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剛過了冬至,金陵城中便淅淅瀝瀝地下起雪來,沁寒刺骨的濕氣蔓延開來,天氣也一日比一日要冷,那傅家院中又在此時出了事兒,大少奶奶纏綿病榻,數月未起身,如今又得了風寒,看着比從前更不好了。房中的丫頭本是好意,要将暖爐挪出去些省得烘着了主子,哪知外頭守夜的婆子當值時賭錢玩去了,沒看住爐火竟叫熄了一夜,大少奶奶在房中吹了冷風,白日裏醒過來凍得直哆嗦,幾乎要将肺葉咳出來,她帶過來的丫頭看了不忍心,跑到老太太院裏磕頭求告老太太,請老太太救救她家奶奶。
老太太見人來求,少不得給些面子命人來瞧,并不十分重視,倒把大少奶奶院裏的聽差奴才呵斥一通,叫李媽媽來通傳,說是沒有好不了的主子,只有不上心的奴才,狠狠罰了她們一人一個月的月錢,叫她們警醒着點兒。那院裏上了年紀的老奴得了這個結果氣的橫眉豎眼,見大少奶奶病成這樣,越發怠慢起來,明裏暗裏地說道賭咒,巴不得一時死了才好。
大少奶奶整日昏沉,伺候的人來看,說是脈息不好,一直漏有污血,總也不停,肝火又旺,血虛傷神,竟似的了暴病一般難以将養。心腹丫頭給她含着參片吊着精神,看着瘦到脫相的大少奶奶,伏在床頭哭了一場,只說林家的大少爺原是要來看奶奶的,只是老爺攔着不讓進門,一再周旋之下,老太太商量着給了五間鋪子便叫打發了回去。可憐奶奶沒個兄弟姊妹可靠,竟叫那等黑心肝的雜種羔子作踐了去,依我看,不如大鬧一場,掙出命去,怕還有些指望!
大少奶奶聽了這話又急又氣,幾乎怄出血來,顧不得還在病中便要起身要去老太太屋裏理論,外頭的婆子過來攔着,刻薄地說道,“少奶奶何苦勞神呢?安分些罷!老爺看不上親家老爺早也是知道的,如今老老實實地呆在這裏還是個正經主子,好歹是咱們大爺三媒六娉娶過門來的大老婆,誰也不敢虧待了您,放着好日子不過硬要生事鬧得大家沒臉,折騰的病更重了。您且放寬心,後頭多少姨奶奶看着您,況這天下哪有稱心如意的事兒呢!您要樁樁件件都生氣,豈不是成了笑話了?”
大少奶奶最是要強,撐着身子怒罵這幾個仗勢欺人的狗奴才,一時不慎在推搡之間暈了過去,總之再沒出過屋子裏的門檻。自此竟像是散了三魂七魄般沒了氣力,日夜淌淚,無所指望。
終有一日又忽然來了精神,笑着說是想吃香菇餡的粉餃,她的丫頭知道這是大少奶奶想家了,便急匆匆地去廚房做了來,可還沒等那餃子蒸熟,大少奶奶便阖眼去了。
這事兒正碰上了日子,馬上要到年節,老太太沒準備大操大辦,加之棺木板材,香燭紙錢一應都是備好的,大少奶奶停在家中沒幾日,便擇了個好日子出殡,大爺見人沒了,一時想起與大少奶奶多年夫妻,自有些恩情,伏在靈前大哭一場,好生送走了大少奶奶。
傅家大少奶奶一撒手,府中衆人身披孝服,莫不哀嚎痛哭,待過了頭七,立馬收起了作勢的樣子,熱熱鬧鬧地準備起年節需用的東西來。
傅淵怕吵擾躲在阮家少爺這兒得了清閑,管家剛把炖好的一品老鴨參湯端進來,那門前的聽差便來說是趙家小姐來了。傅淵聽了趕緊催阮聿寧喝湯,又叫管家把鍋裏剩下的肉料參須一并端來,給趙子旭一碗也就是了。
