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廢江河

開學日,廣場人聲鼎沸,白色學服如雲潮翻滾。

三院各占一角,各自招攬新生。

左邊規規矩矩四張黑木桌案,分別挂着儒學班、術數班、法學班、天文班招牌。旁邊站着的學子玉冠白衣,儒雅風流。

右邊幾張武器架,代表武道院的劍術班,兵法班,禦射班。

武道院學子身着紅紋白底學服,馬尾高紮,英氣勃勃。

文武兩院形成犄角對立之勢,争奪新生的競争十分激烈。

而顯學院就顯得和諧多了。

靈素班的師姐們溫文可親,妙手仁心,手裏抱着小白兔,只站在那兒,就成一道風景,騙去不少懵懂新生。

江舟想起她們拿着根銀針追在別人後面紮的樣子,暗地打了個寒顫。

有點心疼那些為了師姐選靈素班的孩子。

她在顯學院招生處逛了幾圈,沒有找到千機班,心想難道今年就不招了嗎?

前生她文試通過,可沒有這個煩惱。

“師妹!”江舟回頭。

葛蜀川朝她笑笑,走了過來,“你不是說想進兵法班嘛,來吧。”

江舟有些難以置信,那時她不過随口一提,沒有抱以希望。

學宮治學嚴謹,就算地位尊隆如商儀,也得親自考進來,她可不信葛蜀川一句話就能随便調班。

葛蜀川似看出她的疑惑,“掌院要先考核你,就算通過了,也只能來武道院旁聽。”

江舟開心想到,就算來旁聽,她也滿足了。

反正她也不是為了學東西,只是想上課的時候摸摸商儀的小手。

兩人同去黃金臺。

年輕男人身着深黑執教服,立在空曠之處,長身玉立,一絲不茍。

葛蜀川上前作揖,“掌院,我把她帶來了。”

寧長歌上下打量商儀,扔給她一把劍,“先打一架。”

長劍沉甸,劍鞘古樸,拔劍出鞘,刃如秋水。

陽光照耀,劍刃閃爍熠熠鋒芒。

江舟輕撫長劍,生出喜愛之情,行禮後,道:“晚輩卻之不恭。”

兩人相距十丈,執劍而立。

地面積着一層花瓣,如若金色的雪花,雪上印有兩人腳印。

江舟率先出劍。

劍風冰冷,地面的桂花紛紛揚揚飛起,紅色的身影一閃而過,猶如鬼魅。

只聽“铮、铮、铮”三聲,桂花還未落地,二人已交手數招。

葛蜀川心中大駭,少女身手遠超出他想象,若那日自己真與她交手,誰勝誰負尚不可知。

他竟有絲慶幸,如果自己輸了,武道院豈不顏面掃地?

江舟前生在武道院求學,習過許多精妙劍術。但如今她作為一個剛入門的學子,自然不能把這些展示,所用的招式,也不過是最簡單的撩、點、刺、擋。

葛蜀川在一旁感慨:“好快!”

能把最基礎的劍式練得這麽快,足以見少女勤勉。

江舟面色不動,十分冷靜。

執劍之後,她的氣勢頓換,卸下漫不經心嬉笑怒罵的僞裝,露出劍客孤峭冷厲的鋒芒。

她手裏的劍很穩,絲毫不為對面紛繁劍法所惑,招式從容不迫,就像過去的那些日夜,一次又一次揮劍,對着春花、長虹、秋月、飛雪。

清風拂過,桂花漫天,少女身形曼妙靈動,紅衣輕飄,如輕雲蔽月,如流風回雪。

兩人交手三百招後,寧長歌劍尖點地,忽地掠至遠處。

他只是看一看被曲九畹和葛蜀川同時提起的人能有多不凡,并非争個高下。

江舟,“多謝掌院指點。”

寧長歌看向她的目光稍柔和,欣賞之色不加掩飾,“從此武道院的門不對你關。”

江舟大喜,雙手捧劍送還,“多謝掌院!”

寧長歌卻沒接過寶劍,淡淡道:“送你了。”

不止江舟吃了一驚,葛蜀川也失聲喚道:“掌院,這……”

寧長歌心意已決,“它叫不廢江河,留行說你是北疆來的,拿着它,以後再回去,為國效忠。”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江舟怔怔立着,有些沒回過神。

這就拿到寶劍了?

打了一場就把劍送人了?上輩子她怎麽不知道自家掌院這麽慷慨?

愣神之際,寧長歌已負劍走入桂花林中,背影挺直。

葛蜀川恭賀:“恭喜師妹了,這可算是我們武道院每個人都夢寐以求的寶劍。”

江舟自然也知道,笑呵呵地摸着佩劍,愛不釋手。

葛蜀川按捺住心裏的酸意,“真沒想到掌院會把它贈你,畢竟你只是來旁聽。我本以為……唉,”他嘆口氣,道:“你拿着這把劍,可能會遇到一點小麻煩。”

江舟:“什麽?”

