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恒業哭得幾乎無法直立:“可是大哥,大哥好苦呀。”

長孫晟流淚:“行布吾兒,你可真是傻呀。”‘

觀音婢抱着被子哭曰:“長孫家豈不又少一條血脈?”

蓮荷和水仙一個給她擦淚,一個給她喂水,想到最近長孫家這些腥風苦雨,百感交集,無言相勸。

無忌痛苦不已曰:“隋朝皇室害了我長孫家,他們兄弟之争,使旁人受災。我長孫家有征戰之才,治國之能,卻無遇良主。”

芸娘連忙伸手緊緊捂住無忌的嘴:“我兒不可亂說。”

窦府裏,世民獨自一個人在房間裏來回踱步,一衆下人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華山匆匆走進去,附在他耳邊講了數句話。

世民問:“消息可靠嗎?”

華山點頭:“小的動用了唐國公府的密線。”

世民嘆了一口氣:“看來長孫行布危在旦夕呀。”

世民問:“我們的人能把他救出來嗎?”

華山為難的搖頭:“在并州城裏,我們只有情報線人,并沒有武藝高超之人。更何況長孫行布執意守城,為表忠誠。”

世民用扇子敲了敲手:“因為如果他不這樣做,他長安的家人就危險了。這個呆子真蠢,就不會想個詐死的法子嗎?”

華山撅撅嘴,心想: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呀,滑溜溜的像個泥鳅般靈動,誰也抓不住。

華山不解的問世民:“我以為二郎要考慮的是唐國公府的戰功,眼下最重要的,難道是這個長孫行布嗎?他與我們有何關系?”

世民認命的嘆口氣,含糊着說:“他是我大舅子。”

華山好像沒聽懂,詫異地盯着世民。

世民大聲說:“他是我的大舅子!他的小妹就是爹爹給我定下的未來的妻子。”

華山“哦”了一聲,切,都還沒有議婚,就“妻子”了。您也太當真了。

糾結了一會兒,世民吩咐所有的下人都出去,他要安靜一會兒。

要怎麽辦好呢?世民在房子裏很是焦急,如坐針氈,可惜他現在一無職權、二無重兵,得知這個情況只能幹着急。

不為進宮去求求皇帝?雖然皇帝對他爹頗為信任和寵愛,但是肯定不會為這個重臣的次子而耽誤軍國大事的。

如果親自去并州救他呢?雖然世民自己武功上佳,但是單槍匹馬跑到并州,不要說救出長孫行布,就是自己的性命也難保。

或者去求爹爹?不用說,李淵一定會覺得他腦子進水了。

外面泰山正在和華山嘀嘀咕咕:“二郎今天是怎麽啦?一整天像熱鍋上的螞蟻。”

華山白了泰山一眼,不說話:我是被二郎派到外面做事了,你日夜跟在他身邊,居然不知道他多出來個小妻子!

泰山還眼巴巴瞅着華山:“你一向比我聰明嘛,大不了我下次不嘲笑你瘦了。”

華山沒好氣地說:“二郎他大舅子現在很危急。”

泰山驚聲大呼:“二郎他大舅子!”華山連忙捂住他的嘴,又回頭看了眼那個亮着燈的房間。

泰山小聲問:“二郎什麽時候有大舅子了?”

華山此時很氣憤:“你就是頭豬!國公給二郎定下了長孫将軍家的小娘子!”

泰山恍然大悟:“難怪二郎總是送禮去長孫将軍府。”

原來二郎喜歡的人不是長孫家的小郎君哦,泰山放下心來。

世民叫華山進來,問:“你看我能不能找大哥借點兵?”

建成年長于世民,又是嫡長子,世子之尊,是有自己的私兵的。

華山搖頭:“就算大郎願意,但是大郎遠在洛陽,這一來一回,并州城早就破了。”

世民頹廢的坐在椅子裏:“真無聊,什麽都做不了。”

華山無奈:您現在不到十二歲,您還想做什麽呀?

