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正逢中秋佳節,傅老爺還未歸家,傅淵便拿着一木匣子往城東趙府去了。今日他未坐車,也不騎馬,只身前去,只為拜候那位素未蒙面的舅父。
冷秋日短,如今風急霜濃,前來應門的門房小子凍的縮手縮腳,老神在在地瞥了一眼來人,接過帖子轉身又入了府中。
傅淵在外只見趙府高牆朗闊,沿着圍檐院中松柏都還挺拔蔥郁,山石清奇尤佳,也是興旺之象。
那門房小子不久折返,又是換了一副面孔,點頭哈腰的直請四爺進門來。
傅淵跟着那小子走過長廊,進到後重的屋子,這會兒還未進門,梁上便先略下個人影,其勢動如游蛇,一掌經過直擊傅淵命門,傅淵手中持物,并不能相抗,極快地閃身一撤,單手架住那人橫掃過來的劈拳,順勢卸了他刁鑽的巧勁兒。
“呦!我從前還以為是個草包呢!”那人收勢返身,拍了拍手掌,挑眉看着傅淵。
這猛得一下,竟吓得那小子一跳,他趕忙攔在傅淵身前道:“我的大少爺,您別來這一套,打傷了人可怎麽好?!這有客呢!您別處玩會兒?”
說是大少爺,傅淵略掃一眼這身着青緞褂子的少年郎,見他耳垂上分明有環痕,雖是眉眼英利,但亦不失柔韌婉秀,分明是個女孩兒,下人們卻叫做大少爺,真是有趣極了。
那人抱着雙手,對着下頭小子做了個怪樣子,直道:“偏不!走!一同見我阿爹去。”
小子們見勸不動這尊大佛,便賠笑對傅淵道:“您見諒,她向來這樣,老爺也是管不住的。”
傅淵颔首直道是不礙的。這便幾人一同進了屋子,見堂中無人,竟是窗沿後頭站着一人,那人單穿一件駝絨長袍,外罩靛藍色細絲馬褂,正擡手逗弄着雕籠中的鳳尾鹦鹉。
仆從在簾後回話,道:“老爺,客來了。”
“進。”趙老爺應聲,傅淵和那假小子這才繞過一座大理石屏風走到偏廳裏。
趙老爺回頭見了傅淵,盯着他看了半晌,好似想要在傅淵身上尋見半點故人的影子,結果氣沖沖地說道:“看你眉宇間滿是陰鸷,一副兇戾之相,竟與你父親十成十的相像!”
傅淵垂眼斂眉,心中更無波瀾,只道:“傅淵年幼失恃,陰陽相隔二十載,今聞趙先生此言,竟無半點肖似母親,實在是慚愧。”
一旁那位‘大少爺’倒端詳起傅淵來,扭頭便與趙老爺說:“我瞧着他不錯,豐神俊朗,昂藏七尺,招來咱家做女婿如何?”
“胡鬧!還不快滾出去!”趙老爺吹胡瞪眼,擡手作勢要打人,那位大少爺探手極快地摸了桌上的一盒子蛤蟆酥,一溜煙便跑沒了影。
傅淵看着廳堂外半晃的簾子,不由失笑,想着這孩子進到這裏來,怕就是為了桌上那盒吃食。
待傅淵回轉過來,卻見趙老爺看着他手中的匣子微微出神。
那木胎漆器螺钿盒子是他母親的遺物,其上鑲嵌玉山仙人,蕉葉形邊描有金線珠飾,上鑄圓扣銅鎖,細細看下來是個精巧稀罕的物件。
這趙家境況原是不俗,論其舊世也是世家子弟,先祖曾赴京應試,進得三甲一舉中魁,欽點的武狀元。趙家受祖上庇蔭,如今盤踞城東,更有數家武館商鋪作為營生,便是金陵城中的警司長和地方副将也都和趙家頗有淵源,家主趙宗裕門下子弟衆多,雖是魚龍混雜,倒也多是真心願意跟着趙家做事的。
那時趙家小姐嫁入傅家給人做偏房,趙宗裕苦勸不成,一氣之下與親妹斷絕來往,自此兄妹二人在未見過一面,直至傅家二姨奶奶去世,趙宗裕至傅家為其妹扶靈挽喪,送亡者最後一程。期間守靈伴宿,悲痛過甚,之後連病數月,舊疾成勢,仿佛一夕而老,再不可與往日相較。
趙老爺子是個面硬心軟之人,看着那時匆匆一面的襁褓嬰孩如今已經長大成人,心中感概萬千,卻又想起血親因何而死,這孩子到底是傅家子弟,必定都是那等冷心冷情之人,難免氣道:“你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傅淵平靜地将木匣雙手奉與趙老爺子,他道:“前些日子尋來這個,晚輩鬥膽窺測一番,見其中所書竟全然是亡母寫與趙先生的家書。”
正說着,忽聽一陣風聲,吹了好些落葉打在窗紙上。那趙老爺子雙鬓斑白,傅淵所言已是觸着了他的心事,忍了再三,才接過那匣子,聽傅淵接着道:“晚輩思來想去,才将這些拿來,不為旁的,只求先生可回信一封,以待來年祭奠亡母之時,可以了卻她的心願。”
“她的心願?”趙老爺子指尖微顫,滄桑歲月将他魁偉的身軀磨露出老态,他苦笑道:“她早已得到她心中所想。”
“若她當時肯聽我一句,何至于短折而死!弄得骨肉分離,家不成家!”
