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近日不起風,連着出了幾日大太陽,将人曬得骨頭都酥弱軟了,阮家少爺趁着白日暖和也往鋪子裏去看看,今日夥計拿出來了早先烘幹的荔枝,這東西不易保存,夏時從福州運過來的幾簍子陳紫,被人挑揀出來,經過初烘,回軟制成果脯的便只剩一小盒。這雖不是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可自有人的一番心血,算是難得了。

阮聿寧知道傅家規矩大,人多眼雜,他想要還四爺昔日人情,卻不好這麽直接把自個兒留好的東西送上門去,只能放在鋪子裏存着,等四爺一時來了,奉送與他是最好不過了。

阮聿寧看了看臺子上擺着的各色果脯,品樣都還不錯,閑來無事索性支了張藤椅坐在門邊曬太陽,他靠着椅背看着街邊的一株金桂出神,一串串橘紅的圓瓣花累在枝頭,如若垂金,暖風輕送,甜香綿軟的氣息便萦繞在他鼻尖,阮聿寧嗅着這花香,不一會兒竟生了睡意,他滿身被陽光曬的暖洋洋,緩慢掀動眼簾後完全閉了眼睛,耳邊傳來老街中的細碎人聲成了引眠曲,漸漸将他放松的神思模糊開來。

不知睡了多久,待他昏昏沉沉地睜開眼時,原本浸在發梢的暖光現已退到了膝間,他身上竟也不知何時披了件駝絨西服,怪道他有了這個躺在椅子上睡也不冷。

阮聿寧起身抱着衣服正疑惑,偏頭就見傅家四爺坐在一旁,手裏端着只碧青的茶杯垂首飲茶。阮聿寧或是還沒完全醒過來,他曲起指尖揉了揉眼尾,好似不相信一般,輕聲問道:“四爺來了?”

傅淵見他一副迷糊的模樣,眼中的笑意竟如水底翻起的漣漪一般,愈加深刻亦久而不散,他先前因吸食鴉片來帶的瘾毒潛藏在他的骨血之中,這惡病不時發作,卻并非是摧折身體的痛苦,而是精神上無休止的磋磨,紮根在心底的乖戾借着晦暗的舊時歲月越發張牙舞爪地呼嘯而來,撕扯着他難以穩定的情緒與思維。

可難以解釋的是,每當他看見阮聿寧,那些湧動着的污穢黑水仿佛轉瞬沉澱下來,使得他得以透過陰沉混濁的深淵看見水面上斑駁陸離的天光。

他像是得到了短暫的救贖,于這喘息之機,重新将自己心裏的肮髒欲望掩藏起來,帶上他早已雕琢調整到絕佳的面具去見他此生最為重要的寶物。

傅淵放下杯子,看着阮聿寧道:“我要不來,還不知道你怎麽被家裏的小子糊弄!”

阮聿寧一愣,不知道他的意思,只看四爺身邊鹌鹑一樣不敢吱聲的六子,道:“他怎麽了?做了什麽叫四爺生氣?”

傅淵給阮聿寧倒了熱茶叫他放在手裏暖着,便道:“他縱着你在風口睡覺,見你躺在椅子上也不知道披層毯子,叫你得了風寒,又咳起來,豈非白費了我那時的心血?”

阮聿寧忽地笑了,眼睛裏帶着初醒的柔軟,他向傅淵讨饒道:“四爺錯怪了,是我見天氣這樣好,執意要坐在這裏曬太陽的。”

傅淵一看他笑,連重話都不會說了,又道:“近日裏怎麽樣,在家養的精細,怎麽也不見胖?”

阮聿寧看着四爺僅穿着件暗紋白襯衣,便想将懷裏的西服外套還給四爺,可四爺非但不接還遞了塊甜糕給他。阮聿寧垂眸看着鋪在膝上的衣袖,溫聲道:“托四爺的福,我好多了,覺也多了,這不午間躲懶睡到如今,還叫四爺久等。”

傅淵确實是很早就來了,他剛來就看見阮聿寧睡得香,幹脆坐在鋪子裏等他醒,這一等就是一下午,一看也是一下午,不過這人哪裏看的盡,只是牢牢盯着,不讓人離開視線罷了。

傅淵對阮聿寧道:“我自願意等的。”

阮聿寧微微睜大眼睛,心中一顫,耳後被陽光曬過的那一塊皮膚也跟着熱起來,他不知怎麽應,就一直笑,呆愣愣地像只躺在檐上伸懶腰的幼貓。

阮聿寧嘗了塊自家的點心才想起來要拿給四爺的東西,他站起來叫夥計去裏頭取來,傅淵自然也跟在他身後去看,阮聿寧微仰着頭看他,覺着傅淵又高了些,記得家裏老管家就拿這個說他,叫他多吃些,不求與傅家四爺一般偉岸健碩,只求宿病盡除,再無羸弱之症就是了。

傅淵見他想事兒想的笑得歡喜,便出聲逗他:“小少爺笑什麽?”

