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們回到阮家,阮聿寧親手服侍傅淵洗漱更衣,守在他床邊直等着傅淵睡着才回自己房間沐浴歇息。

阮聿寧這一夜睡得并不好,只要一想着傅淵那般恐慌源自何處,心口便總有纏綿不盡的郁氣,他夢裏昏昏沉沉,迷蒙的人影在身邊來來去去,他看不清他們的臉,如墜迷津,怎麽也走不出去。

阮聿寧驚醒的時候天還未亮,帳子裏沒有光線,他起身想要下榻喝水,下一瞬卻發現自己的手被人緊緊攥着,阮聿寧後心一下激起一層冷汗,待他慌張地撩開帳簾,竟然看見傅淵就坐在他的床邊,一動不動地看着他,傅淵的眼睛如同蒙了一層灰沙顯得暗昧無比,也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四爺?”阮聿寧撫着傅淵拉着他的手臂,觸手更是一片冷硬冰涼,傅淵只穿着件單衫坐在這裏,怕是已經僵了許久了。

阮聿寧往後挪了挪,将被子掀開一角,與傅淵說:“四爺,快進來暖一暖。”

傅淵凝滞的眼瞳轉動了一下,順從地靠近阮聿寧躺在床上,阮聿寧被他握着手腕,單一只手給他二人攏被角,傅淵卻伸手将阮聿寧抱在懷中,待他碰到阮聿寧溫熱的身體後,又低聲問道:“你的傷好了沒有?”

說罷直接将手探進阮聿寧衣服的下擺,摸上他的腰腹,确定沒有一點傷口疤痕才罷,傅淵的唇角抵在阮聿寧的額間,極盡溫柔蹭動,他笑着,像是安慰自己一般說道:“沒事就好。”

阮聿寧被困在一雙手臂之間,他錯愕地睜着雙眼,傅淵這般模樣已叫他千頭萬緒,一時心中又想起傅淵說過的那些話,連帶着往日交好的情景一并浮現眼前,他二人或在一處玩笑打趣,雖都是随口的話,現在想來竟又有幾分真心,傅淵對他仔細關照從不曾遮掩,他也叫傅淵哄得心安理得地受着,兩人仿佛早已經超出了友人的範疇,阮聿寧反複思量之間屏息一瞬,一個朦胧而驚心的念頭湧上心間。

“聿寧。”傅淵低沉的聲音化在阮聿寧的鼻息之間,他輕聲喚道:“聿寧,你別走。”

阮聿寧聽見傅淵無措卑微的聲音,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陣細密的疼痛,好似感同身受一般蜷縮起了手指。

寂靜的夜裏,細微的聲響越發明顯,傅淵牢牢地抱着阮聿寧不肯松手,如同長途跋涉的旅人終于回到了故居,躺在一方暖巢之中,安心地閉上了眼睛,呼吸逐漸綿長起來。

傅淵一覺睡到了第二日下午,醒來時眼神也清明過來,他見阮聿寧靠在床腳看着他,黃昏獨有的橙色光暈透過窗棂勾勒出他身後的剪影,阮聿寧映着暖光對他笑了,那笑意恬靜溫暖,叫傅淵看的一陣恍惚。

傅淵默了半晌,眨眼之間像是回憶起昨夜的景象,他轉眸看着阮聿寧,一雙深瞳融進天光變得淺透靜和,那裏面的歡喜與傾慕其實早已藏不住,他低聲問道,“你知道了?”

阮聿寧眼中清朗,與傅淵相視,淡聲道:“四爺,若早些說,何苦這般?”

傅淵眼角血絲未退,不由苦笑,只恨昨夜夢魇做了許多荒唐事,恐吓壞了他這心肝兒肉,還不知日後怎樣,他便先道:“你既知曉,還肯留下?”

阮聿寧探手握着傅淵的手,笑道:“四爺在這兒,我去哪裏?”

傅淵怔愣一瞬,心頭一時迷霧散盡,更是欣喜欲狂,他一手勾連着阮聿寧的指縫,将那只白軟的手牢牢扣在掌心,兩人目光交彙,像是心照不宣,已無需多言。

傅淵這幾日看着阮聿寧又與以前不同了,生怕阮聿寧有一個不舒服,出了日頭怕曬壞了,落了冷雨怕涼着了,千萬個心思就放在阮聿寧身上,若非愛煞了一人,也不會這樣。

已近年關,傅老爺子卻突然身上不好,差人與傅淵來說時,傅四爺正攬着阮家少爺歇午覺,傅淵小心翼翼将人放在榻上,吩咐好後來的事,就起身回了傅家。

一進了大門,老管家就迎了上了,說是老爺這病原不是什麽大事,起先就是風寒頭疼,便不甚在意依舊管事操勞,昨兒又在外頭打了一宿麻将,回來就難受了,手腳也都不愛動,如今正歇在西院。

傅淵想着那時父親不保重身體,每每勞神疑心,不戒色不戒權,發病後勉力支撐了一年半載的,跌了一跤中風去了。

傅淵一路無話,以為父親是歇在了西院哪位姨娘那兒,老管家卻說老爺是在二姨奶奶的院中休息,傅淵聽了腳下一住,心中說不上是什麽滋味,擡頭便瞧見大太太從游廊過來,身邊帶着位年青小姑娘,她也不過十七八歲的光景,穿着花色海絨旗袍,外套着件寶藍小襖,面上略施粉黛,長相卻是不出彩,只是一臉倨傲,稍短的下颚微微上揚,輕瞥傅淵一眼便轉過頭去,并不怎麽理會。

倒是老太太一臉笑意盈盈地拉着傅淵的手,親熱道:“我的兒,我知道你的孝心,只是老爺現在睡下了,不好攪擾,下午再來豈不更好?”

