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傅四爺剛去看了大少奶奶回來就病了,連燒了兩日,其中夢魇不斷胡言亂語,叫了大夫來也斷不出個什麽病症,沒日沒夜的湯藥送進去始終不見起色。這下驚動了老太太來他房中看他,親自叫了李媽媽喂藥服侍,對着傅淵一口一個我的兒、我的肉,自是沒有不盡心的。
傅淵躺在床上聽老太太在外間說,這孩子可憐見的,怕不是撞克了什東西,吓着了。随後李媽媽極聰明地應着,可不是,就如老太太說的,咱們家的孩子自小再精貴不過了,想是遇見了髒東西,這就病的起不了身。
老太太嘆了口氣,只道,那院子裏剛過了人,又有血腥氣,或是招來什麽也未可知。叫幾個人好好守着,別再叫人進去,只留服侍的人好生伺候,待她哪日大安了出來不遲。
傅淵這一場病成全了老太太,她借着傅淵這事兒封死了大少奶奶的後路,叫人陷在這深宅大院裏,不理不睬的,自個兒耗去罷。
傅淵這病來勢洶洶,卻該好的時候便好了,病去抽絲,康複之後便又是整日整日的不見人影,不着家了。
都說古都王朝金粉地,十裏秦淮,莺歌燕舞漸迷人眼。傅家四爺附庸風流,烈酒笙歌,在這柳巷花街中徘徊而過,見來往畫舫上綠鬓纖腰滿簇,春香濃冶淫惑,浸在那淩波絢麗的秦淮河中已是不甚醉人。
天剛剛擦黑,河岸兩邊便早點起了琉璃美人燈,傅淵剛過朱雀浮橋,遠遠地看見對岸的趙子旭摟着一位姑娘談笑風生,聊得開心時也在人小臉上偷個香,吃個豆腐,她面色輕佻,十足的纨绔公子哥做派。
趙子旭見着傅淵也不驚訝,與往常一般同傅淵敘過一回,将他帶入岸邊一家含玉館中逍遙去了。
趙子旭進了廳堂便笑着與裏頭的媽媽說道,這傅家四爺是個財神,今兒在你這裏散財來了,你好好招待,以後想什麽沒有?
那鸨頭最是有眼色的,即刻讓出一間雅閣供爺們兒玩樂,叫了館中最厲害的姑娘進去伺候,傅全跟在後頭給外面姑娘賞錢,一應酒水吃食皆由他一個人送進去。
那趙子旭是個千杯不醉,江河海量的人,與那姑娘笑鬧劃拳,三兩下便将人灌醉撩了出去不管了。
傅淵見她是風月場中的常客,還調笑着要向她讨教幾招,學一學其中關竅。
趙子旭往嘴裏丢了一塊玫瑰酥,一下甜的牙疼,她知傅淵有心笑話,便嗆聲道:“今日大哥哥來這等煙花之地,也不怕你那小少爺知道了,回家惱你?”
傅淵挑眉看着趙子旭,笑着搖頭,也并沒有要遮掩的意思,“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趙子旭也學傅淵挑眉看着他,大笑道:“剛知道的!”
好奸猾的妹子,輕而易舉便将傅淵的心裏話詐了出來,傅淵摩挲着手中圓滑的杯壁,道:“在我面前無所謂你怎樣,可在他那兒你需收斂點,他臉皮薄,經不起這般玩笑。”
“何況我也沒有告訴他,此事還要徐徐圖之,你切莫壞可我的事兒,再吓着了他。”
趙子旭見他一副柔腸難斷的樣子啧啧稱奇,竟與尋常與她議事的狠厲模樣全然不同,她道:“大哥哥是愛慘了他了,這一世眼中只他一人,誰知他竟是個不開竅的,哥哥這般眼饞,究竟吃不到嘴裏,可憐吶!”
趙子旭飲盡杯中酒,想他這表兄情種一個,護的那位阮少爺是滴水不漏,便是每日咳了幾聲,吃了幾粒米他都要操心顧全,百煉鋼化繞指柔,一腔子心血供養一個人,旁的人怕是都看出來了,只是當局者迷,阮家少爺還蒙在鼓裏只當傅淵兄弟一般。
趙子旭嘴裏轉了話鋒,又道:“不過他也值,前些天聽聞你病了,總向我打聽你到底怎樣,我私下與他說,你沒事兒盡是裝的,他卻還想着,眼見要瘦下二兩肉,哥哥你又該心疼了。”
傅淵哪裏不知道,阮聿寧吃穿住行他皆放在心上,一時忍着為得便是日後的長久。
他慢聲道:“家中大哥貪新厭舊,與劉家小姐的好事快了,只要大少奶奶一斷氣,也就是眼前的功夫了。”
趙子旭點頭應道:“只是南寧林家不安分,我的人打聽着林家知道大少奶奶在傅家受了委屈,不日就要來讨說法呢!”