葛蜀川:“也不必擔心,我會幫你的。”他話鋒一轉,“其實武道院沒你們想的那麽好。”

“師兄何出此言?”

葛蜀川道:“你們想進武道院,多半是為了日後在戰場上建功立業,收複河山吧。”

“只是,”他勾了勾唇,眼底沒有笑意,“出将拜相哪裏是這麽容易的事情?幾百年來才出一個的飛星将軍,也死在了長河邊上。我剛來學宮的時候,和你一樣大。”

他望着桂花,“那一屆辭別學宮,将上戰場的師兄師姐們,在這裏攀折桂花,彈劍長歌,說是要保衛家國,收複河山。一年之後,四十三枚染血玉牌,都被送回了學宮,埋在這片桂花林下。”

“明年我也要上戰場了。”葛蜀川笑笑,沒再說什麽,“我不該說這些的。”

他撣撣衣上花瓣,告辭:“師妹,我走了。”負劍離開時,這位向來讨厭書生的武道院學子,居然輕輕吟起一首詩,“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啊。”

江舟目送他離開,許久後,摩挲古劍,對着滿林英烈,低聲說:“滾滾諸君,不廢江河。”

北疆戰場,長河之畔,燃起烽火與堆壘的屍骨。

這些景象,她曾見慣。

一寸山河一寸血,沒有人比她更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江舟默默立了會,把不廢江河小心收好,揉了把自己的臉。

桃花眼一彎,變成笑吟吟的少女,踮腳摘下一枝桂花,輕晃花枝,慢悠悠走出黃金臺。

她重回廣場,正撞見了商儀,把花枝一抛,忙招手道:“雲舒!”

商儀停下腳步,看着她走近,“你去哪了?”

短短四字,江舟卻莫名聽得有些發寒,“沒沒去哪呀,難道你一直在找我?”

商儀別臉,面無表情地說:“沒有。”

江舟彎起眼睛,抱住她的手,半靠過去,“好雲舒,你選了哪個班?”

商儀不怎麽走心地掙紮一下,垂着眸子,長睫微微顫動。

江舟毫不氣餒,“我可以去武道院旁聽了,以後我翹課溜過去找你!”

商儀:“胡鬧,還沒開始上學,就想着翹課?”

江舟口快,接道:“學哪有你好上?”

“呸呸呸,我的意思是,課哪有你好上?”

“不對不對,你聽我解釋,執教哪有你好看!”

商儀袖下手指收緊,默了一會,才徐徐道:“千機班執教挺好看的。”

又是一個美人。

江舟一喜,“果真?”而後納悶:“你怎麽知道?”

商儀問:“你沒去報名嗎?”

江舟疑惑:“你去報名了嗎?”

商儀面色微沉,“你沒報千機班?”

江舟:“我還沒找到地方。”她看着商儀,雙眸閃亮,似燃起一簇星火,又驚又喜,小心翼翼地問:“雲舒,你去報了千機班?”她忍不住翹起唇角,心裏像是開滿了花,藏不住歡欣雀躍的神色,又有些不可置信,輕聲問:“總不會,是為了我罷?”

商儀有幾分惱羞成怒,抽出自己的手,快步往前走了幾步。

發覺江渚并未跟來,便轉身說出斟酌已久的措辭:“你在想什麽?十年前江旬率兵北上,折戟長河,全因突然出現的屍人,和樓倚橋外通北戎。千機偃甲之術,一直為人視為末流,樓倚橋當年身為千機班長,心中只願在戰場上證明偃甲之術,為何會做出這等事,我懷疑事情也許另有蹊跷,故而……”

說了半晌,對面的少女卻置若罔聞,只是笑彎了眼睛,自言自語道:“總不會是為了我罷?”

商儀拂袖,斬釘截鐵回答:“自然不是!”

江舟莞爾,紅唇禁不住上揚,眼裏眸光潋滟,隔了許久,才輕輕說:“雲舒,你的臉紅了。”

商儀聞言一怔,看見少女湊過來時,忘了閃躲。

粼粼的桃花眼越來越近,好像裝着一汪柔柔春水,在明淨的水面中,她卻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映在江舟眼裏的那個少女,雙頰生霞,娥眉微蹙,眉目之間,含滿了春情。

商儀怔住了,一時竟認不出自己。

頰上忽地傳來一陣溫軟。

她猛地回過神,後退好幾步,瞪大雙眼,難以置信盯着江舟,輕輕喘息。

江舟得意忘形,完全忘了此刻的商儀還不是自己道侶,湊過去就在她頰上飛快親了一口。

反應過來時,才發覺大事不妙。

少女氣得身子微微發顫,不住喘息,眼裏水光粼粼,像是被輕薄得要哭了。

江舟手足無措,吶吶:“別氣了,要不,你再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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