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傅家老太太身邊有位李媽媽,是老太太從前娘家帶過來的陪嫁丫頭,一直是老太太的心腹臂膀,在府中是有體面的人,今有了年歲,散漫起來,總愛在二院進門的小花廳處打牌吃酒,她素日仗了老太太的勢也無人敢管,只一味受着底下婆子的奉承吹捧,日日賺的盆滿缽滿。
這日她急匆匆地往內院趕去,原是在外頭聽來了喜事兒,忙不疊地要趕去給老太太報喜,拔個頭籌好讨賞的。李媽媽一張巧嘴說的天花亂墜,跟老太太說咱家大爺有喜,眼見着就要給老太太添個小金孫。
老太太一生只得傅琮這麽個孩子,愛之如命,金尊玉貴地養大,後娶了林家的小姐,老太太便時常催促自家兒媳給傅家開枝散葉,誰想大少奶奶是個不争氣的,嫁進來許多年肚子裏也沒個動靜,老太太嘴裏是沒半點責怪,可心中卻是生了心結,如今得了這等消息,竟似得了活龍一般高興起來。
李媽媽說是大爺養在外頭的人有了喜,這才不敢大張旗鼓地報進來,聽人說,那是個極好的姑娘,生的齊整,還死心塌地跟着咱們大爺,懷了孩子在外頭也不鬧着要進來,本本分分的養胎,我看着這回準成了!
老太太一聽這話沒有不歡喜的,趕忙吩咐下去叫人挑了喜禮送過去,又撥了三四個丫頭帶去伺候,不為別的,就為了那塊還在肚子裏的心肝肉。
其實外院的小厮丫鬟都知道這事兒,沒一頓飯的功夫便傳到大少奶奶的院裏,老太太在屋裏早已經樂過一回了,大少奶奶心中卻滿不是滋味兒,紅指甲都嵌進肉裏了也不覺得疼,轉頭又笑盈盈地去給老太太賀喜。
老太太看大少奶奶進來,便收了收面上歡喜的神色,平常說話般與大少奶奶講,你莫要與外頭那些個小門小戶一般計較,她以後進門如何哄着爺們兒高興也都是個玩意兒,越不過你去,來日生了孩子,若是個男丁你便收過來養,也是長子嫡孫,我也圓滿了。
老太太都這般說了,大少奶奶奶哪裏還有張嘴的餘地,老太太有意拿長子嫡孫來刺她的心,誰叫大少奶奶平日裏喜歡攬事擺款兒,家下人都不得人心,李媽媽也總在老太太面前挑撥抱怨,說她沒有老太太這般福氣深厚,偏還想拿了老太太的權柄,真是叫人不自在。
想她大少奶奶在家做姑娘時便厲害,嫁進傅家後鋒芒尤甚,事事要壓大少爺一頭,偏還要博好名兒,這些老太太都看在眼裏,一時不發作罷了,如今得了這個由頭還不挫了她的威風,鎮得她翻不起身來。
大少奶奶氣的臉色是青一陣白一陣,在老太太處略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她想着傅淵那等心腹大患都未除了,現又跳出個攔路虎,正是左右為難的時候,怎能叫人不心焦。
傅家後頭兩個院子,一喜一悲顯得分明。傅淵樂得做富貴閑人,抽身而去,說是自己身上不爽利,怕死得很,到外頭去尋丹問藥去了。大少奶奶只當是有了藥效,一邊又得顧忌大爺外邊的混賬老婆,便任由傅淵去了。
“大哥哥尋丹問藥尋到這裏來了?”趙子旭捧着碗赤豆圓子看着傅淵進來,阮聿寧便忙拿了個手爐給他。
剛立了冬,外頭涼風打着旋兒的吹起來,傅淵一早掀了氈簾走進廳裏,看着早早穿上暖裘的阮聿寧,笑着把手爐又推回去,道:“我不冷,你拿着暖和。”
傅淵才坐下,便拉着阮聿寧看了看,見人氣色不錯,便應下趙子旭的話,“我正要找個清淨地來休息休息,誰想你也在這兒,聿寧也不嫌她聒噪,還不趕她出去?”
趙子旭一雙狐貍眼睛在兩人身上繞了一圈,眼底劃過一道精光,笑着說:“等我吃完這口就走,這給大哥哥你當牛做馬去!還請大哥哥別總望着眼前人,以後要多叫我吃飯才是。”
傅淵知道趙子旭一張嘴不着邊際,看阮聿寧也跟着笑了,便道:“還能少得了你的一口糧?”
