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2)
麽你願意搬到我們家去住嗎?和你的堂兄堂弟一起讀書。”
平業倔強的搖搖頭:“這是我的家,我就在這裏。”就這麽一個瞬間,觀音婢已經感到平業有所變化了。芸娘只得安慰他幾句,吩咐人好好照料平業:“若是讓我知道你們以為主子年幼就欺主,我一定讓人剝了你們的皮。”又勉勵了長孫甲、乙、丙、丁幾位老管家一番。
過了兩天,中午長贏自外面為恒業帶回一封信,恒業看過後就匆匆出去了,直到傍晚還未歸,山丹無奈之下,只得去尋安業。
安業問她:“你知道是誰的信?”
山丹說:“奴婢只掃到一眼,字跡很娟秀。”
安業想到那個瘋瘋癫癫翻牆而入的小娘子,難道是前朝的謀反集團找恒業有事,安業不安的來回踱步。
這時芸娘着人來喚安業,安業到了以後看到長孫守也在那裏,安業頓時心神緊張:“是二哥出事了嗎?”
芸娘搖頭,說:“你二哥讓阿守幫他尋個宅子。”
可是長孫守以為長孫晟安在,此事又透着蹊跷,所以前來彙報給芸娘。
安業不解:“為什麽要宅子,難道二哥想出去住?”
長孫守搖頭:“不是,據屬下所知道,二郎是想在那裏安排了一個小娘子。”
安業目瞪口呆:“小娘子?”
恒業一天到晚都在和刀槍打交道,他看到家裏漂亮的侍婢從來不會側目,以往也有侍婢目送秋波,可是他從來目不斜視。
芸娘輕聲問安業:“三郎,你和二郎交好,他在外面有沒有交好的小娘子?”
安業撥浪鼓的搖頭:“這不可能的。”
芸娘嘆了一口氣:“家裏莊子倒是有好幾個,就選一個近的給恒業安排,接下來再看看。”
長孫守應下而去。
芸娘私底下又問了無忌和觀音婢,可是全家都對這件事毫不知情,并且驚詫不已,仿佛恒業私底下養一個小娘子是天荒夜譚。
這天來護兒讓親信把世民帶到主營,贊曰:“好小子,聽說在那些兵士心中,你的威望比我還高呢。”
世民笑曰:“伯父這是笑話世民嗎?伯父您身為主帥,待這些兵士的恩情自然如山高,如海深了。只是您是國公爺,又是大将軍,這些小兵平日裏不得一見,只能高山仰止。”
來護兒捶了世民一把,哈哈大笑:“你小子不錯,我絕不會看走眼。這樣,馬上有一批新兵蛋子要進營了,你就替我好好訓練一把,要是做得好,伯父我重重有賞。”
世民立刻單膝下跪:“世民謝伯父栽培。”
來護兒親手将他扶起後,他又笑嘻嘻的說:“侄兒就看着伯父這刀不錯。”
來護兒把刀取下來,一把就抽出來,世民笑着看去:刀鞘華麗,鑲嵌着七彩的寶石,刀身鋒利無比。來護兒笑着說:“有眼光,這是皇上欽賜,此刀削鐵如泥,絕不是虛話。你要是有本事,這把刀就歸你了!”
世民沖來護兒淘氣的眨眼:“那伯父就等着看好了!”
來護兒笑道:“怎麽訓,都由你說了算,伯父就負責看就好了!”
過了幾日,果然一支大約五百人的新兵入伍。世民跟随來護兒的親信來法去視察,看到的都是一些稚嫩的面孔,一個個眼神裏帶着迷茫和不安,都神色憔悴甚至面黃肌瘦。
阿法對世民說:“這年頭戰事連連,苛捐雜稅甚多,百姓的日子可不好過呀。”
世民想了想,決定令華山出去調集財物,以備練兵要用。
第一天長官要訓話,世民的話很簡單,就是規矩是怎樣的。每天幾點起、幾點訓練、如何訓練、如何比試,又有不允許打架鬥毆等簡單的規章條例。
世民拍着胸脯說:“五天一比試,贏了的那組,就可以改善夥食。有大白米飯,有雞蛋,最重要的是有肉!可以痛痛快快吃上一頓。輸了的,沒戲!”