傅淵見趙老爺子面露哀痛,仍舊沉聲道:“趙先生可親啓此匣,便知亡母從未後悔過。”
“可思家之情難斷,每每寫完一封又都不敢交付與先生,只怕再起波瀾嫌隙,故封于匣中不願示人。晚輩此番冒昧前來,将此物還予先生,家母若泉下有知,自也安息了。”
傅淵而後又道:“長姐遠嫁帶走了蝶佩,現留一對子母鹿也在匣中,先生取之盡可明白家母之心。”
趙老爺子看着手中的匣子,只開了銅鎖,望見那對潤澤的玉佩,呆呆地看了一回,不覺的默默許久。過往種種難以言說,可斬不斷的血脈親緣如何忘得了,趙子清自嫁入盛族,他便沒有一日是安心的,今見家書所言,正是他的壽誕之日,子清賀表,上書望兄康健,百歲無憂,匆匆謹祝望再三保重。
趙老爺子觸物傷情,感懷舊事,傅淵料道勸也無益,只得俯身行禮欲向老爺子告辭。
怎知趙老爺子摩挲着玉佩,凝視着匣中書信,也不看着傅淵,開口問道:“這回是你自己要來,還是你父親叫你來的。”
傅淵腳下一頓,躬身未起,他聽趙老爺子問的尖銳直接,便坦言道:“是父親叫我前來拜會先生。父親年事已高,族中兄長逐漸勢大,父親為保萬一,便教我乖覺些,免得我日後孤苦無依。”
“去他娘的孤苦無依!”趙老爺子劍眉皺起,一雙怒目泛出厲色,只待片刻之後嗤笑道:“老狐貍老了,鎮不住了,想要借你來制衡大公子,既保全了你,又不至于散了家業,欲得兩全。”
“可這世間事如何能兩全。”傅淵擡首,他看着趙老爺子恭敬順從地說道。
這暴跳如雷的老爺子忽地靜下來,他瞧着傅淵眼中的如淵水一般的死寂,心頭沒來由地驚跳,傅淵此言別有深意,趙老爺子如何聽不出,随後之話更是多出幾分感慨:“人都是偏心眼兒,自然先護着自家人。”
趙老爺子收起佩,将匣子好生蓋好,便道:“你要還是這般生疏,不如不來。”
傅淵一怔,即刻便知老爺子話語裏的意思,他原本想着若是要說動老爺子怕是需許多的時日方能成事,但他從沒想過竟會如此順利,趙老爺子這麽些年恐是心裏堵了口氣,只是要給一個臺階兒下,自也就撫順了。誰可惜那時傅淵不懂,傅老爺也未曾想到這裏,白白空耗了這血親的情誼。記得前世裏趙老爺子突患重疾,加之常年憂思,一病人就沒了,思及此,傅淵面色微變,鼻尖一酸,改口道:“舅父。”
趙老爺子這才點了頭,一臉怒容也緩和了許多,他朝外高聲喚道:“趙海!”
外頭的管家趕忙走進來應道:“老爺,怎麽了?”