但是看到自己主子正在抓耳撓腮,心急如焚,華山決定厚道點說話:“二郎不用着急,您看看那位小娘子可不止長孫行布一個兄長。”

世民擡頭:“呃,什麽?”

華山再接再厲:“除了長孫行布,她還有三兄一弟,又有堂兄堂弟,即使長孫行布真的那什麽了,對那位小娘子也沒有塌天大禍,而且我聽說長孫四郎才是她的同胞兄長。”

世民跳下椅子,繼續踱步:“即使這樣,我什麽都不做,我也很難過。”

華山望天,過了一會兒八卦的問:“看來二郎很中意那位小娘子嘛。”

世民的臉紅到耳朵根,扭捏着說:“這不是爹爹給我定下的小娘子嗎?我是男人,是她未來的夫主,保護自己的女人是男人的責任,你懂什麽呀。”

華山腹诽:我又不是太監,我能不懂嗎?還男人的責任,您一個十二歲的小男人!

夜探

第二天一早起來,世民依然有些頹廢。華山服侍他更衣洗漱,看到世民像個老頭一樣沒有朝氣,心說我不跟這種責任心過強的人講話。

泰山走進來,湊近世民的臉:“二郎,你的眼睛有點腫哦,小的幫您找東西敷一敷。”

世民推開他的臉:“一邊去,我又不是小娘子!”

泰山嗫嗫:“小郎君也是要愛美的,好不好?”

看着世民要發飙,泰山連忙逃竄:“小的去看看外面有沒有人等着要見二郎!”

還真的有,等世民用早餐的時候,泰山領回來一個人。

阿聰,唐國公府非常有名的侍衛之一,聽命于國公夫人窦氏。這個阿聰武藝非常之高,小時候世民學了點武功就淘氣,阿聰就奉命把到處打雞捉狗惹是生非的世民捉回來任窦氏懲罰,不得不說,他在世民心裏有着非常濃厚的一筆印象。

世民笑嘻嘻對阿聰說:“阿聰哥,吃早餐了嗎?一起吃吧。”

阿聰搖頭說:“夫人有令。”

世民連忙站起來,束手聽令。

阿聰鄭重地說:“夫人有令:世民你将年滿十二,文武皆有所成;不過身為國公嫡次子,蒙蔭自然會少于建成。娘親希望你能自己去做一番事業,将來好封妻萌子。榮國公右翊衛大将軍來護兒乃我家舊交,不日将前往瀛州練兵,你可随侍左右,向名将學習,長一長本事。紙上得來終覺淺,要知此事須躬行。我兒慎記。”

世民應下,阿聰又換了另一幅面孔,笑意盈盈對世民說:“夫人已令一百侍衛前往瀛洲,到那裏與二郎彙合,任二郎差遣,又攜帶有財物若幹,可供二郎支配。”

世民回答:“請阿聰哥代為上複娘親,世民領命。”

阿聰又笑着說:“夫人對二郎期望頗深,還請二郎不要令夫人失望。”

世民笑答:“這是自然。”

世民讓華山趕緊添一副碗筷,讓阿聰跟他一起用餐,阿聰笑道:“那阿聰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阿聰笑着問世民:“二郎,您在長安拖沓了這麽些日子,可不是為了和舅父聯絡感情吧。”

世民的耳朵有些發紅,搪塞着說:“長安這邊舊友很多呀,我甚至都常常有去給皇上和皇後娘娘請安。”

阿聰笑得意味深長。

阿聰用完早餐就告別了,他要回去向窦氏複命,走前沖世民眨了幾下眼睛,說:“夫人說當男兒當自強,可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世民面紅耳赤應下。

華山泰山兩人忙着做瀛洲之行的準備,世民就在房間裏用扇子敲打着手,來回的踱步。

泰山對華山說:“二郎一定又在想什麽壞主意。”

華山拍了他一下說:“不要随便議論主子的事情,小心夫人把你的舌頭割下來。”

想到府裏那位神奇的夫人,泰山決定住嘴。

世民在想,他是因為擔心那個小丫頭才馬不停蹄回長安的,這馬上就要離開了,要不要找那個小丫頭講明呢,若是什麽都不說豈不是浪費自己一番好意?----做了好事沒有人知道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畢竟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歡做紅領巾的。

可是要怎麽跟那個小丫頭說呢?