聽到那些吃的,世民可以明顯的看出這些人眼裏有了些許光芒。又接着說:“難道我們當兵打仗,就是為了賺那點軍饷嗎?我告訴你們,那些軍饷養不起人也不餓不死人,但是要是想過上好日子,封個将軍,甚至封公列侯,你們就得把武功練好,一為保命混口飯吃,二就為光宗耀祖!既然出得了家來,就要能吃苦!”當下把人分成五大組,由阿聰帶領幾個侍衛當臨時的頭目,又令組內分組,以此循環,每次比賽從一對一開始。
阿聰幾個也不敢給主子丢臉,每天天不亮就把自己負責的兵拎出來,從初級課程開始練習,初級課程是跑步,練拳,搏鬥和摔跤,高級點的課程是騎射刀槍相關。來法看着那些新來的小子們每天在校場裏跑來跑去,勁頭頗足,要是有人慢一點的,就有人喊:“阿二,你個傻小子是要扯我們後腿,是不是?還不快操練起來!”
終于過了五天,大家都較着勁準備着比試呢。世民讓華山趕來很多豬羊雞鴨,世民一邊指着那些個家禽家畜,一邊說:“各位,瞧好了。這就是今兒要宰了給你們吃的,不過只有贏的那一組有份。”世民看到很多眼冒綠光。
由于每次比試的項目都不相同,所以每隔五天都有小組輪換着吃大餐。因為飲食有了改善,又長時間鍛煉,那些新兵的精神氣色倒是好了起來。每個小組裏面,也自然的出現了一些佼佼者,有人擅長格鬥,有人比較機靈,有人自制力強,有人自覺去監督別人,世民把這一切都默默記在心裏。
每次訓練世民必然會親自到場,有時還會上前示範或者作為點評,要求十分嚴格。有一天,阿聰來報,軍營裏有了幾個新兵拉肚子,世民帶着軍醫親自過去瞧了瞧,軍醫說:“二公子,可能是生水不太幹淨。”
世民問:“水從何來?”
軍醫答曰:“這些新兵喝的水都是山上流下的,也許有牲畜死在水源附近了。”
世民又問:“可有法子解決?”
軍醫說:“可以挖井,但是需要些時日,您看?”
世民下令說:“每組挖五口新井,輪流換工來挖。”又令華山調剩餘的六十侍衛進入軍營,負責每天燒開水:“每日燒大量開水,放涼後送去各個營帳。”一時間,大家對于小将軍十分敬重。
過了一個多月是世民十二歲的生辰,唐國公府特意送來若幹禮物,來護兒也賞給世民一桌上好的席面,世民派人把菜分開來賞給那些平日裏表現尤為優異的新兵,又特意賞賜了跟随自己的侍衛,尤其是阿聰他們幾個。來護兒贊他:“傾財可以聚人,世民睿智呀。”阿聰幾個雖然每天都累得跟狗似的氣喘噓噓,但是依然為自己的小主子感到高興。
觀音婢聽聞恒業想在外養一個小娘子的事情後,特意來找安業嘀嘀咕咕半天,兩人猜了許久,也猜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到了深夜,恒業終于歸來,安業特意在一鼓院等着他好問上一問,沒想到恒業十分坦然:“那是爹爹好友柳公的女兒。”
長孫晟去世
安業詫異:“柳公的女兒,二哥怎麽會認識?”
恒業一邊任由山丹為他洗臉擦手,一邊說:“偶然認識的,柳公被流放後,他的家人都要按例入獄,只是柳氏小娘子潔嫣生得貌美,楊玄感就私下把她扣在外宅,想要納為妾室。柳小娘子抵死不從,幾經波折才托人與我送信,我這才前去營救她出來的。”
安業說:“柳公乃爹爹好友,此事我們确實不能不管。但是柳小娘子一個人留在莊園裏,是否安全?”
