平靜靜的對恒業說:“爹爹剛剛得知大哥的消息,已經卧病在床,二哥是希望爹爹今天再傷心一回嗎?”

恒業抿着嘴不說話,但是依然倔強的舉着大刀。

觀音婢繼續說:“我們長孫家的男兒都是血性漢子,報仇是必然的,但是沖動一定不是報仇的好方法。勾踐可以卧薪嘗膽多年,二哥就當為了大哥,多那麽一點點毅力吧。”

恒業的淚水幾乎是噴薄而出,仰天長嘯:“大哥!”

觀音婢走近恒業,微笑着流淚說:“二哥,先把刀放下吧。我們且等一等,也許會有好消息呢。”

恒業一把扔掉大刀,跪在地上痛哭不已。

“為什麽是大哥?為什麽不是我?上蒼呀,我曾經祈禱我願意代替我的兄弟去死,你為什麽不成全于我!”

說着恒業突然站起來,重重撥開觀音婢,跌跌撞撞向主院走去。恒業本就是練武之人,又有出色的武功在身,随手一推,觀音婢就摔得歪牙咧嘴,水仙和蓮荷吓得趕緊過來扶她,拉開衣袖一看,斑斑的擦傷沁出鮮紅的小血珠來。

蓮荷吩咐小侍婢拿藥來,急急幫觀音婢包紮,水仙正待要哭,觀音婢突然說:“如果你再亂哭亂說話,我就不要你了。”

水仙連忙忍住,咬着嘴唇,重重地吸了幾下鼻子,又伸手來幫蓮荷的忙。

蓮荷幫觀音婢拍幹淨身上的灰塵,觀音婢握着被擦傷的手臂吩咐說:“不要讓娘親和爹爹知道。”又狠狠的盯了一眼水仙,水仙吓得連連點頭。

恒業像發瘋一樣沖進主院,他的小厮和侍婢怎麽拉他都拉不住,把芸娘唬了一大跳。而恒業卻沒有看芸娘一眼,只是跪在長孫晟面前問他:“明明知道是送死,爹爹為何要讓大哥去,爹爹您為何不讓我去!”

長孫晟捂住眼睛流淚,恒業也嚎啕大哭:“大哥,大哥他回不來了吧。可是他還不到二十,沒有娶親,也沒有孩子。”

芸娘坐在長孫晟的床頭淚流不止,無忌喘着粗氣跟了進來,看到三人無事,倒是松了一口氣。

恒業已經半趴在地上,張着嘴嚎:“他明明是我們家最優秀的兒郎,而我才是那個沒事的該死的那個!”

長孫晟斥責道:“恒業胡鬧,我長孫晟無論哪個孩兒都是優秀的有用的!”

無忌悠悠嘆了一口氣說:“先別吵了,再等等消息吧,我去看三哥了。望爹爹、娘親和二哥都保重。”

嘉獎

說到等消息,不到晚上時分,蕭家就又傳了一道消息:“行布作為并州守城将軍,與漢王岳丈次子豆盧毓等将軍一起關閉并州大門,阻礙漢王楊諒的大軍入城,切斷其進攻的道路,宣布永遠忠于隋朝,忠于皇上。”

看來漢王造反是注定失敗的了,豆盧毓是他的妻舅,都揭竿反對他,這樣的人能成器嗎?不過長孫家此刻的心情應該只有豆盧績能夠體會了,豆盧老大人也是命苦,兒子和女婿在戰場上争鋒相對,拼得你死我活。

蕭家家主甚至派人前來對行布此舉表示感恩和敬佩,皇上也瞬間下達了對長孫家的賞賜:賞給恒業鷹揚郎将一職,又有無數金銀。

使臣笑着對長孫晟和恒業說:“長孫行布的忠心,皇上永遠都不會忘記,是長孫将軍教導得好。”

恒業壓住隐隐的憤怒,咬着牙強撐。

一向風範極佳的長孫晟此時卻連皮笑肉不笑都不願意給這個使臣了,木木的接旨,又臉色平平的送了使臣出去。

恒業一咬牙,跪在長孫晟面前說:“請讓兒子前往并州去幫大哥吧。”

長孫晟搖頭:“楊諒手握重兵,均是精兵良将,你去又能做什麽呢?”

恒業哭着說:“兒不能眼睜睜等着大哥被戰死呀。”

長孫晟扶起他來:“如果你去了,那麽爹爹就是眼睜睜看着你們倆戰死了,這讓爹爹何其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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