嘿,我是你的未婚夫----會不會被打出來?

那個,其實我們兩家有婚約---好像太含蓄。

呃,我已經注意你很久了----會被當成流氓的。

世民決定船到橋頭自然直,就在今晚夜探長孫府。

泰山覺得今年他一定流年不利,要不然所有的好事都沾不上,所有不好的事情全部歸他。二郎居然想帶着他深夜翻牆進一個将軍府,這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嗎?

可是他一點辦法也沒有,誰讓他的身手比華山要好呢。腦袋比不上那小子,腿腳功夫總是要争氣的吧,要不然二郎為什麽要留自己在身邊呢?

于是泰山在糾結中換上夜行衣,和世民摸黑走出去。

世民因為記憶力極佳,武功上層,腳步很輕,所以輕易的到了馨娴院的外牆。泰山又認命的彎腰下躬,讓自己的主子成功的趴在了牆頭。

馨娴院裏卻依然有閃爍的燭光,還有隐隐的人聲,蓮荷正苦口婆心的勸觀音婢:“小娘子,這會兒且不能抄經書了呢,太傷眼。”

觀音婢放下筆,揉了揉手腕,憂傷的說:“我睡不着,總想做點什麽才心安。”

水仙說:“要不奴婢把連珠抱出來,您彈上一曲?”

觀音婢想了想,除了彈琴,确實沒有其他的活動了,于是點頭。

水仙小心翼翼的把連珠報出來,擺放好,然後就矗立在旁邊,靜靜的等候着。

觀音婢卻吩咐蓮荷為她淨手,又要焚香,才開始彈琴。如果沒有惴惴不安的心情,那麽将是多麽幽靜風雅。

一首流暢又磅礴的曲子就從觀音婢的手下流淌出來,節奏急速有力,氣貫長虹,欲罷不能,給人一種震撼的感覺。

蓮荷和水仙對視一眼,這明顯不是小娘子平時喜歡的曲目呀。

世民在牆外贊曰:“好曲目,堪比《廣陵散》。紅塵逍遙山長水遠,醉酒當歌風流雲散;皇圖霸業彈指一笑間,繁華落盡歲月無邊。生有何歡,死亦何懼。真是氣勢恢宏的好曲子呀。”

泰山焦急的問:“二郎,您還進去嗎?”

世民說:“等她彈完呀,現在進去多唐突。”

泰山無語:那您能不能先下來。

這時,卻有腳步聲響起,世民連忙輕輕地跳下來,和泰山一起蹲在牆角下。

觀音婢剛剛住手,水仙還沒來得拍手叫好,就聽到無忌的聲音響起:“觀音婢,你還沒有休息嗎?”

水仙趕緊把門打開,請無忌進門。

觀音婢站起來,笑曰:“四哥,你怎麽來啦?”

無忌勾起食指,刮了刮觀音婢的鼻子:“幽風好耳力,說是聽到有人彈琴,我擔心你睡不着,就來看看你。”

觀音婢拍掉他的手說:“我就是不困,所以彈會兒琴。”

無忌坐下說:“剛剛那首曲子,你以前并不常彈。”

觀音婢歪着腦袋說:“這是很早的時候,王先生教我的。一開始我并不喜歡這樣的曲子,只是覺得今天彈很适合而已。”

無忌說:“四哥知道你難過,四哥也知道現在家裏事情多,只是你還小,四哥希望你能快快樂樂的。”

