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滿紙相思

商儀立在松下,臉上熾如火燒,耳根泛紅。

少年時的江舟比前生的逆命侯還要讓她頭疼。

她循規蹈矩,恪守禮教,偏偏這人跳脫飛揚,風流輕佻。

商儀目下無塵,鮮少在乎世人言語。可這人的話似乎帶着魔力一般,稍微幾句,就攪得她心亂如麻,着實可氣可恨。

但無論出言奚落,還是漠然而視,少女總是渾然不覺一般。

總是這般,頂着副嬉皮笑臉,彎起雙好看的眼睛,看着她笑。

江舟怎麽會真滾,作勢轉了幾個圈又回來,拱手讨饒道:“雲舒,我看多了風月話本,情不自禁想歪了,你莫怪我輕佻,日後我再不唐突你了。”

商儀冷哼,不信她花言巧語,心中怒意稍消減,一聲不吭往前走。

江舟自知闖禍,想給自己兩巴掌,說好要做一個守禮乖巧的人,怎麽一沒注意就現了原型?現在廣寒君應是越來越讨厭我了吧,她垂頭喪氣,覺前路黯淡無光。

下山後,兩人在路口分別,各自回去整理行裝,準備開學事宜。

江舟身無分文,沒有什麽東西要準備的。

她目送商儀背影遠去,面上笑意漸漸褪去,站了一會,默默轉身,往學宮行去。

今日放榜,并非正式開學。

至山腰時,行人漸少,只遇到一二抱書執劍下山的師兄師姐。

石階蜿蜒,兩側樹木青翠欲滴,松林盡頭,桂花飄香。

江舟走到山中小亭坐下,手撐着頭,合上雙目。

娥眉微蹙,面上浮現淡淡倦色,看起來竟不像個少年人。

她好像又回到了前生。

業火滔天,巍巍古城被燃燒的火焰吞噬。

亭臺樓閣,千年學宮,在這場大火中付之一炬,化作斷壁殘垣。

那時她方從城外歷練回來,立即飛入學宮之內,卻發現每一個人都變成半死半活的屍人,四處游蕩殺戮。唯一一個神智尚存的人,是曲九畹。

曲九畹撐着劍,半跪在廢墟裏,白衣上鮮血幹涸。

“掌院,你還好嗎?這裏發生了什麽?”江舟想扶她起來,卻被一把推開。

女人雙目泛紅,重重喘息,斷斷續續說:“屍人……他們都變成屍人……”

江舟不敢置信,屍人本只該出現在北疆戰場,為何會在東海?

為什麽一夜之間,春城所有的人都被感染為屍人?

但她已經無暇想這麽多,她知道,如果不像北疆戰場上一樣,把感染的屍人全部燒成灰燼,東海這一片所有村莊城池,都會上演今日悲劇。

曲九畹:“殺了我。”

江舟知她一定要死,可手中劍不住顫動,無法下手。

畢竟曲九畹是她一直以來崇敬的人。

曲九畹費力站起,突然撲了過來,長劍穿心,已變為黑色的血順着劍刃滴落。

那夜春城在火焰中潰散。

自此她身上背起數不清的殺孽和血債,還有不知該向誰發洩的刻骨仇恨。

商儀曾問過她,那些關于她弑師弑友、屠盡東海的傳言是否屬實,對着那麽一雙澄明的眼睛,江舟只是笑笑,沒有否認。

是她殺的,每一個人都是她殺的。

那夜被火光映紅的花間河,是她命裏注定背負的噩夢。

……

江舟睜開雙目,略有些滄桑,一切還未發生,可她卻覺得有些累了。

幸虧廣寒君她身邊,支撐着她繼續走下去。

回首兩世,深恩負盡,鋒芒皆失,唯一不曾被命運磨平的,只有心裏那腔熾熱連綿的情意。

她休息片刻,繼續上山,進入學宮中。

即将開學,師兄師姐們已到學宮。

少年們穿着學服,三三五五聚在一起談笑風生,聊到今年試煉時,忍不住說起大出風頭的少女——

張循說:“文試那場我正好監考,她就坐在那裏很認真地做題,可我收上來一看時,選擇題居然每一個都蒙錯了,這得多倒黴?”