恒業說:“我已經讓阿守叔留在那裏保護她。”
安業這才放下心來,回到平安休息。
恒業第二日早上就向芸娘表示感謝,并且解釋了原委。
芸娘摟着觀音婢嘆了一聲說:“柳小娘子娘親也是見過的,生得溫婉如水,嬌俏可人,可惜呀可惜。”
安業說:“她理應當入獄的,如今被二哥救下來,可如何是好?”
無忌和觀音婢也面面相觑。
芸娘有些心軟說:“進了牢房,可就一輩子都毀了。那些肮髒地方,常常從牢房來買入獄的官眷女婢。”
觀音婢接着說:“還有楊玄感在那裏守着,如果再送她去牢房等于逼她去死呢。”
恒業直直的站着,用無聲的語言表示他一定會護着她,不會再把她送進牢房。芸娘看到恒業一如既往的固執,按着太陽穴說:“娘親明白你的想法,只是她一個小娘子孤身在外十分危險,要不然接到府裏來,讓她住在客院。咱們家侍婢很多,即使有外人來,看到了也不一定能認出來。”
恒業猶豫了半天,終于同意了,柳潔嫣就是這樣入住長孫府。
柳潔嫣就這樣悄悄的入住了長孫将軍府邸,芸娘對觀音婢說:“柳小娘子是個好孩子,小時候就俊俏,現在更加标致了,只是如今忠臣總是命運多舛。”
觀音婢抽個間隙去看望潔嫣,看到她消瘦得極為厲害,小臉尖尖,身形苗條,穿得也很素淨,而且侍婢說她極為和氣,不喜歡旁人服侍,常常自己動手。
一看到觀音婢,她先行一禮:“潔嫣叨擾小娘子了。”
觀音婢擺擺手說:“不必如此客氣,令尊與家父是故友,我就叫你柳姐姐吧。”
潔嫣的行李很少,頭上僅僅戴了一根簪子,而随身卻還攜帶着很多書籍。觀音婢笑着說:“這些書可難得,柳公博學,看來柳姐姐得傳真谛呀。”
潔嫣笑得牽強:“家父留給潔嫣的,也就這些東西了。”
觀音婢拍拍她的手:“以後會好起來的。”
回到正院,芸娘正在處理家務,問觀音婢:“如何?”
觀音婢笑着說:“極為好學,聰慧有禮,值得欣賞。”
芸娘放下手中的事,說:“好了,我和你也該去看看你爹爹了。”說着,還伸手撥了撥觀音婢額前的頭發。
這時長孫祿匆匆來報:“娘子,小娘子,四郎說阿郎不太好,趕緊過去一趟。”
觀音婢腳下一絆,又趕緊立住,伸手去扶芸娘,因為芸娘站得太急身形直搖晃。母女倆憂愁的對視一眼,相攜而去。到了長孫晟房裏,蔣大夫正滿頭大汗地忙碌,無忌緊張的站在一旁。
無忌一看到芸娘母女進來,眼淚就掉了下來:“爹爹早上還好好的,剛才突然直粗喘氣,臉漲得通紅。”
原來無忌在陪着長孫晟的時候,發現他不對勁,就趕忙派人通知蔣大夫和娘親兄妹。恒業、安業兄弟也相繼趕到,安業問:“爹爹如何?”