觀音婢有點感動,舔了舔嘴唇,想說點什麽,但是無從說起,就用力點了點頭。

無忌寵溺地笑了笑,對她說:“乖一點,早點休息吧。明天一早還要去給爹爹娘親請安呢。”

觀音婢點點頭,乖乖應下,無忌就快步離開。

水仙非常開心地說:“小娘子,四郎還像以前那麽疼你呢。”

蓮荷斥她:“瞎說什麽呢,大家都像以前一樣疼小娘子。這幾天家裏事情多,哪能個個都來圍着小娘子轉。”

水仙趕緊閉嘴不說了。

牆外,世民遲遲不敢有所動作。

其實他夜探長孫府的目的也是為了确保她無事,從這首曲子能聽得出來,雖然這還是個稚嫩的小娘子,但是不難看出她心中自有千秋壑。

世民釋然一笑,跟泰山說:“回吧。”

泰山:“啊?”

世民用扇柄瞧了一下他的頭:“我說回去了。”

世民翻出長孫将軍府的時候,就大笑着說:“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暢快!暢快!”

泰山撓撓頭,越來越不懂二郎了。

泰山問:“二郎,我們什麽時候離開長安?”

世民回頭,望着黑夜中的長孫将軍府,說:“明天一早。”

噩耗

蓮荷為觀音婢鋪好被子,哄她來睡。觀音婢淡然笑了一下說:“事情已經是這樣了,必須要做好準備,可我實在為爹爹和三哥的身體擔憂,又有二哥,唉。”

水仙說:“小娘子不用擔心,也許明天就會有好消息呢,許是大郎會沒事呢。”

明天可能會有消息,但是明天肯定不會好消息。觀音婢心裏微微嘆道。

第二天上午,阿祿來報說蕭公長子蕭銳來訪,長孫晟臉色變了變,令恒業相迎。

蕭銳向長孫晟行禮後說:“家父公務實在繁忙,不得抽身前來,特令銳給長孫将軍請安。”

長孫晟客套了幾句,就問:“可有戰報,晉陽情況如何?”

蕭銳說:“家父與今上共同生活了五年,皇上看着家父長大,頗為恩寵。所以銳來代替家父磕一個頭。”蕭銳跪在地上,紮紮實實給長孫晟磕了一個頭。

長孫晟仰起頭,雙手捂眼,熱淚雙流。

蕭銳擡起頭才說:“家父接晉陽戰報,并州城破,長孫賢弟為國戰死。”

恒業聞言捶地大哭,芸娘等女眷啜泣不止。

蕭銳也流下眼淚:“如今朝廷驕奢無道、奸臣稱雄,家父也心痛不已,還希望長孫将軍保重,銳這就告辭了。”

無忌流着眼淚站起來,意欲相送,蕭銳制止了他:“無忌賢弟多陪陪長孫将軍吧。”說着就大闊步走了出去。無忌回過頭來,擔憂地看着長孫晟。

長孫晟站起來,伸着手搖搖晃晃走了幾步:“行布吾兒,我的好兒子。”,捶胸嚎啕大哭。

一時間所有的下人侍婢都跪下來哭泣不止。

觀音婢這時正走到門口,聽到正房裏止不住的哭聲,聽到長孫晟幾乎是失聲痛哭,腳下踉跄着栽了下去,水仙連忙手疾眼快撈住她:“小娘子。”

觀音婢掙紮着站了起來,眼淚無聲的流了下來。觀音婢默默的哭了一會兒,抹幹眼淚走了進去,扶住長孫晟:“爹爹要為我們保重,要為長孫家保重。”長孫晟把觀音婢摟在懷裏,哭得聲音嘶啞:“吾兒,我的兒,爹爹心痛呀。”

長孫晟本來有所好轉的身體因為這個噩耗再次病倒,一夜之間蒼老了十來歲。芸娘看在眼裏,痛在心裏,只能帶着觀音婢悉心照顧丈夫,又還要照顧身體和精神都很脆弱的安業和處在憤世嫉俗狀态的無忌。一時間家裏兵荒馬亂,芸娘心力交瘁,憔悴不已。