傅淵不屑地哼笑一聲,便說:“林家正房就出了林沛瑜一個女兒,如今雙親亡故,從旁支續過來一位侄少爺當家,一個娘胎裏出來的都算計鬥狠,何況是叔伯兄弟?不過是想借着這事兒,來傅家要點好處罷。”
“一條人命在他眼裏值幾個錢?”趙子旭眼中流露出嫌惡的神色來,“打着懸壺濟世的名頭來賣鴉片,拿着髒東西來害人,這一家子哪裏能善了?我看索性治死林沛瑜,叫他們捧着屍骨回去罷了。”
傅淵坐在窗邊,外頭光影照在他深邃的面龐,眼尾劃出一道尖利的細影将明暗有時的亮光分割開來,他悠然自得地說道:“不着急,人死了一了百了倒痛快,我只盼着她長命,一塊墊腳石罷了,有人看不過自會料理她,如今半死不活的,每日唱戲一般我看了也得趣兒。”
傅淵神色輕快,言語中的淡漠卻叫人背脊生寒,趙子旭打量着他,又猜度着問道:“那傅家大少?”
“且容他快活兩日。”傅淵想見老太太看望他的樣子,面上慈愛莊重,背地裏心狠手辣要取人性命,與唯恐天下不亂的大少奶奶在一處謀劃,當真是一家子親骨肉,她們過手端來的湯藥哪一碗不是催命符?傅琮叫她養成了個縱情聲色的壞坯子,現以為困住了林家的,娶了自己的表侄女兒便萬事大吉,想着憑傅琮的能力,重新開辟局面那更是妄想。
“大哥自己不保養倒是操心旁人的身體,殊不知耗費心力太過,不知分寸地鬧下去,恐是要出大病。”傅淵放下杯盞,想來想去又偏頭問趙子旭:“你說,該生什麽病好?”
趙子旭學究一般摸了摸下巴,又夾了一筷子香酥小肚吃,後道:“傅家大爺在家裏享福自是百病不侵,出去到了外頭難保不生病,加之又好歡宴,愛酒樂,我且去尋個靈驗方子,必定要得你心中想的那個病才好。”
傅淵舉杯敬趙子旭,笑道:“子旭知我。”
趙子旭趕忙擺擺手,道:“我可不敢知你,夜色已深,你再不回去,怕是家門也不讓你進了。”
傅淵在歡場中尋花覓柳喝個大醉,誰敢說個不字?趙子旭說的自然不是傅家的家門。
三更夜半的,傅淵被傅全扶進了阮家的院子,阮家的下人見慣了四爺來,便告訴四爺阮少爺早已睡了,此時若要尋他怕是要攪擾了阮少爺的安眠。傅淵醉裏糊塗,直說不敢吵鬧聲張,在聿寧房中尋個腳凳卧上也可好睡一夜。家裏下人哪敢真讓傅四爺睡腳凳,悄悄地點了夜燈,服侍四爺洗漱一番安置在客房睡下。
翌日大早,阮聿寧便在晨間用餐時見到了四爺,丫頭們給阮少爺盛粥時還想着這四爺要睡個天昏地暗才罷,沒想到四爺起的比阮少爺還早,一副登門謝罪的模樣,真是怪有趣的。
“我聽管家說,四爺昨日喝醉了?如今怎麽樣?”阮聿寧喝了一口雪耳粥,只問道。
傅淵喝了口暖茶,應道:“哪裏只是喝醉,分明是爛醉如泥,你也聽見外頭的流言,說我好色追歡,俨然是個浪蕩子了。”
阮聿寧微微皺眉,像是齒間咬見了未洗淨的沙屑一般牙疼,他斂眉垂眸,輕道:“四爺這就學壞了?”
傅淵含笑看着他道:“是我先前有些許困惑,未能想明白,為了這事我去了一趟烏衣巷解惑。”
阮聿寧擡頭,正好撞見傅淵一雙笑眼,這下輪到自己疑惑起來,問道:“這會兒怎樣?”
“卻非我自視甚高,我所見之流皆為俗物。”傅淵見阮聿寧腮旁當真是消瘦下去了,心疼的不行,便忙夾了些蛋皮,肉絲放在他碗中,再不起逗他的心思,道:“回來時便想着,我心裏已然住了一位小神仙了,哪裏還看得見其他?只求這小神仙莫嫌我是濁骨凡胎,再折返天宮去就不好了。”
這話有些熟,阮聿寧像在哪裏聽過,傅淵見他還未想明白便湊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只是去和子旭商議些事,那等喧鬧之地好掩人耳目的。”
阮聿寧心裏了然,卻偏頭不防撞上了傅淵的鼻尖,灼熱的吐息落在他的臉側,如耳鬓厮磨一般,他頓時心頭大亂,再顧不上什麽天宮仙子的,一手抵在傅淵的肩側向後躲去,直說他已然知曉了。
傅淵圈住他的腕子放在瓷勺邊,笑着說:“你放心,我要真的成了登徒子,也是不敢回家的。”
阮聿寧一下明白過來是傅淵在拿他尋開心,便有些氣悶,他捏着勺子撇開傅淵夾過來的小菜,回頭朝着六子說道:“日後四爺這般過來,便不要開門了,只裝作不認識,不定他就在哪兒做夢會神仙呢。”
傅淵見阮聿寧說完就笑了,那樣嘴快俏皮的樣子他是第一次見的,像是乖順的白貓兒從軟和的皮毛下伸出爪子,不經意地撓人一下,自己不顧着手疼還要擔心他那小爪子是否傷着了。
傅淵卻別有深意地說道:“昨日夜裏還真就做夢了,夢見個仙使囑咐我,叫阮家的少爺吃胖些,不然身量太過輕盈真是要飛到仙闕上去做神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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