一個貌美女修嬌笑,“小師妹該去買根錦鯉發帶。”

“不過武試和靈試她的表現太出色了,竟然連拿兩個滿分,我們學宮沒多少人拿過吧。”

“我聽說還有一個師妹,連着三門魁首呢,說起來也只有當年樓倚橋……”那人意識到自己提及忌諱,連忙噤聲,衆人都沒有再開口。

張循看見江舟,打破尴尬氣氛,笑着打招呼:“小師妹。”

江舟走到了過來,衆人眼前俱是一亮。

少女看上去很乖巧,微微笑着,兩眼彎成桃花,嘴角梨渦盈盈,雙頰粉嫩,不施粉黛也嬌俏。

就算聽說了她在試煉中狠辣的身手,他們也不由被這溫軟無害的笑容蠱惑。

學宮弟子們難得看見這麽可愛的師妹,連忙向她示好。

先開口說話的那位女修,還非塞給她一條說是可以轉運的錦鯉發帶,看向江舟的眼神充滿慈愛,說道:“師妹,日後一定要來靈素班呀,師姐照顧你。”

江舟攀談幾句,待他們離開後,展目向學宮望去。

遠處亭臺樓閣泛着微光,樓外桂花亭亭,重重金雲白玉堆砌,穿着飄逸學服的少年們步履匆匆,從小道穿過,手裏抱着書卷,呼朋引伴進入不同的學舍中。

竟然真的回到了這個地方。

她眼中懷念,微微笑起來,笑容卻有幾分傷感。

“那個誰?!新來的,你出來!”

江舟轉身,歪頭問道:“是在喚我嗎?”

先前還盛氣淩人的聲線頓時低了下來,對面幾個青年面面相觑,“靠,打贏留行的是她?”

少女嬌俏美麗,小鹿一樣的眼睛好奇睜着,濕漉乖巧,就像畫裏走出來的一樣。

怎麽看都不像小道消息裏那個挑翻壯漢的女羅剎。

看上去略沉穩的青年問:“你是?”

江舟握拳,乖軟氣息頓時消散:“在下江舟,有何貴幹?”

話音剛落,立馬有人指認,“二哥,就是她!”

葛蜀川問:“是你打傷清羽幫的人?”

江舟不解:“清羽幫?”她想了想,頓時明白,該不會說的是那晚打流氓的事吧。她不滿褚留行公報私仇,暗地給自己穿小鞋,就報了他的名字,但武道院的人,怎麽會怕一群流氓?還是他們和那群流氓同流合污。

葛蜀川見她遲疑,心裏有了結果。

想到少女天賦出色,少年意氣,不願太過斥責,就說:“你年紀小不懂事,出去道個歉吧。”

只要少女順着臺階下,大家化幹戈為玉帛,這事也就過去了。

武道院的人直來直往,本想來好好教訓這個不識天高地厚的新生,可一看到是這麽好看的少女,原本那點憤懑和争強好勝的心就沒了,跟着道:“乖乖去認個錯,以後低調一點,做事多想想後果。”

江舟氣笑了,除了商儀,還沒有人敢教她低調。

“我沒有做錯,要是認錯,也得他們來給我認錯。”她解下腰間長劍,“你們要是不服,就來比試一場吧。”

握住劍的剎那,她似乎變了個人,眉眼銳利,英氣勃勃,像是孤狼終于卸下僞裝,露出雪亮的獠牙。

長劍一點一點抽出。

陽光似乎凍結,風也停滞,所有人屏氣凝神,看着她握劍的手。

玉手纖纖,骨肉勻停,白皙到幾乎透明。

到底是怎樣一把劍,才能配的上這樣無雙的手?

葛蜀川微微皺眉,額上有冷汗沁出,不知為何有些緊張。

明明只是剛入學的師妹,卻給他莫名的壓迫感。

“唰”的一聲,長劍出鞘,江舟眉眼彎彎,“來吧。”

衆人靜默之後,又是一片嘩然,這竟是把木劍。

圍觀的學子很是擔心,“小師妹,不要和他們打!”

“對啊,他們已經修習一年多了,手裏還拿着靈劍。”

如今大道凋零,靈氣衰竭,修行者最多引氣入體,淬裂自身體質,至于上天入地,則要依靠鑲嵌靈石的寶劍。靈劍與普通的武器有着天壤之別,更別提江舟手上提着的,是一把平平無奇的木劍。

而這一幹武道院弟子腰間佩劍上,都鑲着一顆亮晶晶明晃晃的靈石。

江舟掃了眼,滿不在乎地說:“你們一個一個來,還是一起上?”

葛蜀川氣極,“你以為自己僥幸贏了留行,就真天下無敵。”

天下無敵?