一日,觀音婢正在給長孫晟喂藥,阿祿輕手輕腳的走進來,觀音婢用眼神制止了他。然後觀音婢幫長孫晟擦擦嘴角,說:“爹爹,我讓祿叔盯着家裏下人呢,怕是有事,我去看看。”

長孫晟拍拍觀音婢的手說:“吾兒長大了。”

觀音婢笑笑說:“我們兄妹都會長大的,到時候爹爹就可以享清福了。”

長孫晟苦笑不已。

觀音婢帶着阿祿走了出去,先正色對他說:“爹爹身體狀況很不好,萬不可使其再生憂,家裏有何事?”

阿祿答曰:“四郎已經帶人去迎大郎了。” 作為世仆,阿祿也很心痛行布的去世。無忌相迎,觀音婢是知道的,于是她繼續盯着阿祿。

阿祿艱難的回答:“長贏來報,二郎不見了。”

觀音婢心下一驚:難道二哥真的去給大哥報仇啦?

觀音婢急忙說:“随我去一鼓院。”

一鼓院裏所有的小厮和侍婢都跪在院子裏,主子就這樣不聲不響的消失了,他們是在難辭其咎,長贏哭成了一個淚人,反而是山丹神色平靜。

觀音婢先問山丹:“二哥都帶走了什麽?”

山丹回答:“一把刀和五十輛銀子。”恒業這次很聰明,甚至都沒有騎走霹靂,所以沒有驚動任何人。

觀音婢揣摩了一會兒恒業的想法,吩咐阿祿說:“祿叔,安排人出去悄悄的找,就說二哥心情不好,離家出走了。另外,此事千萬不要驚動爹爹和三哥,以後家裏的事情先來報給娘親和我。”

阿祿的神色有些複雜,觀音婢雖然也是他的小主子,但是畢竟是個小娘子,但是看她神色認真,又頗為果斷,想到阿郎平日裏常常贊她“聰慧”,于是就應了下來。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就在芸娘焦頭爛額的時候,平業來請她,因為盧氏已經病得起不來床,點名說是要見她。平業哭着說:“我娘親誰都不想見,就想見見二嬸。”芸娘微微嘆了一口氣,把家裏托付給觀音婢,跟着平業駕車而去。

等芸娘看到盧氏的時候,已經不能用詫異來形容心情了。盧氏已然是奄奄一息,這個曾經的貴夫人現在看上去面如死灰、瘦骨嶙峋、形容枯槁,她吃力的擡起手,芸娘趕緊握住,盧氏扯出一個笑容說:“我這一生,就自私這麽一回,抱歉了。”然後叫平業上前,說:“我這孩子,就拜托給你了。”

芸娘眼淚直掉,說:“大嫂不要這樣說,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盧氏搖頭,說:“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平業亦在旁邊嗚嗚直哭,初春等飲泣不止。

芸娘深一腳淺一腳回到自己房裏,觀音婢一看到她凝重的表情,就問:“伯母病得很重嗎?”

芸娘點頭,抱過觀音婢說:“怎麽會這樣,我們長孫家從來重仁重義,為何會連連噩耗?”

觀音婢想安慰一下芸娘,于是裝出輕松的語調說:“也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芸娘扯着觀音婢的衣袖擦眼淚,說:“娘親居然還要你來安慰。”

觀音婢悠悠說:“等吧,等到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晚飯時分,無諱前來給芸娘請安:“我娘親說二伯娘這裏事情多,讓我來問問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芸娘問他:“你爹爹有消息了嗎?”

