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時間過得快,子清都已經走了這麽多年了。”傅老爺難得感懷舊人,只是他生于大家,性情涼薄剛毅,如此感嘆倒不是說有多難過,只是這人走了再看不見了,冷不防地回想起來,多少還留有些情分。
“是我沒有好好待她,叫她早離了我們父子兩倆。”傅老爺看着窗外一株開敗的木槿,恍然間仿佛又瞧見了槿花初綻時廊下站着的一雙人影,如今風過無痕,徒散一地蕭疏殘葉。又過了半晌,老爺子才徐徐吐出一口濁氣,“不過走了也好,留到如今,困在這深宅大院裏也是磋磨。”
傅老爺偏頭看着傅淵,那一雙如鷹隼般的眼目停在傅淵淡漠的面容上,問:“淵兒,我且問你,你看傅家如何?”
傅淵擡眸也看着傅老爺,他含着笑意的目光一掃,落在傅老爺指間的翡翠扳指上,如實應道:“父親,如今傅家看着峥嵘鼎盛,可再過幾年怕就落下來。世道變了,人心也變了,家裏從古至今一脈同枝,安于富貴者多,起承鑽營者寥寥無幾,多靠父親一人支撐,早已不比先前光景。”
傅淵直言不諱,傅老爺眼神一頓,卻也沒有動怒,反而颔首示意:“既如此,又該如何?”
傅淵原本一直看着傅老爺,說到此處卻別開眼神,頓時開懷地笑起來,來寬傅老爺的心,“父親教子有方,大哥承襲主家,傅家昌榮可再續百年。”
傅老爺抿着嘴,嘴角微微下彎,他輕輕地瞥了傅淵一眼,言語之間不冷不淡,“你大哥是個孝子,背後有劉林兩家撐着,倒不了,可也慣的他注意胃口越發大。若論起來,自咱們這代起,傅家人丁不興,空擺個架子出來,如何穩得住,咱們這樣的詩禮之家,一代難于一代,若要走斜了,我也是愧對祖宗,再不能挽回。”
傅淵那時并沒有來過西苑,便也未曾與父親有過如此深談,而他此時經了一世苦難再看從前諸事,心中早已知道了個大概。傅琮由大太太養大,向來與劉家十分親厚,傅琮身上系着外姓家族的血脈,其妻林沛瑜也是個私心藏奸,吃裏扒外之人,今時傅家勢大尚可壓制住這兩家,若是将來老爺子一朝西去,旁支同族掀起風浪,樹倒人散分了家,這偌大的傅府遲早要成他人囊中之物。若傅琮不能與老爺子同心,現時便要防着了。
傅老爺有意試探于他,便是想提點傅淵,以此制衡傅琮。傅淵手裏握着子母鹿,轉眸看着傅老爺,此時西院未點燈,昏暗的光影半隐傅老爺子逐漸蒼老的側臉,他也曾是學貫中西的英妙才子,一生勞心竭力守着傅家,如今已至暮年,有許多事已然力所不及,再難把控。
傅淵看着老爺子,只想着父親當真是老了。
天色已晚,動亂的葉影探了進來,傅老爺拿起龍首杖起身,一手卻按在傅淵肩側,他低黯的聲音如夜色般沁入傅淵的耳中:“可憐我兒,出生便沒了親娘。你拿着這對子母鹿往城東去尋你舅父,你是子清的孩子,他必定待你不同。”
“将來——”傅老爺欲言又止,再未說下去,轉而聽他嘆罷:“你也有個可靠之人。”
傅老爺為傅淵籌謀至此,叫傅淵想起先時老爺子臨終之前,命他兄弟二人來至塌前,老爺子将家中盡數財産商鋪留個傅琮,卻只拿手中翡翠扳指傳于傅淵,願借這掌家之物可保幼子一生無憂,以此見其父愛子之深,已無需多言。
傅淵摩挲着白玉佩,伸手握住了老爺子滿是褶皺的手背,垂首低聲應道:“多謝父親。”
那天傅淵留在西院,獨坐了一整夜,直到第二日午時才出來。
傅家老太太在春和舞臺包了兩個廂,叫着一大家子陪她聽戲吃館子,老爺子前些天往杭州赴書會去了,傅淵便也托詞要去學校拿東西,轉頭便去了南街的榮順齋,借買糖果子之名,去瞧阮家少爺為真。
誰知今日不巧,阮家少爺沒在店裏,鋪子裏的小子和傅淵說,這入了秋小少爺定是要病一場,如今不能吹風,正在家中将養着呢。
傅淵從鋪子裏出來吩咐傅全去百慶堂叫上相熟的史大夫,再取些上等的燕窩、人參、雲苓來,自己倒着急着先去了阮家看望人。
這頭傅淵剛進了院子,被仆從一路領着走過廊下,遠遠瞧見阮聿寧坐在半掩的氈簾後邊,正和底下小子說着話。
走進了傅淵才看見阮聿寧手裏捧着只白瓷小碗,那小子就蹲在一旁,苦口婆心地與他說:“少爺,您就再吃一口行嗎?”