芸娘答到:“無忌發現你們爹爹突然呼吸急促,就趕緊叫了大夫來。”
恒業繃着臉看蔣大夫施針,并不說話。
蔣大夫收起手裏的金針,顧不得擦汗先說:“阿郎情況現在不太好。”
母子女幾人的心都提了起來,芸娘急急地說:“蔣大夫,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大夫。”蔣大夫擺着手,語氣十分沉重:“可惜我只是個醫者,不是神仙。阿郎舊傷未好,又因為憂思傷及五髒,再又長跪數日,寒氣入侵。這數病并發,我也無能為力。”
觀音婢死死咬住嘴唇,下嘴唇咬出一道血痕,眼淚卻止不住的往下流,她抹了一把眼淚,往前走了幾步,握住長孫晟的手,哽咽着說:“觀音婢不哭,爹爹最不喜歡我哭了,他醒來看到會難過的。”
無忌死死地扶住芸娘,絹紅等連忙圍上來把芸娘架住。
安業對蔣大夫行了一禮,說得十分緩慢:“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希望您能全力以赴,我們的爹爹,他不能走。”
蔣大夫回答說:“三郎放心,小的自然竭盡全力。”
恒業站得最遠,伸手扶住牆壁又往前走了幾步,腳步十分沉重,張張嘴,又無奈地合上。
蔣大夫下了病危通知,芸娘就帶着孩子衣不解帶地服侍在長孫晟左右,自從金殿長跪後,多數時間裏長孫晟都在昏睡。觀音婢捧着一盞熱水到芸娘跟前:“娘親,喝點熱水吧。”
芸娘攬過觀音婢的肩頭,默默流淚。
觀音婢努力把眼淚忍住,帶着哭音笑着說:“爹爹這麽堅強,一定不會有事的。”
芸娘回頭凝望着丈夫,伸手握住他的手,努力笑着說:“是呀,你爹爹還有好些事沒做呢。”
無忌走過來對芸娘說:“兒在這兒呢,娘親好幾日沒有合眼了,去歇會吧。”
安業也說:“娘親可要顧着自己的身體,要是爹爹醒來,您卻倒下來了,這可如何得了。”
芸娘無奈地對他們笑笑,無忌又說:“觀音婢還小呢,娘親帶着她去歇會兒吧。”
在無忌的百般勸告下,芸娘這才牽着觀音婢去廂房裏找了個軟榻躺了一會兒。
好幾天擔憂又害怕,忙累到無法入睡。觀音婢一靠近枕頭就昏睡過去,芸娘見狀更加心疼,靠過去小心地把女兒攏到自己懷裏。
觀音婢看到父母笑意盈盈的在一起看着小小的她蕩秋千;又看到長孫晟帶着她騎馬,把着她的小手教她射箭,她甚至聞到了長孫晟身上混着皂莢和汗水的味道;又看到她還小的時候初學走路,長孫晟在前面拍着手說:“觀音婢,來呀來呀,到爹爹這裏來呀。”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響起,絹紅來喚:“娘子,小娘子快起來,阿郎醒來了。”
因為是和衣而睡,芸娘和觀音迅速婢翻身而起。觀音婢一邊走一邊問絹紅:“爹爹好些了嗎?哥哥們都在嗎?”
無忌幾兄弟正扶着長孫晟坐起來,正準備服侍他喝藥。長孫晟搖搖頭,指了指案上的參茶,安業連忙端過來。
看到芸娘來了,無忌和安業連忙讓開一個位置。芸娘握着長孫晟的手,含着眼淚說:“阿晟,你可醒來了。孩子們和我都擔心壞了。”長孫晟含笑看着她:“是我不好,原諒我好不好?”
芸娘哭得伏在床邊,長孫晟伸手撫着她的背說:“是我不好,不能陪你到白頭了。”兄妹幾人聞言都淚落如雨。
長孫晟把恒業喚到床前,說:“要孝養娘親,照顧好自己,不可沖動行事。”
又用眼神一一掃過孩子,看到觀音婢憔悴的容顏說,笑着說:“我們觀音婢小姑娘家家的,可要愛漂亮一些哦。”
觀音婢過去說:“是屋裏太暗了,爹爹才覺得觀音婢不漂亮了,爹爹好好休息一下再看觀音婢,保證觀音婢漂亮極了。”
長孫晟咳嗽着笑了幾聲,蔣大夫上前說:“阿郎歇會兒吧。”
待扶得長孫晟躺下,芸娘把蔣大夫叫到外面,問:“阿郎如今如何了?”