趙子旭樂呵呵地喝完碗裏的糖汁揚長而去。阮聿寧回過頭來與傅淵說道:“四爺身上不舒服?要不叫史先生來瞧瞧,總安心些。”
傅淵笑看着阮聿寧道:“哪裏是真難受,昨日聽家裏的大少奶奶在院裏打雞罵狗,鬧了一日,我覺也沒睡好便尋了個由頭跑出來,聿寧見我可憐,就收容我在這裏一兩日罷。”
阮聿寧哪知傅四爺還有這般無賴的時候,便笑道:“就像四爺說的,後院裏拈酸吃醋是常事,這還不是自己的妻妾便先惱了,等來日四爺娶了親,三房五妾的,怕是更要頭疼了。”
傅淵正一瞬不瞬地看阮聿寧,眼底游曳的陰濁安靜了下來,他道:“我自幼看着父親兄長這一堆情債糾纏,已經是理不清楚。若到了自己頭上,自是要鐘情一人,方不辜負情誼,便是最好的了。”
阮聿寧抱着手爐,歪着頭笑着打趣道:“不想四爺竟是個情種。”
“如今我這般落魄,聿寧還笑話我?還請聿寧疼顧些我罷,先舍張小榻與我歇上一覺再說。”說罷傅淵撐着額角,眼下泛着層青黑,倒像是累極了似得。
阮聿寧看着傅淵這般模樣也是憂心,卻仍有顧慮,想來想去還是不好意思地說道:“四爺是知道的,我家裏簡陋,若現叫下人去布置廂房怕是要耽擱時間,四爺熬過了困勁兒豈不更累,不如——”
“不如就宿在聿寧房中,東西都齊全,也不必勞煩動用管家,豈不正好。”傅淵打斷了阮聿寧的話,接着說:“聿寧總不該嫌我。”
阮聿寧一頓,已是啞然不語,還沒回過神來便已經被傅淵拉到了卧房中去。卻說這阮家不似傅家一般用的是新式大床,阮聿寧的床榻依舊是舊時的木雕拔步床,架子上換了忍冬花的厚帳子,塌前的書桌椅櫃,一應擺設物品皆與傅淵從前來時見過的一樣。
阮聿寧本有午睡的習慣,今天又是個刮北風的天氣,他便沒想往鋪子去,原是同趙子旭說過幾句話便想着回房裏休息,如今見了傅淵要歇在這裏,反倒不好睡了。
傅淵看出他的為難疑慮,于是在屏風後換了傅全帶過來的衣服,一手攬過阮家少爺睡在裏間的卧榻內,又給小少爺脫了厚重的裘衣蓋好被子,見他也不掙紮卻是一退再退蜷縮起來的模樣,好笑道,“自家兄弟一起睡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放心,我守在外邊,決不會讓你着涼。”
傅淵大概是真累了,躺在床上蓋着被子沒幾分鐘就睡着了。阮聿寧被困在裏面見他睡熟才側躺過來,一時愣愣地看着傅淵,竟是半點睡意也無。
因他怕冷所以房裏的門窗都關的死死的,落下的帳子裏睡着他們兩個,灰蒙的光線從簾子外頭照進來,正好落在傅淵舒朗開來的眉眼上,他生的冷峻,面上的線條也是淩厲深刻,一雙黑沉的眸子略掃一眼,看誰都要吓得一顫,唯獨薄唇微挑,在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裏的寒冰都化作了山岚霧霭,将幽邃的瞳目遮去大半,顯得清淡溫和。
阮聿寧第一次遇見傅淵的時候正是春分,柳絮陣陣漫天飄搖,阮聿寧那時年幼,咳疾反複不愈,每每上學路過那一排栽種了楊柳的長廊時便難受不已。
德信樓後有一處幽僻之地,有一回阮聿寧無意撞見白家的公子在那兒抽煙,燎人的煙火伴着細碎的柳絮飄過來,嗆的他咳嗽不止,那白公子聽見了聲響轉過頭來,阮聿寧見他指間的星火愈盛便想好心提醒他,這柳絮太大,抽煙容易着火。
可那白公子面色不虞地走過來,頗為惱怒朝他呵斥了兩句,講他是個痨病鬼,日咳夜咳,鬧教室裏都不安生,如今還要來多管閑事,當真是坑害旁人。
阮聿寧聽得面色通紅,心裏哽了一口氣,又咳的上氣不接下氣,無奈只得轉身走開。誰想那白公子卻不依不饒,把他那套用在茶室青樓裏的手段施加在阮聿寧身上,白公子一把攔住這白嫩嫩少爺,調笑着說他生得這般女氣,莫不是真的女扮男裝來的姑娘。說罷直接伸手掀開阮聿寧束在褲子裏的襯衣,想要看看這小少爺的身體,辨一辨雌雄。
阮聿寧捂着嘴不讓柳絮嗆進鼻子,又不防白公子的賊手,他一時又怒又氣,推拒不斷向後躲閃。
只聽哎呦一聲慘叫,那白公子捂着左臂摔在地上,阮聿寧看着他疼得呲牙咧嘴,整張臉都脹紫了,他是被自己的煙頭燙傷了手心,皮肉焦糊的味道彌散開來,阮聿寧皺眉別開視線,而這一擡首,便看見了傅淵的眼睛。
一朵淡色的絨絮落下來,正好劃過傅淵的深黑眼瞳,就在他眨眼一瞬,柳絮的絨邊像是沾濕的羽毛般飄進了他的心裏,随着他失控的心跳頃刻間湧進他的喉管,帶着輕微的癢意,那種凝滞充盈的感覺一度讓他連正常呼吸都做不到。
傅淵告訴他,若再有下次,可以直接用煙頭戳進眼睛裏。
青磚堆砌的廊柱投下細長的影子,阮聿寧跟在傅淵的身後,看見他穿過一道道光影,那段回憶就像照片一樣随着傅淵消失的身影而逐漸褪色。
如今阮聿寧卻很是歡喜,因為他能一直看着傅淵,甚至可以用指尖從他高挺的鼻梁一路輕劃下去,埋在軟被裏的嘴角悄悄上揚,無聲地道出一句遲來多年的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