說着恰好看見傅淵走過來,那小子也只在店裏見過他一回,這會兒竟像見着真佛似地高興起來:“您看,四爺也來瞧您了。”
阮聿寧坐在門後看不見傅淵,聞言驚詫地站起身來,傅淵此時走進門,見阮聿寧手裏一個打顫,險些砸了碗。
傅淵笑着接過那只白瓷碗,見碗中不過四五只野菌小餃,便問那小子:“你家少爺剛吃了幾個?”
那小子看傅四爺話語和氣,并不擺主子架子,便也俯身應道:“回四爺的話,這碗裏統共七只小餃,我們家少爺才吃了兩個就飽了,您說說,他本就病着,再不吃些東西進去,如何調養精神氣血。”
傅淵轉頭便見阮聿寧低低地咳起來,他一手拍着阮聿寧的後背心,笑着說:“阮少爺多大了?怎麽還挑嘴?”
阮聿寧經不得傅淵調笑,一下咳的厲害起來,連腮旁都染上了淺紅。傅淵給阮聿寧倒了水,再将碗遞給那小子,囑咐道:“去,給熬些粳米粥來,再做一道蓮蓬豆腐,你速端來,我看着他吃,他礙于面子,必要吃完的。”
那小子得了令,立馬就下去辦,傅淵回頭看着阮少爺小口喝了水,面上紅暈未消,便笑着說道:“四爺見笑了。”
傅淵自顧自地坐下與阮聿寧說話:“今日本是去鋪子裏看你,沒成想那裏的夥計和我說你病了,這不,禮都還未送來,人就先到了,還望聿寧不要見怪才是。”
阮聿寧見着傅淵本就開心,現在更是笑得眉眼彎彎,他瞳色生得淺,像兩顆琥珀珠子落在一雙圓眼裏,纖長的睫羽在眼尾微翹,倒延出一段兒清豔絕塵的風情來。
“四爺來了便好,來了我就高興。”阮聿寧嘴角旋出一個深深的笑窩,安靜地坐在一旁看着傅淵。
那副軟和的模樣,看得傅淵心裏頭驀地一軟,心道這小少爺也太乖了。
傅淵道:“你這病什麽時候起的?可喝了藥沒有?”
阮聿寧想起剛才苦到舌根的藥,便皺起眉頭說:“這病沒大礙的,天氣不好時才發出來,剛才已經喝了藥,所以才吃不下飯的。”
傅淵問什麽阮聿寧便答什麽,又帶了些小心思為自己開脫,傅淵豈有不知的,卻還是願意順着他說,“原來如此,是下人們的不是了。”
阮聿寧分明不是這個意思,剛要解釋又被傅淵打斷。
傅淵安撫似地拍了拍阮聿寧細瘦的手背,便道:“你別急,待會兒大夫就來了,那位史先生幾代行醫,老太爺曾是宮裏太醫院的院首,想來他的醫術也不會差,叫他給你看看,開了方子養着,治好了豈不好?”