無諱無奈的搖頭。

芸娘對他說:“好孩子,我這裏有你無忌弟弟,還有你妹妹能幫我的忙,暫且支應得了。你大伯母病得十分嚴重,你有時間就去陪陪平業那孩子。”

無諱起立應下。

觀音婢忙完手上的活,突然想起來一件事,遂坐直了身體看着芸娘:“娘親!”

芸娘疑惑的看着她:“怎麽啦?”

觀音婢說:“大哥走了,阿絡姐姐怎麽辦?”

芸娘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糟糕,把這件事情忘記了。不過我們長孫家可不需要有人守望門寡,白白耽誤了人家的好女兒。娘親這就寫一封信給範陽盧家,代表你爹爹推掉這門親事,好讓阿絡能再行擇婿。都是我沒有福氣,不能有這麽好的兒媳婦。”

觀音婢趴過去靠在芸娘身上:“娘親不要難過,以後二哥三哥四哥五弟都會娶親的呢,會有好幾個人叫您阿家。”

芸娘擰她:“偏你口巧。”

觀音婢站起來說:“我去瞧瞧三哥,娘親,你去陪陪爹爹吧。”

來到平安院,這裏依然祥和有序,只是彌漫着中藥的味道。

添壽迎了出來:“小娘子日日都來看三郎,三郎今兒精神好一些,就等着小娘子呢。”

觀音婢笑着走進去,伸手拿過案上的橘子,坐在床頭說:“三哥,觀音婢給你剝個橘子哦。”

安業按住她的手:“惜福和添壽是不會說的,你告訴我,大哥是不是已經走了?”

觀音婢剛想說謊來安慰安業,安業慘笑着說:“家裏如果辦喪事,我會聽不到嗎?早晚我都會知道的。”

觀音婢握着安業的手說:“三哥,觀音婢只是不想讓你難過,不想讓你憂心。”說着,眼淚掉了下來。

安業臉色慘白:“果然,果然。難為你天天笑着來哄我。”

觀音婢吸了吸鼻子:“三哥,你可一定要好起來啦。”

安業側過臉去,不想讓觀音婢看到自己的眼淚。觀音婢又說:“爹爹娘親,二哥四哥,我們都盼着三哥能好起來呢。”

安業伸手擦了一下眼淚,說:“可我們,再也見不到大哥了。”

悲從中來,兄妹倆哭成一團,惜福和添壽連忙過來勸:“三郎,您這個樣子,大郎如何能安心呢?您要讓他在九泉之下可以放心呀。”

行布的遺體還未迎回,盧家阿絡的信先到了。她在信中執意表示不願意解除婚約,“好馬只配一鞍”,又說行布待她情深意重,“蒲葦韌如絲,磐石怎麽可以轉移?”說她将自請進入家廟,為行布守一生,“定不負相思意”。

芸娘和觀音婢看完信後久久無言,芸娘抱着觀音婢說:“一個小娘子,這樣一輩子也太苦了。你和阿絡要好,再寫一封信去安慰她吧。”

觀音婢點頭。

又過幾日,無忌終于帶着行布的遺體回來,恒業也神色郁郁的跟在後面,觀音婢和芸娘看到恒業,長松了一口氣。行布的喪禮異常熱鬧,長安城裏耿直忠厚的大臣幾乎全都來親自上香,蕭公也再次派蕭銳過來,皇帝又再次賜下金帛無數,可是這一切,都不能為觀音婢換回一個大哥。

參加完長子的葬禮,長孫晟已經憔悴得像個七十歲的老頭,依杖難行。

長孫晟的安排

高士廉自然親自來參加行布的葬禮,與上一次來長安心情很不一樣,眼看着妹婿卧病在床,妹妹神色憔悴,一家人凄傷不已,高士廉也跟着黯然神傷。

行布下葬之後,芸娘終于有機會單獨和士廉聊聊,還未開口就淚落不止。高士廉一邊慌忙給芸娘遞手帕擦淚,一邊在內心痛斥隋朝皇室的不仁,先有獨孤皇後幹涉儲位,後有今上好大喜功,貪色無德,縱容楊素嫉能,又心眼狹窄,容不下兄弟,致使家國大亂。

