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趙子旭說起那日,她正跟着傅家大少爺一同進了金家的戲園子,後腳便卧在包廂上的楠木雕梁上看見他夫妻二人落座。工鐘號醉 清 酒 閣整裏
大少奶奶新做了頭發,波浪一般的墨發盤在腦後,只留下一小簇卷發垂在額間,她一身紅絨旗袍,胸前用細銀絲線勾出一個雞心,雪白的脖頸間露着一串勻稱圓潤的珍珠短鏈,正中鑲了朵镂金的牡丹,一層層米珠托着花心裏的南珠,華麗之餘又多了一份細膩端莊。
底下戲還未開場,大少奶奶便端起了一只描金蓋碗,一手蔻丹甲拂過杯沿,偏頭笑着與大少爺說:“小弟過了生日便顯得穩重多了,對咱們不也似往日那般親厚,父親器重他,一慣寵的跟什麽似得,別叫他生了旁的心思,要争要搶的,壞了咱們的事兒。”
大少爺聞言轉着腕間得寶玉珠串,笑着與大少奶奶說:“夫人心中早有了計謀,現在才來跟我說,卻顯得我不上心了。”
“誰理你!”大少奶奶睨了大少爺一眼,“我見父親是有大智慧的人,怎的偏就你學了尋花問柳的本事?”
大少爺看着夫人,知她一向厲害,自己本就做了虧心事自然要賠笑着說道:“夫人量大,我算是潔身自好的了。你瞧着傅淵才多大,再長兩年只怕比父親還花心,現下就日日跑到外頭不見人影,誰知是不是偷香竊玉去了。”
“你還打算讓他再長兩歲?”大少奶奶放了茶蓋,一聲刺耳的脆響叫偷藏在梁上的趙子旭蹙起了眉頭。
“我可聽說前些日子他去尋了趙家的舅父,你想想看,若父親不點頭,他哪裏敢做這樣的事,你也是被脂粉沖昏了頭腦,等他羽翼漸豐,又有父親撐腰,教你怎麽辦!”大少奶奶深謀遠慮,一對勾勒精致的黛青細眉交疊,只瞪着大少爺。
大少爺雖不是個頂聰明的人,但這些還是想得到的,他嬉笑着勸大少奶奶:“他日日在我們眼皮底下還能作怪?在傅家他算什麽東西可與我平起平坐,若不順眼就按照夫人的法子,大可整的他半死不活。”
大少奶奶聽到這裏才順了口氣,呷了口熱茶道:“那東西哪裏是随我的意便成得了的,要一點點,日日夜夜地用才有效。若現在給他吃,悄然無息地不叫人察覺,算起來還要明年才能見效。”
“你是管家奶奶,還操這心不成?叫人加大了量,茶水飯食裏都擱着,不出半年,也就是個廢人了。”大少爺笑着去尋大少奶奶的手,兩指并在一處探進窄口的袖子裏揉摩着她小臂的軟肉:“他要成了煙鬼,父親決計不會理睬他,到時候要打要殺還不随夫人高興。”
大少奶奶鮮紅的唇角一勾,反手打了大少爺在她掌心裏作祟的手指,笑着說道:“我明日便傳消息給哥哥,教他備好東西。待來日事成,你可得好好犒勞我。”
趙子旭在梁上看着他夫妻倆矯情下流的作态,言語之間滿是算計着他人的刻毒陰損,不禁從背後竄出一陣涼意。
直到她将所見說給傅淵聽,傅淵面上卻無多大變化,甚至可以說是泰然自若,只是他身側的小美人吓壞了,一個勁地望着傅淵,不敢出聲可又實在擔心的不行,急的圓眼周圍暈出一層濕霧,看着叫人好不可憐。
傅淵一手包裹住阮聿寧緊攥的手指,溫聲安撫他道:“聿寧別怕,大宅子裏總有這些腌臜事兒,如今我知道就能防着了。”
阮聿寧聽剛才趙子旭的話,滿是心驚膽戰,他看着傅淵,如何也想不到要害他的人竟是他的親生兄弟,所用法子殘忍狠毒欲将一人身心都摧毀。
阮聿寧睫羽微顫,他想也沒想地回握住傅淵的指節,他只是光想着那等可怕的結局便好似感同身受一般,心口凝滞,疼痛難忍。
而趙子旭總算知道傅淵為什麽叫阮聿寧跟着了,這小美人的模樣,或悲或喜,是憂是愁,無論什麽樣都是好看的。她托腮欣賞阮聿寧紅眼睛的樣子,卻在下一秒被傅淵逮了個正着,傅淵目含兇光地掃了趙子旭一眼,趙子旭會意,大概是她把事回的太真太實,不摻一點假話,吓着這小美人了。
趙子旭嘴裏的話打了個轉,又道:“阮老板也別多心,大哥哥不是什麽好人,不會給他們欺負了去。”
傅淵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趙子旭道:“有勞妹妹了,還要請妹妹将後邊的事繼續辦下去。”
“那是自然。”趙子旭得意地說:“你家那幾個采買婆子特喜歡來我們城東的菜市口買貨,說是油水大得很。那件好事兒我已叫人傳出去了,保準叫你家的老太太,少奶奶都知道!”