蔣大夫回到:“阿郎一直都很努力,但是眼下看起來,也就這幾個月了吧。”
芸娘頹廢地捂住臉,一家人靜默無言。
世民在軍營裏依舊異常忙碌,就連入夜後他也會帶着華山泰山親自巡營。一日夜裏,世民巡營的時候聽到細微的異響,于是他和華山泰山包抄過去,卻看到一個瘦瘦的士兵坐在那裏抹淚哭泣。
世民有些郁悶,走過去和那個兵士坐在一起,泰山要上前把那個士兵踹起來,華山拉住了他。那個兵士一邊哭泣,一邊說:“你們別管我,我一會兒會自己回去。”世民問他:“差點就把你當做夜探軍營的賊來處理了,你半夜在這裏哭什麽?”兵士擡臉一看是世民,連忙跪下來行禮:“小将軍。”
世民伸手扶着他,很哥們的語氣問:“為什麽哭?有人欺負你?”
兵士搖頭說:“不是,屬下只是想到一些事。”
泰山有點不耐煩的說:“什麽事呀,一個大老爺們哭得像個小娘子。”
兵士撲通又跪倒:“屬下只是想起了家裏的老娘病重,卻沒有人照顧,一時間沒有控制住才哭了出來。”
世民看着兵士匍匐在腳下,沉吟半晌,說:“你就安心在兵營裏待着吧。”
第二天世民叫來來法詢問:“阿法大哥,世民請教個問題,獨子也會被征兵嗎?”
阿法沉默了一會兒:“以前不會,但是近幾年年年征戰,兵力損耗巨大。上頭任務壓得緊,下面就有事急從權了。”
世民來回踱步,用扇子敲打手心,對阿法說:“我要這些兵士的具體資料,有沒有?”阿法點頭,說:“我就去安排人給二公子搬來。”
于是世民帶着華山泰山整天都在翻閱那些資料,把那些家境尤為困難,家徒四壁或者家裏危機四伏的人圈選出來,大約有十來人左右,然後讓泰山帶着一衆小厮一隊侍衛分頭前往,妥善安置好那些孤老和小孩。
過了十幾天時間,世民正在和阿聰幾個讨論接下來應該如何訓練這批兵士,華山進來報:“那天那個偷哭的兵士就跪在那邊要見二郎。”
世民捏着下巴說:“喚他過來。”
那個兵士進來後撲通雙膝就砸在地面上,連磕三個大頭:“屬下謝謝小将軍。”
阿聰不解,笑着問:“你為何事而謝?”
兵士哭得眼睛通紅,說:“屬下收到家裏老母捎來的口信,說小将軍派人前去為她請醫延藥,她已經身體好多了。”
世民伸手将他扶起:“不過是看在你一片孝心上而已,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以後不要随便哭泣了。”
兵士站起來,連連點頭。
阿聰笑着給世民作揖:“小将軍仁心仁德,屬下佩服!”
說着其他侍衛單膝下跪:“屬下謝過小将軍仁心仁德!”