高士廉安慰芸娘說:“芸娘,妹夫還病着,你可要堅強些。”

芸娘掉着眼淚說:“阿郎是心裏太苦了。”

高士廉嘆氣說:“怪不得古人皆說:‘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權勢傾軋,奸臣當道,國之大禍呀。”

觀音婢過來給舅父行禮:“觀音婢給舅父大人請安。”

高士廉雙手扶過觀音婢,說:“可憐見的,小觀音婢都瘦了好多。”芸娘的眼神也慈愛又愧疚的看過來。

觀音婢笑笑說:“舅父,我這是苦夏呢,無礙的。”

想到強勢一生的孤獨皇後和她鐘愛的兒子當今皇上,高士廉轉頭對芸娘說:“母貴子顯。母親賢德,孩子才會仁厚;母親仁和,才會一家心氣和平。為母者,責之重任。這幾個孩子,芸娘你要好好教呀。”

芸娘行禮應下,摸摸觀音婢的頭說:“娘親跟你舅父說說話,你去看顧你爹爹可好?”

觀音婢應聲而去,一踏進房門,就看到無忌對她豎起食指,“噓”了一聲。她探頭看去,看到長孫晟雙眼緊閉,好像是睡着了。

觀音婢招手讓無忌出門說話:“三哥那裏有人看着麽?”

無忌說:“二哥在那裏。”

觀音婢說:“那我在爹爹這裏看着,四哥去忙吧。”

無忌點頭,又安慰他心愛的妹妹說:“等爹爹好起來,哥哥再去給你淘點好玩意兒。”

觀音婢推着無忌說:“你別總淘氣,娘親會生氣的,去忙吧哦。”

無忌回頭聳聳鼻子說:“人小鬼大。”就走開了。

觀音婢就坐在長孫晟的床頭守着他,看到父親蒼老的容顏,睡着的時候依然緊皺雙眉,神色郁郁。觀音婢的心就像被堵住了似的,非常不暢快。

突然,長孫晟的眼睑動了動,觀音婢連忙示意蓮荷把藥端上來。長孫晟睜開眼後看到觀音婢守在自己身邊,就捏捏她的小手說:“爹爹的觀音婢守在這裏呀。”

觀音婢笑着說:“爹爹越發貪睡了,來,先喝藥好不好?”然後親口嘗嘗了藥,皺着眉頭說:“這果然是勇士才喝的藥。”

長孫晟扯動嘴角笑了笑,凝視着觀音婢說:“我兒才年僅八歲,以後如何是好?”

觀音婢鼻頭癢癢,她努力抑制住想哭的願望,佯裝天真:“觀音婢會慢慢長大的呀”

長孫晟說:“我兒要是沒有爹爹,受了委屈可怎麽辦?”

觀音婢勸慰他:“而今二哥雖武藝高超,卻不通兵法;三哥雖智慧無比,卻身體欠安;四哥好學勇敢,卻年紀尚輕;五弟不滿周歲。爹爹萬萬要注重身體,不然大哥在天之靈亦會感不安。”

這段時間以後,長孫晟越發嗜睡,芸娘帶着觀音婢掐着點把他喚醒,喂他喝藥并且進些飲食。蔣大夫說:“阿郎之前心神耗費巨大,故這段時間精神萎靡。”在高士廉也不得不離開長安之後的某一天,長孫晟終于能起床了。芸娘帶着幾個孩子站在床前看他,幾雙眼睛裏都迸發出喜悅和激動來。

長孫晟對妻兒笑笑,下令讓長孫守帶着最後剩餘的十六家将來到正堂,芸娘走過去饞住他:“阿晟,你的身體剛剛好些,公務就先放在一邊吧。”長孫晟轉頭凝神看她,說:“這段日子辛苦你了,是為夫無能。”芸娘搖頭笑曰:“你這不是好起來了嗎?”