傅大少爺偷養的姨奶奶懷孕了,這天大的喜事兒怎麽能藏着掖着,傅淵放出話去叫他們暗懷鬼胎人的各自去猜罷。
“妹妹辛苦。”傅淵颔首道:“今日我訂了鴻升樓的包廂,叫老齊着意留了好東西,妹妹想吃什麽盡管去挑。”
趙子旭聽了這話一蹦三尺高,一手拉着阮聿寧就出門去,嘴裏還喋喋不休道:“咱們一同去,定要好好敲哥哥一筆!那鴻升樓的蝦籽燒海參是一絕,還有酒凝金腿和葫蘆美人肝,你一定嘗嘗!嘗了之後就不想回那勞什子廣寒宮了!”
得!嫦娥這個坎兒過不去了。
那鴻升樓沿着秦淮河而建,三層小樓墨瓦白牆,一到夜裏點了燈,卷檐落下連綿碎金映在沉靜的水中,恍如一座天境玉宮般朦胧璀璨。
傅淵進了門,鴻升樓的老板親自來接,引上三樓雅間,此時趙子旭早已經看不見窗外美景如畫,她一門心思看着菜單,嘴裏就像橋底下說貫口的小子一樣張口就來。
等菜都上了桌,那頭阮聿寧才淨了手拿過傅淵遞來的帕子擦淨,這頭的趙子旭已經撕下一只烤的油酥香潤的鴨腿大嚼起來,她特意囑咐廚子不要給她斬塊兒,烤鴨出了爐趁着棗紅色的鴨皮還未開始變涼,直接端上桌來撕扯着吃味道最美。
阮聿寧從沒見過有人這樣吃東西,他看着趙子旭左右開弓,卻一點也沒亂了順序,大吃大喝的樣子沒半點粗魯難看,她熟練地剔骨蘸料反而吃的極香極好,看得人食指大動,不禁也想去嘗嘗味道。
傅淵給他盛了小半碗魚羹,叫他喝了暖暖胃。可阮聿寧好奇地看着趙子旭的吃飯并未聽清傅淵在說什麽。
傅淵嘆氣,只得舀了勺魚羹遞到阮聿寧嘴邊,直道:“你別看她,舅父說她是餓鬼投胎,從沒吃飽過,她長了個神仙肚,煎炒酸辣都吃得,你可不能學。”
阮聿寧笑着回頭,才吃了一口魚羹,就發現是傅淵拿着勺子喂他,這本十分的不妥,阮聿寧忙接過勺子,向傅淵道了聲謝。
趙子旭這才吃過一道扒燕菜清口,轉眼就拿捏着盤龍鳝的鳝頭,兩排牙齒間貼着鳝骨咬下燒的幹香脆嫩的鳝肉再揚首一撕,整條鳝魚的細骨便被她剔了個幹淨,趙子旭将指尖沾着辣油的蒜末吃掉,很快就拿起下一條撕扯起來。
阮聿寧嘴裏吃着軟爛鮮香的生敲,好似也嘗到了那纏人費力的盤龍鳝的滋味兒。傅淵發現阮聿寧今日胃口極好,吃了半碗米飯不說,并着鮑汁炖菜核,鑲絲豆腐和松子魚米也嘗了個遍。
阮聿寧又夾一筷子浸在火腿金湯裏的荸荠,那裹着油香的圓荸荠被切成剛好入口的滾刀塊,裏頭吸收了火腿的醇厚鹹香再加上本身的清甜,熬煮的綿密可口,阮聿寧頗為愛吃。
眼見着他要再夾下一顆荸荠時卻被傅淵攔了下來,他疑惑地看着傅淵,傅淵只道:“這原是日日吃也有的,你看着她沒了量,待會該撐壞了。”
阮聿寧這才發現自己吃了許多飯菜,已經有十分飽了,幸而傅淵攔下,不然這胃裏又要受罪。
傅淵給阮聿寧拿了帕子擦嘴,轉眼看着還未盡興的趙子旭道:“我當真要謝她,你見她才肯多吃飯,日後總叫你們一同用餐也不怕你吃的少了。”
他們一頓飯吃到夜裏九點才算完,趙子旭又是喝酒又是吃肉,最後拍着圓滾的肚子坐上了傅淵的車,靠在副座上撐得起不來。
傅淵叫傅全先送趙子旭回家,這就要繞着大半的個金陵城走一圈,自己得了時間便與阮聿寧坐在後座上聊天消食。
可誰知傅淵竟被趙子旭擺了一道,他看着身邊困的搖搖欲墜的阮聿寧就氣的牙癢癢,趙子旭那混賬東西必定是趁他和老齊說話時偷灌了阮聿寧果酒。
前頭的傅全卻渾然不知此事,一腳剎車踩下去,那阮聿寧的身子便沒了倚靠地向前倒去,還好傅淵眼疾手快又給撈了回來才免得他磕着額頭。