“吩咐下去,甥少爺餓了,趕緊把飯擺到正廳去。”老爺子虛握了一把羊胡須,頗為得意地說道。
“甥——甥少爺?”那老管家滿頭的糊塗,急得都結巴了。怎麽這會兒還冒出個甥少爺來,于是定睛看了一眼傅淵,便心知肚明,立馬堆了滿臉的笑,喜氣洋洋地說道:“哎!老奴這就去,一定不叫咱們甥少爺久等。”
正值飯點,這頭一邊說了,下邊的人馬上擺飯,請他二位過去。傅淵坐在趙老爺子身邊,另一位“大少爺”風風火火地走進來。
趙老爺子今兒高興,上桌便自顧自地倒了杯酒道:“今日中秋,咱們家也算團圓了。”
傅淵這時才注意到趙老爺子下手的位子是空的,可桌案上卻擺了一副碗筷杯碟,坐在身邊的趙家少爺給那只空杯斟酒,回頭便道:“怎麽你家老爺子這樣的時日肯讓你過來?”
傅淵看着那副為母親準備的碗筷,心中沉痛,輕聲道:“聽家裏的老人們說,母親走後父親便不愛過節,春秋佳節時必定外出,一年到頭也就是除夕守歲之時,一屋子人一同吃個團圓飯便散了。”
趙老爺子仰頭幹了一杯酒,又道:“你們爺倆都出來了,他們豈不稱心如意,抱作一團樂得安生。”
傅淵聽趙老爺子打趣,應道:“大哥自然與大太太親厚些。”
“我看你們家大公子不是個善茬兒。”趙大少爺吃喝之間發了話,她夾了一筷子醬牛肉卷了滿滿的蒜醬,塞進口中嚼了幾下就咽了:“我前些天在玉蘭巷子裏見過了,單看他胸口那一塊鑲了藍寶石的金懷表準錯不了。”
“他來去只坐黃包車,我遠遠地看了一眼,只見他腳步虛浮,腰塌腿軟,還未天黑呢,哪有這樣的,必定是在外頭偷娶了姨太太,玩樂了一陣呢!”
趙老爺子一口酒嗆進嗓子裏,咳了起來,橫眉豎眼地怒道:“你一個大姑娘,這些烏七八糟的事兒也是你能說的?!”
老爺子很是無奈地看着閨女,這孩子從小假充男孩兒教養,慣出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他本想着如今有了傅淵這般穩重的表兄,或許能收收她那陣嚣張的氣焰,不想還是胡言亂語,沒個忌諱。
傅淵見趙老爺子氣的不輕,便有緩和之意,他笑說:“大妹妹直言快語,倒是活潑豪爽。”
趙老爺子卻是恨鐵不成鋼,他瞪着趙大少爺道:“即便是真,與你又有什麽相幹?”
趙大少爺一雙狐貍似的眼睛轉了一轉,應對自如地回嘴道:“哪裏就不相幹,大哥哥的家事不就是咱們家的家事?再說了,他們要是叫咱們家的人不高興,合該鬧得他雞犬不寧。”
這正應了趙老爺子的話,趙家人最是護短偏心的,只準自家的打旁人,哪有任旁人欺負的道理?這回趙老爺子訓不是不訓不是,一口氣哽在喉管裏難壓下去。
傅淵對此事亦是知道個大概,其中也有緣由,便是他大嫂林氏入傅府多年無所出,傅大少爺心中不快卻因林家家勢沒有顯露出來,他恐家中嫡妻多心,便在外頭養了個姨太太,名叫鳳香。俗話說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傅大少爺偏疼妾室,自然宿在別館的日子多,天長日久難免叫人發現。傅淵記得那時鳳香懷子,不久卻又落胎,大少爺整日陪在她那裏,林氏便是那時知曉此事,大少爺在外勾搭混賬老婆傳到林氏耳朵裏,林氏不僅不妒恨打罵,反而叫心腹婆子拿了許多補品送去別館,只教姨太太放寬心,來日方長,總有姐妹相見的時候。
傅大少爺見妻如此賢良大度,又暗自愧悔,自此對林氏愈發敬重關愛,而那姨太太沒過多少時日便失了寵愛,空守在別館中難以度日。如今想來,林氏心中城府之深,分明是豺狼之性偏又博了德慧忠良的名兒,隐忍至此,一擊而中,那鳳香無故落胎是否出自她手也未可知。
傅淵私心想着這事,與其等林氏自己發現再作謀算,不如好心告知于她,殺她個措手不及。傅淵側目看着趙家公子,一雙深瞳中滿是笑意,直道:“大妹妹快別說了,傅家外院的采買婆子最愛說三道四嚼舌根,要叫她們知道可怎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