阮聿寧捧着碗笑道:“哪有四爺這樣的?這也不是什麽稀罕東西,叫人再炖一碗就是了。”
傅淵拿着帕子看着阮聿寧道:“你給她再炖一碗怕是不愛的,她只是喜歡肉,給她不就是了。”
“大妹妹也是財氣好,每每熬煮了好東西,她一定到,也不知是哪裏的緣分。”
“自是一家人的緣分。”趙子旭在外應道,她抱着手臂倚門朝裏看,見傅淵坐在阮聿寧身邊,左臂虛攬着阮聿寧的椅背,一副将人圈在自己懷中的模樣,随性自然地仿佛兩人合該如此親密。傅淵只在阮聿寧身邊時,眼中才多了份暖和的人間煙火氣。
卻當真如傅淵所料,趙子旭大刀闊斧地坐下将一整只老鴨拆骨吃肉,啃得幹淨,吃罷又喝了碗桂花圓子解膩。等阮聿寧喝了湯,趙子旭才吃了個半飽,她邀着兩人一同去羊肉館子吃羊肉,說是冬日進補可防寒。
傅淵知道阮聿寧一到冬日便畏寒的厲害,能不出門就不出門,情願窩在屋子裏烤火取暖。趙子旭是位老饕,想來介紹的館子自然不差,傅淵便哄得阮聿寧一同去吃喝,帶着人出去走動走動也好。
趙子旭領着他們來到一處破舊巷子裏,那裏頭統共三兩間屋子,一支竹竿撐着面明黃紅穗的幌子,布面上沾了積年的油漬,上書羊館二字。
那旗簾迎風飄卷,帶來一陣濃郁葷香,只聞見那味道便叫人食指大動,再往裏走一口鍋竈立在磚砌的圍屋裏頭,一位光着膀子的大漢一手掀開木頭大蓋,裏頭乳白的羊湯沸騰的翻滾起來,熬煮脫肉的羊骨落在鍋底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趙子旭熟門熟路地在竈臺上拿了盤白切肉,直接用手就送進嘴裏,嚼吧嚼吧含糊地喊道:“黃爺,還是那老幾樣,你速做了來,咱們家小少爺可餓不得。”
“哎!您裏面等着,先給您上炖羊肉,今兒的都是羊羔子,好吃着呢!”大漢朝趙子旭憨笑了一聲,手裏又給她拿了一碟子生蒜。
趙子旭疊着盤子,走到裏頭屋子坐下。傅淵和阮聿寧坐在她對面,見她一口肉一口蒜,吃的香極了。
沒過多久,那位被趙子旭稱作黃爺的大漢就端來了斬成大塊的羊骨肉,蓬松的熱氣鋪散開來,一下遮住了軟爛羊肉的真貌。趙子旭仰頭催着黃爺上羊腿和羊棒骨,還有胸茬和腰子都得趕緊烤,阮聿寧早已有些迫不及待地學着趙子旭的樣子,拿過一塊羊肉低頭咬了一口,鮮香滾燙的湯汁淌在嘴裏,嫩肉帶着油脂的酥潤稍稍一抿便在唇間化開,阮聿寧驚喜地看着傅淵,一雙圓眼裏滿是光亮,不住地點頭好似在對傅淵說,這個好吃極了!
傅淵笑着對他說道:“你慢些,仔細噎着。”
趙子旭剛嗦了一根羊排,看着傅淵不放心的模樣,打趣他道:“大哥哥你可不及我,平日裏那樣精心仔細的養着,也沒見人胖多少,何不跟着我在城中吃喝一月,保準養的他白胖喜人。”
傅淵夾了一筷子白切羊肉,慢條斯理地吃起來,又道:“他就已經夠喜人的了,叫他跟着你這麽胡吃海塞,吃壞了你不怕,吃壞了他,誰賠一個回來?”
趙子旭剝着紫皮蒜,故作傷懷,捧心道:“還是親戚呢!大哥哥當真一點兒也不懂憐香惜玉。”
阮聿寧看他兄妹二人鬥嘴,暗地裏偷笑,被傅淵瞧見了,就對阮少爺說道:“還笑?都是為你才這樣。”
阮聿寧擦了手,給傅淵倒了一杯燒酒,樂道:“四爺大量,何必跟我們孩子一般見識?”
