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才過了晌午,秋日的燥熱依舊留在極盛的天光中,暖烘烘地灑在路面。傅全将車停在路邊,手裏拿着他家四爺的玳瑁墨晶眼鏡,看着路旁洋梧桐上的金葉子落雨一樣地往下撒,他掏出懷表一看,正琢磨着是否要叫醒睡在後座的四爺。
傅淵睜開眼時,只覺一束疏淡的光影映在眼前,刺的他珠目生疼,待他緩慢适應過來,看清周遭景物并非是那所晦暗潮濕的煙館,怔愣了半晌也未回過神來。
“我的小爺,您可醒了!”傅全興高采烈地轉頭看着四爺道:“今兒大少爺過生日,您待會兒還得去珠寶行取東西,再不走可就遲了。”
傅淵轉動珠目看着前座的傅全,他明明記得傅全在父親死後,被他大哥随便尋了個由頭亂棍打死了。傅全是個憨貨,也是最肯忠心事主的,如今再見,他竟很是愧對于他。
“爺?您怎麽了?”傅全看着四爺臉上的血色都退了個幹淨,眼底溢滿了赤紅,眉宇間沉郁下來,乍一看過去竟不像個活人。傅全吓得魂不附體,連忙下了車,開了車門将四爺攙扶出來,急道:“四爺,您可別吓我!您怎麽了?是不是被夢魇住了?”
傅全在這兒急的直念佛,傅淵卻環顧四周發現這是平安巷外頭的大路,他像是失控了一般朝巷子裏急行而去,傅全在他身後跟着不敢大聲叫喊,只見四爺穿過巷子,停在一處小店門口。
那是開在南街裏的老字號了,榮順齋的果子蜜脯做得極好,城南的孩子都愛跑到店門口嬉戲耍鬧,只因榮順齋的小少爺是個軟和好性的,每每見他們饞了,也願意叫夥計分些蜜煎小料給他們,一陣哄鬧過去,孩子們就散了,第二日便會央着父母再到店裏來買。
此時那小少爺就站在櫃臺後邊,正用篩子過黃糖,他只一身天青錦雲葛的褂子,膚色極白如作象牙雕,眉眼清潤好看,立于紛亂嘈雜的鬧市中裏顯得那樣幹淨分明。
傅全跟着傅淵上過幾次學堂,在教室裏頭也是見過這位小公子,聽見四爺的同學說到過他,這阮家的少爺生的好,可惜胎裏不足,自幼身體不好,那起混賬東西多看了兩章石頭記,便笑稱他作多病西施。
這會兒他家四爺也站在街口望着人,一時竟看癡了。從樹尖跌下的梧桐葉子順着屋檐一路滑落,正巧迷了傅淵的眼睛,他連眨眼也不敢,又好似窺得了天機一般,心神俱撼。
他這一生諸多怨恨與不甘皆湧上心頭,被大煙腐蝕了的神思在此時隐隐勾起一陣兇暴氣焰,燒的他心肺不安。傅淵的眸子裏蔓延着血色,他走上前去一把抓住那位小少爺的腕子,直直地盯着人,像是只要松了手這人便如一陣将斷未斷的青煙,微風拂過便消散了。
“阮聿寧——”傅淵想起當年那個病的只剩一把骨頭的阮家少爺,如今再看竟失神地不住喚他:“阮聿寧……”
那小少爺被人抓着不知所措,一下連耳根都紅透了,他朝着傅淵腼腆地笑了笑,問道:“四爺可是要買什麽吃食?您松松手,我去給您拿。”
傅淵皺着眉峰,艱難地垂下眼眸,将眼中陰鸷遮掩過去。那阮少爺不明白傅淵的意思,只被他牽了過來,傅淵脫力一般坐在鋪子裏的藤椅上,阮少爺便站在傅淵身旁,任由他攥着腕子也不喊疼。
傅淵微阖雙目,額頭輕輕抵在阮聿寧的小臂上,他竭力壓制着心中翻湧的躁郁,他不知道此時他身在何處,若是堕入了無間地獄,所受痛苦折磨而不得出,可他又怎會看見阮家少爺,或又是陰司中的劫難,命終之後相續無間,一切皆為泡影。
若果真如此,傅淵握着那人的手,掌心暖熱如似活人,他的聲音亦如昨日,并非幻夢。
他醒來之後所見所聞,譬如時光流溯,叫他失而複得。傅淵痛苦回憶着他瀕死時眼前流逝的人與物,恨也好,痛也罷,所有執妄念想一并湧了上來,身體承受的苦楚如同百毒齊發,淩遲而不死。傅淵咬牙支撐,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卻又嗅到一陣清甜淡香,之後便出乎意料地得到了平靜。
待他再次睜眼時,眼中早已褪去了駭人血光,原本混亂渾濁的眼瞳在對上阮聿寧一雙淺透的眸子之時露出一道微淡的笑意,他仿佛在靠近阮聿寧後就已經得到了救贖。
傅淵松開了阮家少爺的手,低聲道:“抱歉,聿寧,是我失禮了。”
阮聿寧和傅淵雖說在一所學校讀過書,也不過是泛泛之交,如今見傅淵如此親厚地待他,倒讓阮聿寧有些不明所以。
阮聿寧一雙圓杏似的眼微微彎起,嘴角勾勒出了一抹輕軟的弧度,他道:“今日新做了海棠果,四爺要不要嘗嘗?”
傅淵看着生動鮮活的阮聿寧就在眼前,心中暖熱妥帖,他自然說什麽都沒有不依的。
可一旁傅全卻急壞了,他苦着張臉對阮少爺說:“阮少爺,今日便罷,我們四爺還有事兒呢!”
