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流風回雪
親上去的剎那,她猛地睜大雙眸,飛快直起身,生怕少女此刻醒來。
心在砰砰跳動,仿佛要脫離胸腔一般。
商儀攥緊零件,緊盯着江舟安然睡顏。
少女在睡夢中彎起嘴角,低聲喃喃:“雲舒。”
月光鋪了一地。
銀色流雪裏,商儀微垂着眼眸,衣上精致的暗紋閃爍微光。
而她看着江舟,眼神比月色溫柔。
江舟只是想小憩片刻,沒想到醒來時,天已大亮。
“完了完了,要被執教掃地出門了。”她心裏一慌,猛地坐了起來,卻發覺偃甲已經被拼的完完整整,放在自己腳下。
江舟一坐起來,原本披在她身上的淡藍披風垂落在地。
她望了披風與偃甲半晌,笑了起來,心情大好,推門而出,看見商儀正在練刀。
商儀用的武器叫流風回雪,是一把銀色的鏈刀。
雪亮刀影閃爍,像月光在曳動。
江舟身形一閃,縱躍到庭院中,破風之聲入耳,銀色鏈刀當面揮來。
商儀神情微變,手腕用力,想把刀收回,卻見少女眉目彎彎,伸出雙手接住薄薄銀刃,大笑:“美人贈我金錯刀。”
說着,江舟手上用力,流風回雪繃緊,商儀不願松手,不由被拉了過去。
江舟足尖輕點,把她攬在懷裏,笑道:“何以報之英瓊瑤,以身相許好不好?”
商儀低着頭,雪白的耳垂泛起紅意,輕聲說:“你放手。”
江舟死皮賴臉,抱住她的腰,“雲舒待我這麽好,我該怎麽回報呢?”
商儀:“只是順手為之。”她抿抿唇,遲疑片刻,又說:“你放下刀,刀上有寒氣,會傷到你的手。”
江舟只是笑:“雲舒,我皮糙肉厚,不怕的。”
商儀卻不信,轉身掰開她的手,見掌心白白嫩嫩,沒有被凍傷的跡象,這才放心。她輕蹙眉頭,生出幾分奇怪,逆命侯似乎體質異于常人,幾番死裏逃生,在後來甚至被人傳為“妖孽”。
她怔怔地想,那上輩子舟舟死的時候,該有多疼?
前世商儀并沒有看到江舟的屍體,只是聽人傳信,逆命侯命隕長河,屍骨無存。
世人都在慶賀,市井坊中一片歡聲笑語,只有商儀不信,坐在飛雪梅林裏等她的舟舟回家。
一日、兩日。
一年、兩年。
直到她後來兩鬓成霜,才終于相信,那個說要一生一世不放手纏着自己的女人,是真的死了。
商儀并不明白,江舟震退北戎,平定山河,為日後恢複江山立下不可磨滅的功勞。可世人似乎只能看到她輕薄孟浪,嗜血狠毒,千秋功績抵不過幾句市井謠言。
在他們眼裏,真正的賢臣必須如祁梅驿一般,無論大義還是小德上,都不能有絲毫的污點,就像被寫入史冊典籍的聖人一般,高高在上,無情無愛。
可商儀卻知道,這些人不是沒有缺點,只是僞裝足夠好,蒙蔽過世人眼睛。
比起這些完美無缺的“人”,她更喜歡活成江舟那樣,肆意張揚,不屑掩蓋自己,真實到每一個人都可以觸及的樣子。
她生在紀律嚴明的皇都,周圍的每一個人都戴着虛僞面具。
江舟就像一把鋒利的刀,破開昆吾迷蒙的灰霧,刀刃雪白,映出每個人虛妄可笑的樣子。
宋青雲提着兩壺酒推門而入,見到的就是兩人交纏在一起的畫面,她一愣,心想這兩人關系進展真快,只一兩日的功夫,就成了這麽好的朋友。
“雲舒?”江舟輕笑道:“我的手這麽好看嗎?”
商儀這才回神,把流風回雪收回袖中,看了眼門口,冷淡道:“有人來找你。”
說完就回房準備開學之事。
江舟笑起來,從宋青雲手裏接過美酒,“這麽早啊。”
宋青雲點頭,有點為她擔心:“你室友好像脾氣不好呀,要是不喜歡這個地方,你就搬去同我一起住吧,我住在流霜汀,還有空位。”
屋裏傳來叮當一聲響,像是誰憤憤把東西扔到地上。
江舟卻笑道:“不用啦,我的道……室友人很好的,而且,”她眨眨眼,“共潮生有個田螺姑娘,每晚會替我做作業,還會幫我蓋被子,我怎會舍得離開呢?”
宋青雲心思單純,真信了她的鬼話,“哇,真的嗎?”
江舟掩唇,“是呀,也許是從前師姐留下的,總之,這裏是個極佳的地方。”
宋青雲十分嚴謹,“這裏靠海,不當有田螺啊,也許你認錯了,應是個海螺姑娘。”
江舟哈哈大笑,“正是。”
宋青雲又囑咐:“我在話本上看到的,若你不想她離開,就要悄悄把她的螺殼藏起來,她找不到,自然也回不到海裏去了。”
江舟卻說:“我從話本上看到的卻不是這樣?”
宋青雲好奇問:“是怎樣?”
江舟大聲道:“你要以溫柔為餌,綿綿情意作誘,細心伺候,讓她自願從冷硬的殼中走出,露出柔軟又鮮活的血肉,而後陷入無盡溫柔鄉中,再也不想回到孤獨的殼中,豈不妙哉?”
宋青雲撓頭:“可是這樣很麻煩。”
江舟莞爾,“但是如此,美味且汁多呀。”
屋裏又傳來兩生铮铮聲響,似乎是流風回雪的聲音。
江舟害怕再說下去吾命休矣,忙把話題扯回,對聽得迷迷糊糊的少女說:“多謝你的酒,替我也跟宋叔說聲謝謝。”
宋青雲道:“對了,你下午的博識課記得要去呀,聽說這一屆的執教特別嚴厲,會一個個點名,缺了一次就要打回重修。”說着招招手離開,“我給你們占位置!”
博識課是每個新生都必須修習的大課,目的是教導學子厚德博學。
可惜她們這屆的朱執教出了名的古板執拗,治學嚴謹,這堂課重修率高達百分之五十。
想到方入學宮,就要和兩個脾氣不好的執教打交道,江舟哆嗦了一下,只覺壓力如山。
兩扇門猛地被推開,商儀背着書囊一言不發地走了出來,一個眼神都不給她。
江舟讪讪跟在她身後,心想,還有一個脾氣不怎麽好的舍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