江舟平靜道:“過譽。”

武道院弟子瞠目結舌,江山代有狂人出,可這嬌滴滴的小姑娘也太狂了吧。

手裏拿着把木劍還這麽自信?真是不吃點苦頭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圍觀的弟子越來越多。

葛蜀川騎虎難下,“我不用靈劍與你打。”

他看眼面前少女,又添道:“我讓你三招,若你勝,你去賠禮道歉。若你勝,你可以提出任一要求,只要我能做到。”

江舟嗤笑一聲,本想說,何必讓三招,你們一起來就是。

但話至嘴邊,又咽了下去,猛地又想起了商儀——

藍衣女人望着她,恨得眼圈發紅,身子微微顫抖,“江舟,你這樣到處結仇,真以為自己天下無敵嗎?”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狂傲狠戾的逆命侯了。

想到這,江舟點頭,“也好。去哪裏打?”

葛蜀川:“黃金臺吧。”

有幾人勸架不住,偷偷跑去通風報信,其他弟子簇擁着他們往黃金臺走去。

穿過金霞一般的花林,少年們衣袂間浸染了桂花馥郁的芬芳。

花林中有一處空地,兩人走入其中,剩下弟子屏氣凝神,準備觀看這場比試。

兩人紛紛拔劍,正欲開始之際,一列人踏過桂花林,匆匆趕來。

這隊人學服款式略有不同,玉冠白衣,腰綴白玉,飄逸出塵。

為首的是個冷面青年,大聲喝止道:“馬上開學,不去學堂,都聚在這裏做什麽?”

“是學子會的張師兄!”

“散了吧,學子會的人來了,沒什麽好看的了。”

葛蜀川看着張循,“我們武道院的事,你來摻和什麽?”

張循一手執筆,一手執冊,把這些人的名字記下,“在學宮挑釁滋事,欺淩新生,每個人扣十分。”

葛蜀川還未說話,已有人按捺不住,“別陰陽怪氣,以為學子會就歸你管嗎?等我們老大返校,看你還能不能耀武揚威。”

張循冷冷看了眼,在冊上又添一筆,“扣十五分。”

“你!”

武道院衆人動氣,還沒開學,而且也不過是約個架,你幹嘛這麽上綱上線?

在學子會了不起啊?

有人的地方就有紛争。

無涯學宮立學千年,融彙百家思想,自然也分出許多派系。

文道院武道院向來水火不容,文道院學子覺得那些練武的都是一群莽夫,武道院學子覺得儒生空談誤國,兩派誰也不服誰,今日一番摩擦,已有幾分劍拔弩張之勢。

江舟立在兩派之中,神情迷茫又無辜。

她沒心思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只是覺得無聊,“還打嗎?”

張循對她印象很好,道:“師妹莫怕,這群莽夫不敢拿你怎麽樣。”

武道院弟子起哄,:“臭書生,你說誰莽夫呢!”

葛蜀川攔住他們,“張循,你問問她做了什麽?”

清風吹來,金粉一樣的桂花在陽光裏浮動。

江舟紅衣飄揚,肩頭幾粒金色的花瓣,“教訓幾個色胚……報上師兄名字的是我,但他先在武試中找我麻煩……”

還未說完,葛蜀川打斷,“色胚?是他們先欲對你行不軌之事?”

江舟點頭,茫然道:“不然我打他們幹嘛?”

“不是你刻意找他們麻煩,意圖挑起武道院與清羽幫的紛争嗎?”

江舟一臉茫然:“啊?”

葛蜀川怔了一會,像是明白什麽,滿臉通紅,拱手道:“這次是我莽撞。”

江舟心中生起薄怒,什麽臭流氓,居然還敢造謠?

葛蜀川道歉後,說:“此事交由我來處理吧,這次便算師妹勝了,賭約算數,師妹日後有什麽心願,盡管來找我。”

江舟立馬說:“我分數不夠,你能讓我進兵法班嗎?”

葛蜀川面露為難之色,“這……”

江舟嘆氣,沮喪道:“好吧,我沒什麽想做的。”

葛蜀川面露愧色,急着找清羽幫問個清楚,帶着同窗匆匆離開。

這一戰雖沒有打起來。

但看着武道院的人吃癟的樣子,張循心情大好,通體舒暢,忍不住大聲誇獎江舟,“師妹真厲害!”

江舟:“客氣了。”

張循問:“明日就開學了,既然你現在來了學宮,我便先帶你去宿舍吧。”

江舟沒什麽行李,也就跟着他行動。

兩人沿着蜿蜒畫廊走了一刻鐘,往右一拐,踏上一條花林小道。

張循春風滿面:“師妹,你有意來文道院嗎?”

江舟:“我分數不夠。”何止不夠,她文試是零分。

張循道:“一年後,還有一次考試,若你那時拿得高分,便能重新選擇學院班級了。”

江舟推辭:“那等一年後再說吧。”

“沙沙”聲音自前方傳來。

四周漸漸偏僻,草木稀疏,怪岩橫卧,道路也變得崎岖坎坷。

張循奇怪:“怎麽會把你安排在這裏?”