趙子旭哈哈大笑,想她本與阮聿寧同歲,都比傅淵小上兩歲,如今說嘴起來,堵得傅淵說不出話來,她看着傅淵道:“風水輪流轉,你可算是碰上比你還厲害的了。”
其實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心甘情願,傅淵縱的阮聿寧這樣,都是他樂意的。
一頓飯吃的賓主盡歡,因這羊肉館子離阮家近,傅淵便與阮聿寧一同散步消食走着回去。
阮聿寧今日并未飲酒,許是吃了羊肉身體裏暖烘烘的,并不怎麽怕冷。他與傅淵并肩走着,偶有偏頭,對傅淵說:“馬上就要過年了,我剛着外頭小店都已紮了花燈,待到那日逛廟會,叫來子旭一同去,必是好玩的。”
傅淵見阮聿寧孩子心性,自然點頭應着,阮聿寧自己籌劃的高興一時不慎走過一道,進入一條小街裏,那街道燈影昏暗,竟有大半都是黑漆漆的,只一面建着青磚高牆,牆邊豎着幾卷草席,越往裏走,空氣便越發渾濁起來。
傅淵見此情景腳下猛地一頓,一陣腥膻刺鼻的氣味從那扇未完全關緊的銅環漆門中飄散出來,那種味道曾深刻在傅淵的後半生中,如附骨之疽,刮骨除膿亦不可治愈之毒症。
就在傅淵愣神片刻,阮聿寧便已經走到前頭,落入了黑暗之中。
傅淵看着他的背影,眼前漸漸暈開一片血色,像入了惡魇,渾身僵冷,心悸耳鳴,他想起那天也如今日一般寒冷,他身在煙館不知道阮聿寧在這條小街上等了多久,那些惡心的氣味會否讓他咽喉不适,在呼吸之間嗆進冷風而咳嗽不止。
有人走過來了,也像是個病入膏肓的老煙鬼,他瘋癫無狀,嘴裏髒的臭的都往外吐,他蜷縮在牆邊如冥獄中的鬼影一般靠近傅淵,雪亮的白刃閃過,短促的破空之聲讓傅淵短暫的清醒過來,霜白的石板路上濺出一道溫熱的鮮血,一點一滴彙聚不斷。
阮聿寧就像一只破碎的紙鳶般無力地摔落在地上,刀刃劃破皮肉的聲音細微又深刻,傅淵被這一幕驚吓地靠牆不住喘息。
過了許久,傅淵才俯身去看,他聽見阮聿寧的鼻息時緩時急,他單手緊抓着傅淵的衣領,指骨都泛了白。那風中的夜燈像即将熄滅的燭火般晃動,傅淵向後一瞥竟看見雪地中赫然綻出一片猩紅,傅淵眼中的顏色與阮聿寧臉頰的血液混為一處,他從那條狹窄的街道一直向上看,滿是無盡晦暗。
傅淵立在後頭,阮聿寧回頭走過去,看他額前青筋掙起,深黑的瞳孔靜靜地注視着前方,仿佛沒有焦距般透着空茫茫的森冷。
“四爺?”阮聿寧輕聲喚道,卻不見傅淵有任何反應,他伸手握住了傅淵的手,又道:“四爺,你怎麽了?”
傅淵手心裏滿是滲出的冷汗,阮聿寧不停地摩挲着傅淵的手被,着急地看着他的眼睛,“傅淵——”
話音未落,傅淵睫羽一震,猛地回過神來,他下意識收攏了阮聿寧的手,看着阮聿寧潔白幹淨的臉龐,那些髒污的血跡全然消失,他穿着裘衣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留下的仿佛只有時光流溯之後撕心裂肺的痛楚。
傅淵抱住了阮聿寧,顫抖的呼吸與身體裏無法平息的絞痛叫他像個快要溺亡的落水之人般狼狽。
阮聿寧乖順地靠在傅淵的肩側,忽然感到一道冰涼的水珠劃過他的臉側,傅淵嘶啞地聲線像一柄尖刃劃開周圍寂靜的空氣。
“你好好的,好好的,要我死了也行。”
阮聿寧感受到傅淵渾身戰栗不休,那份恐懼與掙紮仿佛從傅淵的內心深處爆發出來,傅淵不斷的在阮聿寧耳邊重複那句話,眼中蔓延出一片病态的紅血絲,瘋魔了一樣緊緊攥着阮聿寧,不讓他離開自己半步。
“我好好的。”阮聿寧何曾見過這般無助驚惶的傅淵,一瞬也紅了眼眶,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安撫他道:“你看看我,我好好的。”
傅淵像是隔着虛空的風聲聽見阮聿寧的聲音,事實上,他也只能聽見阮聿寧的聲音,阮聿寧在叫他。
“傅淵,你看看我。”
傅淵半阖着眼睛,緩緩卸了手上的力道,他失神地望着阮聿寧,黑色眼瞳唯獨倒映着阮聿寧的影子。
阮聿寧雙手覆上傅淵的側臉,一瞬不瞬地望着傅淵,他想用指尖撫平傅淵緊鎖的眉峰,溫柔地告訴他,“別怕,四爺,我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