經傅全這麽一提醒,傅淵倒想起一事,今兒是他大哥生日,原本那日他早也回了府中,一家子團圓給大哥做壽。可如今傅淵在此耽擱了許久卻也不慌不忙,傅淵淡淡地瞥了眼傅全,深色的珠目一轉,計上心來,他正是要回去看看他的好兄嫂,他要記着他們如今的嘴臉,想來當年的那些爛帳,還要叫他們一筆筆還來才是。
傅淵回頭看着阮聿寧,輕聲道:“今日是我唐突,改日我一定攜禮相送,再來賠罪。”
“四爺哪裏的話。”阮聿寧望着他時,眼尾上挑,眉目迷蒙,淡紅的唇瓣嵌在了那張嫩生生的臉上,無端添了幾分溫潤靈氣,如流霜散盡,一樹花葉輾轉悠然地開在了傅淵的眼前。
傅淵強忍着想要觸碰他的欲望,緊握的手背掙出了青筋,他面上不顯,只淡然地将手背在身後,微微颔首,轉身便走了。
傅淵回到家中,就見大嫂林沛瑜站在長廊下吩咐仆從,她見傅淵剛從門外回來,便笑着迎上去,“小弟這是去哪裏玩兒?中午便沒瞧見你,別又是去郊外跑馬去了。”
傅淵擡眸看了她一眼,也笑道:“大嫂好厲害,真是什麽都逃不過大嫂的眼睛。”
林沛瑜招手叫劉媽端了茶水上來,自己一身新做的藏青織錦的旗袍,領口扣着一枚圓潤的紅寶石領針,鑲在銀葉底座上的寶石在逐漸西沉的天光下浮出一層瑰麗的光華。
林沛瑜拿出大嫂的款兒來教導傅淵,只道:“小弟也不小了,過了中秋都十九了,還整日這樣出去玩兒,心思都野了。”
“還得叫父親給你挑個人,日後有個小媳婦兒管着你,也能教你收收心。”
傅淵拿過劉媽遞上來的茶,淺呷了一口,竟也點了點頭,同她說:“日後會有的,嫂嫂不必着急。”
傅淵看着林沛瑜妝面精致的臉,淡聲道:“我不求梧桐枝上的金鳳凰,只要個安靜乖巧的最好。”
林沛瑜只當他小孩子說玩笑話,打趣了一番便進到大廳去,傅淵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原本帶着笑意的眼睛漸漸冷卻了溫度,陰鸷的暗色藏于眼角,只在無人處才顯露出來。
當晚給傅琮辦生日宴,劉家的姨母舅舅都來了,金玉古玩堆了一桌,最好的是投其所好,不是精貴的也不會拿來。他們巴着傅琮,盡撿好聽的說,哄的人開懷大笑,心裏想着日後好給自己人鋪路,看他們這樣子好似這位大少爺已然在傅家掌了權,一家子和和美美圍坐內廳閑話家常。
轉眼間又過了兩日,便到了傅家二姨奶奶的忌辰,她因是血崩難産死的,東院的大太太覺得不吉利,只教人在祠堂上了炷香,供了明燈,禁了家中一切宴飲,命家下人皆肅穆哀榮,追思遺音,以奠故人。
卻說這傅家兩位公子的好日子相隔差不了幾天,可這忌辰亦是生辰,人都願意記得喜慶歡欣的日子,所以傅淵的生辰向來是靜谧無趣的,加之老爺近年新歡舊愛不斷,逐漸也就不管了。
這日傅淵靜至于府中西院,這是他母親從前居住過的院子,曲徑通幽,倒格外清淨些。他曾聽過嬷嬷們說過,二姨奶奶性子爽朗,院子裏修的也別具一格,雖不如其他院裏錦繡華貴,可單看院外兩溜青籬相接,其中桑榆木槿枝葉掩護,蒼郁茂密樹影搖曳,便自有一番悠遠随性。
傅淵坐在南窗下,手中摩挲着一對白玉子母鹿,默默無聲地不知在想些什麽。
一只雀鳥落于案前,叽喳喧鬧時遮了院門開合的聲音,傅淵擡首看去,正是他父親也來到此處。傅老爺手中杵着龍首杖,一步步走進門來,他見傅淵在這兒也不奇怪,只看着傅淵手中的玉佩,竟想起些往事來。
傅家這位二姨奶奶是個癡心可憐人,當年為了進傅家門不惜與家中斷了關系,那時趙家雖家室不俗,但與傅家相較還是差之甚遠,趙家小姐出閣那一日,其兄長趙宗裕仍勸說小妹,這高門莫對,子非良人,若執意而行必毀終生。不想他一語成谶,多年之後傅家二姨奶奶香消玉殒,芳魂一逝便無人問津了,于那話竟是半點不差。
那對子母鹿,那原是趙家兄妹之物,傅淵母親嫁進傅家唯一帶來的東西,那是個念想,三小姐出嫁将另一對蝶佩帶走,這一對子母鹿便留在了小兒子傅淵這裏。
傅老爺坐在偏廳裏的八仙桌上,招手叫傅淵過來。
傅淵撩開紗帳,走到傅老爺身前,垂首喚道:“父親安好。”
“孩子,過來。”傅老爺撩了龍首杖,朝傅淵說道:“坐吧。”
傅老爺年過六旬,只穿着件黑稠褂子,他端坐圓椅之上,舉手投足間半點不減當年縱橫卓越之相,傅淵是最像傅老爺的一個孩子,無論是性格還是長相,所以傅老爺格外偏疼他些。
他今日頗為欣慰地看着身姿挺拔的傅淵,慢聲道:“過了今日,你就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