江舟問:“這兒不好嗎?”

張循解釋:“倒也不是,只是太偏僻了,不好趕路。”

小路盡頭,一間黑瓦白牆的小院伫立在石崖上,後面是千刃石壁,無涯大海。

張循:“這兒叫共潮生,海上明月共潮生,以前是樓……一位前輩的住所。”

“樓倚橋?”

張循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江舟摸了摸下巴,對這個地方很滿意。

位置偏遠,以後翹課、逃學什麽的方便。想着,嘴角往上揚了揚。

張循推開兩扇木門,院中幹幹淨淨,石階下擺滿各色花卉。

他有些詫異,記憶裏此處一直荒廢,上次遠遠望來,小院外牆早已爬滿青藤。

如今的模樣,似乎好好被人打理過。

這個少女是誰,居然能用得上這個小院。

張循壓下心中疑惑,道:“這裏僻靜,夜晚大海陰森可怖,兩個女孩子住挺吓人的,我去向掌院申請,看能不能把你調到流霜汀裏去。”

流霜汀是無涯學宮最好的一棟宿舍。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一直被衆學子搶破了頭。

江舟婉拒他的好意,“多謝師兄,我挺喜歡這裏的。師兄知道我的舍友是誰嗎?”

張循翻開新生手冊,找到江舟的那頁,“我看看,恩,是商儀。”他笑起來,“你們真是有緣。”

江舟心裏雀躍,連忙點頭,“當然有緣!”

一般宿舍是四人一間,想到這裏,她又問:“只有我們兩人嗎?”

張循說:“只有你們兩個,這間宿舍從沒住滿過人,就連十年前,也只住了三個人。”

江舟心中好奇,“除了樓倚橋,還有哪兩人?”

張循遲疑片刻,還是把自己知道的告訴了她,“一個是曲掌院,另一個是皇都祁相。”

江舟輕輕“啊”了聲,愣在原地。

前生那個陰陽怪氣的祁梅驿,居然和曲九畹是同窗。難怪當年她總是找自己麻煩了,原來是為了報仇。

張循把手冊收回,從須彌戒中拿出一本磚頭厚的書,放在桌上,

江舟目瞪口呆,“這是……”

張循對她寄予厚望,“學武救不了大盛人,師妹不如棄武從文,來我文道院吧。”

江舟嘴角抽搐,“那、那這是我要看的書?”

張循搖頭,“不。”

江舟松了口氣。

“這裏是目錄。”

“??????”

張循拍拍她的肩,“書我自會遣人送來,師妹,一年後我在文道院等你!”

江舟看着目錄,打了個寒顫,“師兄,告辭!”

張循矩拱手:“告辭!”他不忘叮囑,“要好好學習啊。”

江舟在他熱切的聲音裏,把書翻了個面,看不見封面後,長舒一口氣。

看不見,就不用學了,她歪在床上,自我麻痹。

反正日後不進文道院了,恩,也不用進武道院了。她曾立在大盛武道巅峰,一朝重生,身上雖沒有靈力和神兵,但重新修習那些在常人眼裏晦澀深奧的劍招,對如今的她來說,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容易。

不過,這次來無涯學宮的目的是為了查明前生血案。

想到這裏,江舟走到桌前,拿出墨筆紙張,寫下了以前從未注意過的東西。

“樓倚橋、曲九畹、祁梅驿。”

這三人從前是舍友。掌院那日說一起站在石橋上的故友,就是她們嗎?

“清羽幫。”

隐藏在春城裏的神秘幫派,似乎同武道院有聯系。

“千機班。”

同十年前長河血役相關。

這些她前生從未注意過的線索,看着分散無關,又似乎隐藏着某些隐秘聯系。

前生那場血禍,當真是北戎細作所為嗎?

江舟有些晃神,手上墨筆無意識動着,等她再低頭時,發現白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都是“商儀”。

她情不自禁彎起嘴角,她的字比不上商儀鐵畫銀鈎,但也算得上工整。

前世與商儀結為道侶後,她曾用盡一切心思讨好那人,又覺自己無才無貌,一介莽夫,特意去學了大半年的之乎者也詩詞歌賦,雖然最後什麽都沒學會,只把字練得稍稍好看一些。

看見自己的字,她又想起了前生那段奮不顧身的日子。

世人總說,廣寒君是天上的明月,逆命侯是地上的蝼蟻,兩人天差地別,注定無果而終。

可是……

江舟垂下眸,摩挲着這滿紙相思。

大海無盡,波浪拍起白沫,重重疊疊,像極了群玉山的千山雪白。

她在暗處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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