長孫守帶着十六家将列隊進入正堂,單膝跪倒:“請主公吩咐。”

長孫晟笑得滄桑:“爾等自少年就跟随于我,護我家園安寧,與我共同馳騁疆場。而今長孫家遭遇大難,晟不才,不得不又把重擔交予各位。”

長孫守紅着眼睛,表情十分堅定:“阿守但憑主公吩咐。”其他衆将也表示忠心不改。

長孫晟喚恒業出列:“恒業,你以後就是長孫家的長子了,該明白你身上的擔子是怎樣的。”

恒業曰:“恒業必不令爹爹失望。”

長孫晟笑着說:“爹爹看你自幼喜愛習武,就頗為縱容你。可惜爹爹從來沒有手把手教你該如何做個家主,委屈你了,孩子。”

恒業流淚不語。

長孫晟站起來說:“我長孫家歷來規矩,兄弟成年之後即可分家,但是要彼此相望協助。而今我便正式把這些私兵家将分給膝下的兒郎,希望你們以後能夠像扶持我幫助我一樣去扶持幫助你們的小主人,他們有各有其長,你們終究會有出頭之日。”

衆家将含淚應下。

觀音婢臉色煞白,因為長孫晟俨然安排後事的口氣。

恒業幾人也惶惶不安。

長孫晟對長孫守說:“爾資歷最長,就跟随二郎吧。他日我若有事,二郎便是這個家的家主,要奉養母親,照顧弟妹成年,爾要聽命于他。”

長孫守向恒業行禮:“小主人。”

恒業抱拳謝過。

長孫晟便把剩餘的家将平均的分配給了恒業、安業、無忌和無逸,分給無忌的是四兄弟,分別喚着長孫百、長孫千、長孫萬和長孫億,是長孫晟成年之後從世仆裏選出的有為少年。

長孫晟又說“如果阿武可以回來,就陪嫁給觀音婢吧,也能護得她平安。”

觀音婢走過去抱着長孫晟的胳膊說:“爹爹,現在說這些還早呢。”

長孫晟愛憐地看了她一眼,又正色對衆家将說:“爾等均是我兒的叔伯之輩,若将來我再也擔負不起教導之責庇護只能,諸位兄弟随我出生入死,他們幾個孩子對于各位也不是外人,我就把他們托付給爾等了。”

衆家将再次跪下領命。

之後的若幹天裏,長孫晟常常把恒業三兄弟喚到身邊,教導他們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一個能承擔起妻小責任和背負起家族使命的家主。

一日,父子四人剛剛聊過,觀音婢端着藥膳走進來:“爹爹,以後教導他們的時間來長着呢,先歇會吧。”

長孫晟正想歇下,又想起什麽,問恒業:“你們三叔依然沒有消息嗎?”恒業搖頭。

長孫晟對恒業兄弟說:“先着人出去找吧,找到傳給他一句話。”長孫晟摸出一個紙條來,恒業伸手打開,上面的字蒼勁有力又落寞蕭條,寫着:“兄為紅山,爾作青山。”

兄妹四人心酸不已。

長孫晟的精神時好時壞,一家人的心情就跟着他的身體狀況來回變換。觀音婢每天早上一睜眼就問:“正院那邊怎麽說?爹爹今天可好?”

安業悄悄來找無忌商量,說恒業夜夜翻牆外出,黎明前才回來,安業曾經暗地裏遣人跟蹤,卻被恒業遠遠甩下。無忌聞後也私底下多方觀察恒業,發現他身上殺伐氣息變得更為凝重,當長孫晟不傳喚他的時候,他每日只在自己的小院裏練習刀法,久久不停。

無忌也頗為憂心,但是無計可施。安業一邊擔心着父親的身體,又一邊因為恒業的蹤跡而着急。兩人都不知道恒業到底經歷了什麽,卻有着隐隐的猜測。

世民在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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