阮聿寧轉眸看着傅淵,仍舊笑着把心裏話說出來:“四爺生的太高了,我趕不上,還要仰着頭與四爺說話。”

阮聿寧的侍從六子見傅四爺不似來時那般面目冰寒懾人,與自家少爺有說有笑,便機靈地插了句嘴,哄着四爺開心:“按理說我家少爺也不矮,怎麽站在四爺跟前就小了一圈兒,跟個孩子似得。”

傅淵聽了也笑,擡手摸了摸阮家少爺的發頂道:“不急,吃了我家的米,很快就長高了。”

阮聿寧本來無心一句話,不想倒引出這樣多笑言,他又不好對着傅淵撒性子,只佯裝生氣對着六子說:“你長大了,心也大了了,現在看着四爺比我好,你也別挑日子,今日就跟着四爺去罷。”

六子看得出自家少爺睜圓了眼睛不是真生氣,便道:“您便是趕奴才走,奴才也是不走的!上哪兒尋這麽樣的主子呢?只若叫我跟着四爺,四爺必叫傅全跟着少爺您,沒奴才這笨手笨腳的,想着四爺還更安心些。”

一時三人都笑,鋪子夥計在櫃子後頭取東西,誰也沒瞧見轉角走進來的客人。

“老板,一包桃脯,一包話梅,半斤冬瓜條和糖荸荠,快點兒,我等着吃呢!”一道活潑清越的嗓音在鋪子裏響起,催得夥計連聲應道,手裏不停地打包點心。

傅淵偶一回頭瞧着來人,發現這人還是親戚,正着舅父家的‘大公子’,趙子旭是也。

今日她未扮男裝,身上穿這件淺藍的衣裙,袖口還繡着月白的花菱,将将齊耳的短發用珍珠邊夾夾起,溫潤的珠光化去了她眉眼間的英氣,倒真是亭亭玉立,越發的素淨可愛。

趙子旭同樣也看見了傅淵,很是自來熟地走了過去,笑道:“大哥哥也在這裏買果子吃?”

阮聿寧聽這姑娘叫傅淵哥哥,如此熟絡親昵定是極為親近之人了,他看着兩人站在一處,一動一靜,竟很是相配。

傅淵微微颔首應了聲,卻見外頭乍起了寒風,便一手抖開阮聿寧手裏的西服披在他肩上,又朝着趙子旭介紹起來:“這位是阮聿寧,榮順齋的老板。”

趙子旭轉眸看着阮聿寧,頓時笑得燦爛,她平日裏便學着那些勾欄楚館裏的纨绔公子哥兒欣賞美人,現今見了這般幹淨好看的人就忍不住耍貧嘴:“從前也沒留意,今兒算是看見了,大哥哥不說,我還以為剛過了中秋,天上的嫦娥就偷跑下凡來了。”

傅淵将阮聿寧拉到身邊,終于能體會舅父無奈的心情,他解釋道:“我這妹妹是舅父家裏的獨女,叫趙子旭,自幼活潑多嘴,她說的這些你只當沒聽見,莫要生氣了。”

阮聿寧本來有些無所适從,見傅淵好生說與他聽,便也搖了搖頭道:“四爺哪裏的話,我不生氣的。”

趙子旭看着他們這幅情景便覺着哪裏有些奇怪,可話到了嘴邊又說不清哪裏不妥,便調笑道:“阮老板大度,怎會與我一般見識。倒是大哥哥你,也太護着了。”

傅淵未作否認,冷不丁地瞥了眼趙子旭,直看得人一個激靈。

趙子旭本來碰上傅淵是要說正事的,一下瞧見了美人把話說岔了,現在才急急地與轉過來同傅淵說:“你囑咐我做的事我辦好了,咱們尋個地方好好聊聊?”

趙子旭這嘴雖然沒個章法,但為人處世頗得趙老爺子的真傳,心中俠肝義膽,手腕是雷厲風行,有巾帼不讓須眉之勢,傅淵與她接觸過幾次,也很是欣賞,又道她只是個醉心吃食的饞蟲,沒什麽旁的心眼兒,傅淵便将事情放心交給她辦。

傅淵站在暗處謀算到了那一步,心中皆有數,至此便道:“鋪子後邊有個偏廳,你我去那兒正好說話。”

趙子旭張口欲言,又礙着阮聿寧在更覺得不妥,面露遲疑之色。

傅淵卻無所顧忌地拉着原本想退下去的阮聿寧,偏頭對趙子旭道:“一同去,聿寧不是外人。”

阮聿寧被傅淵攬着向後走,他看着傅淵冷峻的側臉,胸腔裏的心髒卻因着傅淵的話而微微撼動。

一時三人來至小廳,叫傅全關門守在外頭,趙子旭看傅淵對阮聿寧如此信重,心中沒了顧慮,便她查到的事一件件說給傅淵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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