周圍圍觀的兵士也跟着下跪,接着又有幾個兵士接到家裏來信,世民派去的人或幫他們解決問題,或贈送一些財物以緩燃眉之急。一時間,世民因為“仁心”而獲得無數稱贊,在軍營也越發有威望。
話說長孫晟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所以讓恒業代為上奏章向皇上解說事由,又說稚子羸弱不堪大任,再說自己忠心不改,感恩皇上待他君臣兩得,盼來生還能為皇上效勞。恒業咬着牙寫奏章,一邊寫一邊痛斥:“皇室害長孫家家破如此,爹爹何苦再作踐自己。”安業勸曰:“不過是些官話而已,二哥不必生氣。”
皇上接到長孫晟的奏章後,想到長孫家為自己打拼多時,也感慨頗多,于是想派下使臣來慰問長孫晟,正好朝中有重臣主動請纓,這位重臣就是楊素----長孫家最為痛恨的人。楊素舌綻蓮花:“皇上,臣與長孫家是有些誤會,正想接這個時機握手言和,共同襄助皇上助我大隋萬年長青。”
芸娘聽聞要來撫慰的大臣居然是楊素,差點暈過去。觀音婢問蔣大夫:“楊司徒來的時候,能讓爹爹睡着嗎?”蔣大夫行禮,說:“小的會想辦法的。”
辦法就是那邊有人報楊司徒已經往長孫府的方向來,這邊觀音婢就給長孫晟喂下一小碗藥,除了常規的藥材,還加了點兒寧神香,夠讓長孫晟睡上小半天了。但是沒有想到的是,楊素那厮頗無奈,看到長孫晟不醒,就一直守在床邊。
安業上前抹淚說:“謝謝楊司徒親自莅臨,只是我爹爹每日都是昏睡着的,恐怕不能和楊司徒交談了。”
楊司徒搖搖手說:“無礙,本司徒奉聖命前來,怎麽好不與長孫将軍說上幾句話呢?本司徒等着就好,你們各自去忙吧。”
無忌心裏罵着楊素無恥,但是也無可奈何。果然半天過後,長孫晟醒來看到楊素在眼前,十分詫異,但是也強扯着嘴角笑笑,楊素在轉告皇帝的問候之後,附在長孫晟耳邊說:“你終是贏不了我的,你大哥不行,你也不行。”
如果沒有安業死死拉住恒業,恒業就要上前揍人了,接着楊素哈哈大笑着帶人離開,觀音婢看向床上有出氣沒入氣的長孫晟,大叫:“快叫蔣大夫來,爹爹要不好了!”
紊亂
長孫晟病死,皇上深表悼惜,賜贈甚厚。
可是觀音婢的天,塌了。她哭得已經聽不到別人講話,無忌把她抱走,交給水仙蓮荷去換孝服。水仙和蓮荷一邊哭一邊幫着觀音婢拆頭發換衣服,又指揮着把馨娴院裏的裝飾都換成白色。蓮荷一回頭看到觀音婢已經哭到失聲呆滞,不由得抱着觀音婢哭着說:“小娘子,小娘子,你不要吓奴婢。”
人生從未有過的無助和痛苦彌漫了觀音婢的思緒,這種洶湧而來的悲傷讓她找不到岸停靠,滿眼都是凄慘的哭泣着的面孔,滿耳都是悲恸的聲音,滿心的哀思卻無法訴說。長孫晟疼愛于她,溫柔多過嚴厲,從來都是細聲輕哄、溫暖和悅,有求必應,放在心尖上手心裏捧着。雖然他病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但是觀音婢總是相信他會再次站起來的,他會好起來的,他很快又是那個威嚴神武的長孫将軍,那個尊重妻子愛護兒女的好郎君。蔣大夫按着長孫晟的脈搏搖頭大哭的時候,觀音婢就像被五雷轟頂,喪失了思考和行動的能力,眼淚就這樣不由自主的不停的流下來。
心疼得半死的水仙和蓮荷只能半架半抱的帶着她去靈堂,芸娘已經素缟裹身守在靈堂,一看到女兒,就搶到懷裏抱着悲痛放聲大哭,聽者無不為之落淚。觀音婢呆呆在被芸娘抱着,說不出話來,也渾身沒有力氣,只留下眼睛淚流不止。
無忌伸手過來牽觀音婢的手:“觀音婢,你要堅強點兒!”
芸娘看着觀音婢沒有任何回應,不由得伸手拍拍她:“觀音婢,你怎麽啦,快醒醒!”
無忌又問下人:“二哥和三哥怎麽還沒到,快去看看!”
