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花間河畔
難道她讨厭我?
江舟在原地站了一會,有點氣餒。上輩子剛剛結契時,商儀待她還算不錯,可有一日忽然冷淡起來,自此二人貌合神離,關系不再。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做錯什麽,回想起來,結契後一個月裏似有似無的溫存仿佛是一場夢,或許從不曾存在,只是她醉枕黃粱時的幻想。
不過商儀端正守禮,而自己那時放浪不羁,她讨厭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江舟握拳,暗自下定決心,這輩子一定要做一個乖巧的人,慢慢讓廣寒君喜歡上自己,最後出任逆命侯,迎娶廣寒君,走上人生巅峰!
她嘴角上翹,想到日後的幸福生活,忍不住笑起來。以後還能摸摸廣寒君的小手,親親小嘴,揉揉小奶……想想就好開心。
“江舟!”宋青雲在人群裏看到她的身影,連忙喚道。
見她久久不回,宋叔心裏擔憂,害怕少女出事,便與女兒出門分頭找尋。
聽見喊聲,江舟笑着回眸。
少女紅衣烏發,肌膚白皙如玉,桃花眼彎彎,璀璨燈火映入她眸中,像是裝着滿天星辰。
宋青雲看呆了一瞬。
江舟心裏歡快,走路都帶着風,蹦到宋青雲身前,“我正想回去呢。”
宋青雲回神,與她一起回家:“你去哪了?”
江舟:“仙人眠。”
“仙人眠?”宋青雲是本地人,自然知道一般人不能進那個地方,“誰帶你過去的?”
江舟笑道:“曲掌院。”
宋青雲眼睛發亮,“我正想進入文道院。”說着又犯愁道:“可惜掌院現在不帶班了,真想直接拜入她門下。”
江舟想起酒樓上那幾人的對話,問:“青雲,你知道千機班嗎?”
宋青雲皺眉,一時沒有說話。
江舟奇怪,“怎麽你們一個個說起千機班,都是這幅樣子?”
宋青雲拉她轉入一條僻靜小巷,“這在我們東海是一個忌諱。”
江舟心想,這有什麽好忌諱的。
宋青雲低聲說:“你知道樓倚橋嗎?”
江舟身子一震,“那個人……”
“那個叛國賊,十年前就是千機班的班長。”
宋青雲不欲再說,埋頭帶路。江舟知道樓倚橋,長河兵敗的罪魁禍首,大盛永遠的罪人。只是樓倚橋竟師承無涯學宮,有那麽一位“前輩”,不怪乎沒人報千機班了。
小巷彎曲狹長,青石板幹淨平整,月夜靜谧,隐約能聽見遠處的蟬鳴犬吠。
幾個醉漢搖搖晃晃從對面走來。
宋青雲認出他們是城裏的流氓,心裏暗罵一聲,拉着江舟低頭往前,不想惹事。
醉漢見這條路上只有她們兩個貌美少女,上前調笑道:“小美人,去陪爺喝幾杯呗。”
宋青雲默不作聲,想快步離開,那人便要來拉住她,“喊你呢,沒聽見嗎?”
他的手停在了空中。
一柄木劍抵着他胸口,江舟從宋青雲身後走出,“你們想打架嗎?”
看見她的模樣,流氓們眼睛一亮,本來只打算随便調戲一下,這回是真不想讓她走了。幾個人一起圍了過來,“小美人叫什麽名字呀?”
宋青雲心中擔憂,江舟武試表現再怎麽出色,也只是一個小姑娘,力量上肯定比不上這群流氓,更何況他們有這麽多人。她壓低了聲音道:“我們趁機跑開吧。”
江舟從容道:“好,不過等我一下,你閉上眼睛,從一數到十。”
宋青雲不解其意,“為何?”
江舟傾身,擡手覆住她的雙眼,右手轉動,木劍刺倒先前搭讪的流氓。
那些醉漢們圍了上來,而江舟不閃不避,從容似揮毫灑墨,木劍疾出,兩下三番就挑翻衆人。
眼前一片黑暗,只有冷風乍起,宋青雲汗毛倒豎,默默在心裏數數。
“一、二……十。”
每數一聲,小巷裏就響起一聲慘叫,到十的時候,江舟放下了手。
流氓們橫七豎八倒了一地,被打得鼻青臉腫,連聲求饒。
江舟站在嗷嗷叫的大漢們中間,潇灑地把劍別好,笑道:“是不是正好到十?”
這一幕太有沖擊力,宋青雲沒回過神,面色呆滞,“你……”
江舟拍拍手,“好了,回去吧。”
“慢着!”,流氓頭子撐着牆面搖搖晃晃站起來,道:“有種留下名字!”
誰傻到留下名字啊?
宋青雲暗自腹诽,卻聽江舟大聲說:“好啊!”
她吓得連忙拉住少女,“別沖動,他們後面有人,不是你能對付得了的。”
江舟示意她放心,繼續道:“你聽着,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褚留行是也!”
褚留行?不是武道院的師兄嗎?
