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們這一覺睡了兩個時辰才罷,傅淵先醒過來,聽見老管家在外頭說胭脂稻熬好了,問是擺去前廳吃,還吃端到房裏吃。傅淵靠在高枕上看着阮聿寧好容易才睜開眼,怔愣着半晌沒回過神,就知道他還沒醒,便叫老管家端進房裏吃。
他們蓋着一床繡被,傅淵也是毫不避忌地将阮聿寧側抱過來,一手探進他衣衫的下擺,朝裏摸了摸阮聿寧光滑的後背,果然觸手一片濡滑,滿手濕汗。想是他怕阮聿寧着涼,所以将人裹得嚴嚴實實,這才出了許多汗,可憐阮聿寧睡相極好,熱了也不動,生生睡了一覺醒來,連衣服也濕透了。
傅淵叫了六子拿來阮聿寧的寝衣準備親自給他換上。六子卻不敢叫傅四爺做這樣的事,他剛想撩開帳子服侍阮聿寧起身,傅四爺竟更快地從床帳裏拿了寝衣,回頭又将帳子放下。
六子低頭瞅了瞅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呆了一會,再不敢說話,只候在外頭等四爺吩咐。
傅淵仔細着在被子裏解了阮聿寧的衣帶,生怕他着風,所以不讓人坐起來換衣服。而那阮家少爺此時困頓的還想着要睡,哪裏知道眼前人在做什麽。
傅淵将濕衣服褪到阮聿寧的腰間,垂眸便瞥見他白皙的胸膛上現出的兩枚小巧的乳首,因濕潤的汗液打濕了皮膚而顯得愈發殷紅起來,阮聿寧正悶在被子裏出不來,倒将他周身的那股清甜的香氣烘的暖熱,從頸間的縫隙裏直撲出來。
傅淵微微湊近嗅着那陣暖香,看着自己貪慕已久的人就躺在身邊,極為隐忍克制地深吸了一口氣,一時間別開了眼神,啞聲哄着阮聿寧擡手穿袖子,阮聿寧也真像個布偶娃娃似地由他擺布。待傅淵尋着領口要将衣服攏起來,指尖卻無意碰到阮聿寧綿軟的肚皮,這一下竟叫阮聿寧醒的極快,連帶着肩頭都倏地瑟縮一下,阮聿寧睜着圓眼睛,看着傅淵,嗓子裏帶着絨絨的笑意與傅淵說:“四爺,您別撓我癢癢。”
傅淵一下窒住,平生第一回 無措起來,他哭笑不得地說,“你——你真是——”
要了我的命了。傅淵在心裏嘆道。
最後還是傅淵給阮聿寧披上暖裘,勞心勞力地伺候着小少爺穿戴齊整,看着他小口地喝着胭脂米粥才坐在一邊吩咐六子叫人把榻上的被褥換了,免得帶着潮氣又過到小少爺身上去了。
傅淵住在阮家的這幾日堪比神仙日子,吃穿住行皆與阮聿寧一處,倒比從前更加親熱,叫他将兩世的歲月都加起來也沒這段時候好過。
傅淵卻沒一味貪圖受用,旁的事兒記在心裏趁着空閑都叫人下去辦了。這會兒剛用過午飯,六子就帶着老裁縫到阮家來,說是給阮少爺裁制冬衣的。傅全在一旁給傅淵回話,說這老裁縫是特意從蘇州請過來的,偷摸着換了阮家常用的裁縫,帶來的料子也好,都是細絲軟綢的不怕硌着阮少爺。
傅淵看着走到屏風後頭去量尺寸的阮聿寧笑着點了點頭,那老裁縫是蘇州許家的人,許家鋪子如今場面不大,但那繡坊衣鋪的少東許子明卻是傅淵的舊識,傅淵永遠都不會忘記許子明在雪夜之中遞給他的兩枚銀元。
得了人的好,自然是要報還的。許子明年輕,沒有路子将家裏的鋪子撐起來,空有高志而無處使,如今傅淵幫他一把,讓他把鋪子開到金陵來,算交了個朋友,日後也有個照應。
這老裁縫便是鋪子裏手藝最好的一位,讓他給阮聿寧做衣服,傅淵很放心。老裁縫給阮聿寧量完尺寸後便将帶來的衣料一一擺開,其中呢料皮子居多,阮聿寧挑了幾樣不止傅淵又添了許多,最後裏頭的單衫衣褲,外頭的小襖,夾衣,毛皮鬥篷都叫做了個遍。傅淵還說自己省撿,囑咐老裁縫将這些料子做了衣服,剩下的料子便給他做些手套領巾就不錯,也不算浪費。