恒業眼睛通紅,頭發豎立,拎着大刀說:“我要去殺了那個惡毒的老兒。”
長贏慌忙攔他:“二郎,我們該去阿郎的靈前!你不要總做傻事。”
山丹想着家裏其他人都不會有空來勸恒業,就叫過一個小侍婢來說:“快去客院請潔嫣姑娘過來!”在柳潔嫣入住長孫府的日子裏,除了觀音婢會偶爾去看她,陪伴她更多的是恒業,一段時間以來,兩人感情日漸深厚。
潔嫣一身素色趕到,恒業已經踹開了圍着他的侍衛和小厮,正要上馬。她直挺挺的撲過去抱住恒業的腿:“二郎,不能去送死呀。”
恒業回頭一看是她,眼淚就掉了下來:“你我的爹爹都是被這無惡不作的惡賊所害,你怎麽不讓我去殺了他!”
潔嫣哭得十分傷心:“二郎,你這一去肯定此去無回,長孫伯伯還在靈堂裏,他泉下有知,該多麽傷心!”
山丹又來報:“三郎又暈過去了,二郎,家裏還要靠你主事呢。”
柳潔嫣細細勸阻恒業:“我們處于弱勢,能耐他們何?何不先忍辱負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呀?”恒業大刀一揮,砍向最近的一棵樹,怒吼:“我為何要忍,我大哥成親之際被逼上戰場!我大伯被他設計,活活氣死!我的爹爹,我的爹爹……我要手刃仇人!”
潔嫣抱着恒業不撒手,哭着說:“如果你現在去,正中他的計呀。他就是要我們這樣一個一個離去,無人再能與他作對!二郎,你要冷靜點。”
恒業仰天大哭,就連征敵,都眼中帶有淚水。
恒業發狂,安業暈倒,芸娘和觀音婢悲傷欲絕,無忌只得帶着長孫福、長孫祿、長孫壽三人支撐起了整個喪禮,發信通知親朋故友,又要分配人手看好了自己的兄弟,無憂和無逸還需要人照料,一時間無忌連緬懷自己爹爹的時間都沒有了。平業頂着腫腫的眼睛前來幫忙,長孫家族人看到長孫家又一個支柱倒下,也哀痛不已。而朝臣世家之中,除了崔氏、盧氏、高氏、韋氏、和蘇氏幾家是家主親臨祭奠,其他家族均只是派子侄前往。平業和無忌兩個人相看無言,無忌問:“唐國公府有人過來嗎?”長孫福答到:“唐國公派了長史前來吊唁。”。無忌默然。
停靈數日,一天深夜突然狂風大作,大雨傾盆,雷神陣陣,芸娘摸着觀音婢的小腦袋,哭着說:“連天神都覺得你爹爹太冤了,天地為之悲痛呀。”
一聲驚雷響過,觀音婢突然從悲傷中驚醒了,回頭神來,伸手去擦芸娘的眼淚:“娘親,我們要保重,為了爹爹保重。”
芸娘和觀音婢臉靠着臉,說:“觀音婢乖,觀音婢不怕,娘親在這裏。”
芸娘心裏十分凄苦:她所出的兩個孩子如此年幼,長孫家已經無人可以依靠,這日子該怎麽過呢?
在各種忙亂的夜裏,妙珑兒再次潛入安業的院子裏,為安業喂下了一顆藥丸,一直守候到安業醒來。
安業流着淚說:“你怎麽在這裏?”