宋青雲這回很快明白過來,與江舟相視一笑,趕緊溜了。
翌日清晨,天光微曦,曉月将沉。
商儀從學宮起身,穿過大半個春城,從仙人眠拿到一份熱騰的桂花糕,而後折身來到西街,站在小巷口。雞鳴狗吠,家家戶戶陸續亮起燈火,炊煙袅袅升起。
江舟哆嗦着凍醒,打着哈欠起床,推門而出。
宋叔蹲在院中,提壺熱水,正欲洗漱,“小舟,這麽早起來啊?沒睡好嗎?”
江舟笑眯眯地說:“睡得很好。”
宋叔:“那就好,我還以為是青雲搶了你被褥呢,她啊從小睡相不好。”
江舟吸吸發堵的鼻子,只是笑了笑,待洗漱完,就跟宋叔告辭:“叔,我去學宮了。”
宋叔挽留,“吃完早飯再走。”
江舟從門口溜了出去,“有人在等我!”
昨夜商儀說要來找她,她不抱希望,但萬一商儀真不計前嫌來了呢?
宋叔大聲喊:“那拿幾個包子再走啊!”
可少女早已溜得沒影。
秋日的清晨有些寒涼,冷風穿過小巷,江舟扯扯身上薄薄衣衫,打個噴嚏,眼圈發紅。
昨晚她凍醒數次,與宋青雲搶了一夜的被子。沒想到宋青雲看上去柔柔弱弱,睡夢裏搶起被子卻這麽兇悍,人的潛力果然是無窮的。
小巷路口,一個熟悉的背影立在風中,衣袂飄飛。
江舟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小跑過去,笑着喊:“商儀!”
商儀彎了彎嘴角,“恩。”
江舟道:“這麽早啊,沒讓你等多久吧。”
商儀搖頭,“我也剛來,吃了早飯嗎?我買了桂花糕。”
“沒呢。”江舟接過熱乎乎的桂花糕,開心地說:“你怎麽知道我最愛這個?”
商儀輕聲說:“猜的,你喜歡就好。”
江舟咬了幾口,問:“你吃過了嗎?”
商儀點頭。
江舟眨眼笑道:“帶你去個好地方。”
春城剛剛蘇醒,沐浴在晨曦中,飛檐青瓦閃着微光。
比起秩序俨然的皇都昆吾,這座名字便帶着一絲風情的古城更為慵懶。至辰時,街上店鋪大門才次第打開,行人腳步從容,各自去做工讀書,生活自得其樂。
賣藝的少年懶懶坐在街頭桑樹下,興致來了,便撥一兩聲琴弦。幾位抱着棋子的大爺也走到樹下,慢吞吞放置桌椅,開始一天的消遣。
江舟去過許多地方,卻最喜歡這座古城,喜歡它慵懶而從容的氣度,也喜歡它的煙火氣和人情味。
她拉着商儀的手,穿過清晨的小巷,跑到花間河邊。朝霞映在澄澈河水中,倚河而建的繡樓花窗陸續打開,美麗的女子從中探出頭,對着河水梳妝打扮。
這條瑰紫色的河流被脂粉浸染透了,河上升起一片朦胧煙霭,煙霭之中,烏蓬小船緩緩搖來。槳聲燈影的花間河,如同一個永不老去的絕色佳人,坐在春城的桃花裏,低眉信手半抱琵琶,彈盡千百年來的紅顏白骨,興衰如夢。
江舟與商儀坐在河岸邊的青石上。
烏篷船劃過平滑如鏡的水面,賣桂花的少女立在船頭,笑吟吟抛給她們兩枝桂花。
無涯學宮幾千年春風化雨的教誨,讓這座城中的人們都如此善良而慷慨,不吝于把自己的善意與快樂分享給別人。
商儀微微笑了。
她從小羁旅皇都,空有千裏封地,卻只能作為天子掌控楚地的工具,被困在昆吾。
籠中的鳥兒,有着再鮮亮的翎羽,也是郁郁寡歡的。所以聽到逆命侯名字的時候,她就在想,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才能活得如此肆意潇灑。
江舟偏頭,少女向來清冷的眉眼映着朝陽,微微發光。
她抿唇偷笑,悄悄勾住商儀的手,商儀手指輕顫,卻沒有抽開。
“我很喜歡這裏。”江舟輕聲道,“所以想帶你來看看。”
前生她便想這樣做了,可惜那時東海已成一片廢墟,花間河上風景不再。
商儀:“很好看。”
江舟嘴角上翹,“真好。”
能夠回到十年前,把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東西獻給她的愛人。
商儀笑笑,也說:“真好。”
她不後悔放棄一切來到東海。
王權霸業也好,富貴長生也罷,都不及眼前緩緩流淌的河水,和頭上燦爛的煙霞。
看完朝霞後,差不多就要到學宮放榜的時辰。
江舟忐忑不安,慌張想到,如果考不上學宮,那豈不是要重讀一年?
商儀握緊她的手,“別怕。”
街上行人漸漸多起來,一個小童站在路旁,用力揮舞着手中報刊,大聲吆喝:“賣報賣報!她們居然在靈試中做出了這樣的事情!”
江舟與商儀對視一眼,走到小童前,“買一份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