傅淵環着阮聿寧的腰身,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燈光看着懷中人一張乖巧的睡顏,因怕阮聿寧吹着風,傅淵便叫人穿着自己的外套,此時的阮聿寧側躺在傅淵的臂彎中,過長的袖子半遮着他的手掌,就這麽垂在傅淵的胸腹之間。
傅淵想要觸碰他的指尖猛地一下收緊,他垂着頭,瞳色晦暗不清地盯着阮聿寧看,他甚至能感受到心中的黑暗慢慢與陰晦的夜色相接,瞬間猖獗泛濫起來,那些複燃的星火因阮聿寧暖熱的氣息流竄,逐漸焚燒着他的骨骼經絡。
“停車。”傅淵道,語氣淡然。
傅全從後視鏡看着他家四爺,停車的巷口正好照不見路燈,傅淵擁着阮聿寧端坐在暗色之中,根本看不清他的神色。
傅淵開口道:“我怕阮少爺待會兒餓了,你去買些點心來。”
傅全不疑有他,自然領了吩咐下車給阮小少爺買點心去了。
直到腳步聲漸遠,四下裏靜悄悄,這巷口周圍少有人行走,不時有一兩道暗影閃過,也都是乞食的野貓從矮牆上躍下。
傅淵半阖着眼,他好似聽見極速奔流的血液在耳邊的回響,他将阮聿寧抱起來,動作輕柔卻也強勢,像是絲毫也不怕阮聿寧醒過來。他把阮聿寧禁锢在懷裏,一雙手臂箍在一束細腰之間,他迷戀地埋在阮聿寧的胸口上,閉上眼睛揉捏着那層衣料之後的柔軟身體,他早就想這麽做了,在下午看見阮聿寧睡在椅子上時,他就幻想着陽光照在他光裸瓷白的酮體上泛出毛絨的光澤,暖烘烘的,萦繞着一陣摻雜的肉欲的甜香,阮聿寧是蜜做的,他都還未将人吞吃下肚就感受到他有多甜。
傅淵聽見阮聿寧安穩有序的心跳聲,眼前出現的畫面與過去相交疊,昏暗的房間裏起落有時的飛灰,苦澀的藥味和将人困在病榻中的月白紗帳,蒼白爬滿了阮聿寧枯瘦的臉,最後那顆滾落的淚珠像是滴在傅淵的眼中,猶如熔漿落在他的瞳孔中化開。
再睜開眼時,傅淵的眼睛裏充斥着猩紅血絲,他的喉管像是填進了一捧粗砂,他嘶啞地苦求着阮聿寧:“救救我。”
“聿寧,救救我。”傅淵手下越發用勁地抱着阮聿寧,他從阮聿寧寬松的褂子底下撫摸上去,隔着稠衫描摹阮聿寧的脊骨,再慢慢地順着腰線滑下去,觸到兩瓣圓鼓的軟肉,寬大的手掌嵌入縫隙之間來回摩挲。
便是這樣,那懷中之人也終有所覺,阮聿寧無意識地掙動讓傅淵抱得他更緊,他沿着阮聿寧微微挺起的胸口,吻上他的肩胛。阮聿寧半醒間被勒的有些喘不過氣,卻因為酒勁兒意識始終不清明,他蜷縮起手指推拒着身前的人,嘴裏含糊不清地呻吟出來。
傅淵拿過阮聿寧的手環着自己的肩膀,他看着阮聿寧難受地後仰着脖子,像奶貓兒一樣叫小聲叫道:“熱——唔——”
傅淵眼前是一片純白的雪色,薄透的皮膚下淡青色的經脈順着阮聿寧修長的頸側延續到豎領裏,傅淵着迷地貼上了去,炙熱的鼻息燙的那片皮膚顯出糜濕的紅,他含着阮聿寧沁涼圓潤的耳垂,舔舐着誘人的甜味,“聿寧,寧寧……”
傅淵在阮聿寧耳邊淺淺低喃,擡眸卻見他汗濕的發梢柔順地貼在耳廓,毛茸茸的眉毛皺了起來,一張玉白的小臉上滿是痛苦的神色。傅淵忽地清醒過來,他狠狠地咬了一口腮肉,等嘗到血腥味才靠着阮聿寧的身體放松下來。
他抽出埋在那道潮熱深縫裏的手掌,意猶未盡地摩挲着指尖,仿佛回味着那陣軟滑柔嫩的觸感。
傅淵溫柔地拍着阮聿寧的背心,看着阮聿寧可憐兮兮地抽動着粉圓的鼻尖,又忍不住親了一口,“寶貝。”
傅淵眼中的猩紅還未盡退,他抱着阮聿寧輕聲地喚他,“我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