妙珑兒攏了攏頭發,有些不好意思:“那天我打傷了你,你爹爹又過世了,我不放心就來看看。”
安業看着帳頂哭着說:“我爹爹走了。”
妙珑兒點點頭,撐着下巴看着他說:“我知道的,你還有爹爹可以哭,我是被國師撿來的,從小就不知道父母是誰。”
安業試圖坐起來,妙珑兒連忙攔他:“你病了,為了救你我只能給你吃周朝皇室的秘藥複香丸。”然後又捏捏衣角,說:“我也只有一顆,下次就救不了你了,你要自己保重。”
安業說:“謝謝你,我該去給爹爹守靈了,以後有緣再見吧。”
停靈數日之後,長孫晟終于下葬,這段時日的悲傷和煎熬已經讓家裏大小都瘦得脫行,面容憔悴,而無忌确實異常穩重起來。芸娘望着無忌還有些稚嫩的面龐,說:“無忌,我們長孫家家逢突變,你爹爹一走,就只剩下幾個還未娶親的孩子,你大哥行布之前戰死、二哥恒業有些沖動、三哥安業又體弱、五弟年幼,長孫家就看你的了,包括你妹妹觀音婢的未來,都握在你的手裏。”芸娘伸出手來輕輕握着無忌的肩膀:“娘親已無大事,只是一定一定要護得觀音婢的周全安好,娘親拜托你了。”
無忌含淚應下,又說:“唐國公府竟然只派了長史前來,兒看……”
芸娘截住他的話頭:“本來就只是口頭之約,如今你伯父爹爹相繼過世,這件事已經無從提起。”
無忌點點頭說:“兒以後一定會為觀音婢擇一良婿的,請娘親放心。”
芸娘又叫人喚來觀音婢,接着說:“這些年來,娘親一直不想去觸碰這個話題,但是現在不得不說了,我是繼母,你們二哥未必會聽我勸,你們要多和安業勸勸他。觀音婢,我可憐的觀音婢,娘親很想很想給你無憂無慮的生活,但是現在長孫家已經危在旦夕。你該長大了。”
觀音婢含淚笑得倔強:“娘親不必憂心,您還有哥哥,還有觀音婢呢。爹爹若是泉下有知,必然會希望我們一家和和美美的。”
長孫晟入土為安後,冉三便提出分家之事:“如今我妹夫已經走了,我的外甥們乃是結發妻子所出,當繼承長孫家家業。如今你們族裏也沒有長輩,我這個舅父就勞累點,幫你們操持分家事宜吧。”
芸娘氣得手指發抖,說不出話來。高士廉是繼室兄長,禮法上低于冉三,就決定先隐忍不言。觀音婢根本不理睬冉三,只是直直的看着恒業安業兄弟。
對上觀音婢的目光,裏面不是質疑,不是控訴,而是滿滿的信任。安業撐着病體說:“此為長孫家家事,不勞舅父費心。”
冉三怒道:“三郎,我這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和你二哥!”
安業依舊堅決:“我和二哥可以自行決定,安業謝過舅父好心。”
冉三看到安業敬酒不吃,就逼問恒業:“恒業,你說我是不是為了你們好?”又哭訴道:“我不過是擔心你們被繼母拿捏,累得你娘親地下憂心,想到我和阿姐姐弟情深,這才為你們出頭,你們要識好歹。”
恒業語氣極為淡漠,板着臉說:“我爹爹剛走,屍骨未寒,三舅這就想要長孫家的家産了嗎?”
冉三惱羞成怒,甩袖離開:“好心當成驢肝肺,有你們後悔的時候!”
高士廉十分憂心芸娘的處境,對芸娘說:“冉氏不安好心,必然會再來挑釁。阿芸,你已經沒有妹夫護着了,孩子們又都還小,你有什麽打算沒有?”
芸娘擡頭止住眼淚:“我與阿晟伉俪情深,阿晟對兩個孩子也十分疼愛,我能如何呢?”
高士廉說:“不如你帶着無忌和觀音婢跟我一起回洛陽吧,你也可以陪陪爹娘,他們很擔心你,我也可以盡自己的綿薄之力照顧你。”
芸娘行禮後婉拒:“吾為長孫晟妻,當守孝。”高士廉憂心離開。
恒業報仇心不死,甚至找來楊素宅院的布局圖,山丹憂心不已,只得好言相勸:“楊素家守衛重重,皆是高手,二郎如何以一人之力得手呢?”
恒業憤憤地說:“不過一死而已,誰人不死,有什麽好怕?”
山丹說:“二郎不怕,那三郎呢?四郎?”
提到安業,恒業有些猶豫。山丹繼續勸道:“阿郎把長孫家交到二郎手上,難道就是為了看着二郎為了報仇而弄成家破人亡嗎?”
恒業突然想到他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