阮聿寧被傅淵逗的直笑,傅全看着他家主子還有的鬧,便帶着老裁縫退了下去,打賞了他們跟來的小子一路客客氣氣地送人出去。
直至夜間掌燈時分,傅全不慌不忙地進來問話,傅淵側耳聽了幾句,說是家裏出事兒了,要請四爺回去看看。
阮聿寧看傅淵神色如常,也沒有多問,反倒是傅淵怕他擔心,說回了家定叫人給他報平安的。
等着傅淵坐上了車,傅全才在路上将宅子裏的破事兒說了個大概。
說是前些日子,傅家大少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因愛妾有孕他便在外頭多留了幾夜,家中夫人未多說什麽,他便越發得意高興起來。
提及此事又叫說起外頭的鳳香,她原本是茶室裏端茶遞水的應侍,自從跟了傅家大爺更是謹小慎微,一味忍讓讨好,從不敢多嘴一句。如今母憑子貴,張揚起來,見傅家老太太都撥了人來伺候,一時養大了膽子,三天兩頭叫大爺出來,仗着自己是要進門去的姨奶奶,架勢自然與往常不同。
那鳳香是小人得志,命薄福短,沒威風幾日,人便真的難受起來,喚了大夫來瞧吃了幾帖安胎藥竟見了紅,沒過兩日便落了胎。老太太知道了恨的說她不中用,她自己在外頭鬧得哭天搶地,大爺陪着她,她病中多思只說有人害她,細細地與大爺哭訴一番。大爺瞧着她滿是心疼,聽她說是在仁和堂看了病才沒了孩兒,直叫大爺為做主。
大爺聽了這名覺得熟悉,鳳香滿口裏的庸醫無道,卻不知那醫館原是家裏大少奶奶陪嫁過來的鋪子。大爺當即沉了臉色,在外頭忍着沒發作,回到家裏與大少奶奶争辯起來,大少奶奶本就是個嘴裏尖快的人,眼裏容不得一點沙子,說得大爺是有理也沒理,周圍下人都不敢攔,大爺氣的沖昏了頭腦,擡手給了大少奶奶一個耳光,大少奶奶挨了巴掌摔下去,再扶起來時已是滿地的猩血。
大爺一時愣了,院子裏鬧哄哄滿是人,最後還是老太太叫人傳了大夫來看。大夫匆匆趕到,號脈看診開方子,搖着頭與大爺說,少奶奶剛失了孩子,還需好生靜養才是。這下連老太太也氣得暈了,坐在椅子上緩了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傅淵這才剛進院,就見丫頭小厮們圍在外頭,那座深闊的廳堂像個吃人血口般立在那裏,入眼雕梁畫柱,玉砌庭階,便是燃了薰爐沉香也散不去裏頭萦繞不盡的血腥味兒,一只白釉蓋碗從裏面摔了出來,一瞬粉碎,尖利的瓷片落在傅淵腳邊,只被他輕輕撥過一邊,他擡眼瞧了瞧前廳裏的熱鬧,大爺站在中間垂着頭,正聽訓呢。
“人都說慈母多敗兒,都以為說的是旁人,殊不知旁人也如此想!如今為了個來歷不明的下賤東西,鬧的家中雞飛狗跳,何苦作踐?!”老爺子兇戾的聲響傳了過來,傅淵一旁站看,見父親的姨奶奶們站在下邊連大氣也不敢出。
“平日便與你說,莫要慣得他這樣!他怎是個好的,家裏的不夠,還要去外頭養那些戲子粉頭!便是給他娶個神仙回家,也不過兩三日就丢到腦後,忘了幹淨。何曾是見過世面的?拿着家裏的東西去外頭玩樂,沒年沒月地鬧,倒還覺得自己了不得了。我若早知是個孽障,一并絕了,省得拖累父母兄弟!”
不知裏頭老太太勸了什麽,老爺子又大發雷霆:“這夫妻兩都是混賬,見我老了,以為我不知道,姓林的現做了什麽肮髒生意,那福壽膏豈是能沾的?爛了心竅的東西!也不怕不得好死!日後林家的來了不許進門!我只怕弄髒了傅家的地。”
老爺子重重地拍了桌子,拿着龍首杖指着大少爺,下了最後通牒:“你要是還想鬧就給我和離,以後也在不準再娶,一世就這樣混着。你要是想好,便給我收斂起來,與沛瑜好好過日子,她現在嫁進了我傅家,便是我傅家人,林家的事她不許再過問!”