傅淵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阮聿寧反倒不好推脫。等史大夫急匆匆地趕來時,阮聿寧剛剛喝完一小碗粳米粥,傅淵又給他加了一筷子魚茸制的豆腐,總是想他多吃些。
待那阮少爺飯後漱了口,史大夫便請他略坐了一會兒,靜了心神,才拿出脈枕診察起來。
史大夫近觀這阮少爺面色灰白,似有病容,指尖探他脈息也是沉伏滞怠,右關虛而無力,是為脾胃不和,皆因心肺生火,氣滞郁結而成。
史大夫收了號脈的手,又問了阮少爺幾樣事,平日睡得如何,可吃得下,阮少爺依言皆如實答了。一旁傅淵卻聽着不好,耐不住地問道:“先生看他怎麽樣?這病要不要緊?”
那史大夫看着傅淵長大,什麽時候見過他如此心焦着急的樣子,一時笑道:“四爺稍安,小少爺這病不打緊,您莫要太過擔心。”
這一句給傅淵定了心神,他想着這一世總要将阮聿寧好好地護在身後,養的健健康康,長命百歲才好。他一直站在阮聿寧身旁,伸手虛攏着小少爺的肩側,朝史大夫說道:“他是我的至交好友,如今他病了,我不緊張誰緊張?先生醫術高明,若将他治好了,您就是我的大恩人了。”
傅淵這話說得極重,直哄得史大夫笑說不敢當。
史大夫說:“阮少爺是胎裏帶出來的不足,所以虛着身子,纏綿病榻斷不了根。咳疾因此作怪,春秋之節愈盛,這肝陰虧損,少食多夢,雖不至年少咯血,若是拖久了血氣衰耗,一并牽連出其他惡症來,終究不能長久。”
“何不現在精細地養着,藥也無需多吃,小少爺按我的方子好生用餐,以膳食調理五髒肺腑,防寒保暖,也要心靜氣和,再勿驚懼勞累,保着半年不病不咳的,之後也就都好了。”
屋裏的人都聽見史大夫說的話,面色亦多是喜憂參半。這時阮家的老管家走上來,謙順地與史大夫說道:“正是先生說的,我們家這少爺舊疾難斷,焉知不是飲食上的難症,他素來也是愛吃肉的,偏喜甜糯之物,可每回吃到嘴裏,身上就不好了,從此吓得不敢再吃。我年紀大了,見他瘦的這副模樣,也是心疼的。”
史大夫笑說:“我知道您的心,日後也不必不敢給他吃,葷腥要沾,只是要慢慢的加進去。我與你說,自明日起,每日辰時前你拿五鼎芝摻了槐蜜,熬出水粥來給他喝,比人參血燕都強些。”
“若再有一味胭脂稻,以泉水炖煮的稠潤,待浮出了米油,便是最為金貴養人的。”
那胭脂稻是何等難得之物,先不說這原是禦田上供的精米,便是此時要買,也是有價無市的,加之今年年景不好,尋常白米都是貴價,又往何處去尋來這胭脂稻。
老管家嘆着氣又搖了搖頭,剛想去問有什麽東西可代替這胭脂米,那頭傅淵便吩咐傅全說家裏正好還有兩三袋胭脂紅米,現去開了庫房都送來阮府就是。
阮聿寧聽了哪裏肯承情,他最不喜歡給人添麻煩,只想着站起來婉言謝絕。傅淵卻拍着他的肩膀,搖頭以示無妨。
傅淵朝史大夫略欠了欠身,道:“此番多謝先生了。”
“四爺哪裏的話,所謂醫者仁心,都是應該的。”史大夫拱手還禮,客氣地應道。一時将他二人的舉動都看在眼裏,細想着這阮家少爺不過是先天弱症,卻能叫傅淵開了傅家的庫房将好東西都送出來,這般依順護持,想必也是傅淵放在心尖上的人了。他受傅家恩惠自懂得順水行舟的道理,他轉身好生與阮家的老管家說,若是小少爺身體有了什麽病痛,務必去百慶堂遣他過來,都是自己人,他自盡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