這一回廳內皆沒了聲響,大少爺像丢了魂兒似得呆在一旁,就連平日裏趾高氣昂的老太太也不敢駁一句。
可到底也不是什麽大事,老爺子不過想借這個事兒好好打壓打壓他們母子,不叫他行事那般猖狂罷了,如此高高擡起輕輕放下就這麽揭了過去,不過傅淵看在眼裏,只是起了個頭,日後還有大少爺好受的。
然而那大少爺就是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之人,在家中思過了沒幾日,照舊出門辦事取樂去了。
只是苦了大少奶奶,現為老爺子一句話已沒了娘家的支持,這府中多是拜高踩低,趨炎附勢的小人,他們都長了一雙勢利眼,眼見大少奶奶失了勢,便都去攀附老太太那邊,往日裏被她戕害壓制的,又有向她阿谀奉承的一時都冒了頭,新仇舊恨一起算,一股腦克扣欺負的時候多了,大少奶奶在院裏受了委屈不敢吭聲,身上就更加不好了。
傅淵這會兒雪中送炭,挑揀了好藥材去院子裏看望大少奶奶,那時他并不記得林沛瑜有了孩子,這次陰差陽錯叫她嘗盡失子之痛,算是遭了報應了。
傅淵坐在外間喝茶,大少奶奶卧在床上根本起不來,她便隔的一扇小屏跟傅淵說話。
“多謝四弟還肯來看我,我如今這般,倒叫四弟看笑話了。”大少奶奶低嘆了口氣,她本是不知道自己已有了孩子,只為外頭那個下流娼婦勞心,如此疏忽大意将自己的身子都渾忘了,反倒得不償失,好沒意思。
傅淵淡然笑道:“嫂嫂哪裏的話,咱們一家子骨肉至親,都是應該的。”
大少奶奶在裏頭咳了幾聲,道,“我自找的,病的人不人鬼不鬼,誰見了都厭棄。四弟見我這樣便知道該保重身體,我聽說四弟日前說不舒服,可見了大夫,吃了藥了?”
傅淵見她自己難大安,還不肯死心地算計着他人事,眸光一瞬冷了下來,只道:“藥也喝了,只是不見起色,興許過一陣就好了也說不定。”
大少奶奶難受地咳喘着虛聲道,“那便好,四弟可要謹遵醫囑,別誤了藥就是。”
傅淵一頭應着,轉而又道,“說起來怎麽不見大哥?”
大少奶奶稍稍一頓,便道:“恐是外頭事忙,你大哥他不在家裏,出去了。”
如此傅淵便知道她還蒙在鼓裏,所以特意挑了今日來說給大少奶奶聽,他唇角笑意愈深,道:“原來這樣,我聽前院的丫頭們說,老太太的侄女兒來了,她們一同游湖去,還以為大哥也陪客呢。”
傅淵說完,半晌也沒聽見裏頭有個響動,這大少奶奶剛失了孩子,大爺不在家陪着就算了,心思也不在這裏頭,總是拿些瑣事搪塞敷衍。想那老太太也太狠心,知道這林家的兒媳不中用了,給大爺添不了助力,便再不把她放在眼裏,轉眼就給大爺身邊塞自家人,劉家的女孩兒在這時候來傅府探親,目的再明确不過了。
老太太沒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擇了日子叫人來,明面上是家裏有客叫大爺招待,其實這府中的人心裏明鏡一般,誰都知道這東院裏的少奶奶怕是要換人了。
如今傅淵在大少奶奶跟前挑破了此時,叫大少奶奶急火攻心病得更重是最好,如此借劍殺人之法用在大少奶奶身上算是傅淵還給她的。
傅淵見大少奶奶勉力支撐着說了幾句客套話,便想辭了出來。起身卻瞥見了她的真容,看她面色枯黃,雙腮凹陷,沒了胭脂青黛妝點勾勒,一雙眼睛灰蒙蒙的滿是空洞,直如病鬼一般唬人。
傅淵心中快意,到了嘴邊又是安慰大少奶奶需得好好将養,等來日大好了,多少好福氣是享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