傅淵偏首看了眼長廊後面守着的李媽媽,又沒見傅家大爺跟在老太太身後,便是心知肚明,這是故意等在這兒攔着他不讓他見傅老爺。

傅淵低頭笑着說:“正是太太疼我,這會兒提醒了我,我這就下去,明日再來。”

老太太看着傅淵如此安分,便笑着擡舉他:“你是個懂事的,哪像你那個沒出息的哥哥就知道惹氣!我瞧着你父親見着你自然就好了。”

傅淵珠目低垂,無甚意趣地看着廊下雪堆裏一只凍死的灰蛾,輕聲笑道:“我哪裏比得上哥哥,只知道渾玩,以後還是要靠着哥哥的。”

老太太點頭笑着,與傅淵敘過一回,便領着身邊的小姑娘,一群人擁随着走了。傅淵站在廊柱後,聽着老太太和那姑娘說如今身份不同了,需得趕制兩件新衣好出門的。

趁着她們轉角去了前廳,這時傅全才上來低聲與傅淵說道,那姑娘就是劉家的貴客,是要配給大爺的那位,因着林家的剛病死了不好進門,便一直住在老太太哪兒,時不時與大爺嬉鬧一回,有了什麽動靜,大家沒有不知道的,早将她當做新奶奶來伺候。

又說來這新奶奶還不如以前病故的林家奶奶,姓林的即便心裏狠毒面上卻也能帶着幾分和善笑意,這位可不一樣,活閻王似得,在她跟前不許有一點錯處,才剛來了沒幾天就整治了大爺外頭養的嬌妾,日日擺着架子,明眼人看了都知道這是個醋汁兒老婆。

傅淵點着頭又往回走,淡聲道:“草包一個,這樣的東西給我的聿寧提鞋都不要。”

傅全憨笑應着,又道:“這一家子是壞透了,巴巴地守在老爺跟前不讓您去,大少爺早已在那兒侍候一天了,不知說了什麽哄騙咱們老爺呢。”

“不見就不見罷。”傅淵懶懶地道:“他與父親有許多話聊,如今是,将來也要在一處的。”

傅全沒明白他家四爺話裏的意思,只幹着急,看着傅淵還沒事人一樣泰然處之,又恨自己蠢笨,一門心思聽着吩咐,忠心伺候也就罷了。

“天冷了,阮少爺那邊仔細着點,不許聽見他一聲咳,不然叫你們跪在雪裏凍一夜好的。”傅淵想着在過兩日還有雪,阮聿寧又怕冷,自己在傅家抽不開身便吩咐下去,叫看着院子裏的人警醒着點。

傅淵在家中待了一天,晚膳時分才得了老太太的允許去看了傅老爺一面,傅老爺正睡着,人也看着消瘦了許多,眉眼間一道深刻的痕跡好似許多年來都未曾松懈開來,傅淵立在一旁無話,看着傅老爺手中緊緊攥着一塊藕合色的帕子,那帕子微微露出一角,上繡着一支纖巧藤蘿,卻因時光磋磨顯出腐敗陳舊的色澤來。

傅淵輕聲嘆息:“如此念念難忘,她要是知道了,想必也是高興的。”

傅淵躬身退了出去,走到前廳當着一家子人的面又出去應酬喝酒去了。

老太太坐在餐桌前沒說什麽,只道他小孩子家貪玩也是有的,由着性子去鬧,以後在約束罷了。

之後幾月,傅老爺時醒時睡,精神也大不如前,手裏銀行的事也逐漸放手讓傅琮去管。

這可樂了傅家大爺,現下說話底氣也足,這日請了傅淵去戲院子裏看戲,臺上那小旦唱的十分有味道,吊梢眉眼水蛇腰,幼圓的眼瞳往大爺這裏一瞟倒滿是輕佻妩媚。

他本是大爺狎昵玩樂的暗娼,大爺樂意捧着,自然是要名聲大噪,成名成角兒的。

傅淵坐在朝南的秀廳內,偏頭問着大爺:“今兒是出什麽戲?”

大少爺剛呷了口普洱便放下青瓷蓋碗,笑着說道:“四弟沒瞧見那傳號的兵?這出叫作《借東風》。”

傅淵長指點在紅木圈椅上,也笑道:“我還以為大哥只瞧見了那漂亮的閨門旦,沒看見那傳令的旗。”

大少爺促狹地虛指着傅淵道:“四弟這是笑話我?”

傅淵見狀忙擺手道:“人不風流枉少年,況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大少爺撐着下颚看着底下的小旦出場,眼中滿是濃稠的色欲,道:“咱們兄弟誰也別笑話誰,四弟在外頭的好聲名都傳遍這金陵城了。”

“只是四弟藏得好,叫為兄尋了許久,想必那位阮家少爺定是絕色,勾得你連家也不回了。”

大少爺回過頭來,狹長的眼角流露出的饑餓的暗色,噗嗤一聲笑了:“怎麽樣,四弟?他好不好玩兒?一個賣點心的小少爺,嘗起來也是香甜的罷?”

傅淵上揚的唇間停在一處,深瞳旋即暈出一抹陰鸷的厲色,卻又在眨眼之間消弭無跡,他無奈地挑眉一笑:“大哥手眼通天,我怎麽也逃不過您的掌心。我也不瞞着大哥您了,他現在正得寵,俨然是我的性命一般了。”

“還真看不出來,四弟竟如父親一般癡心。”大少爺這幾月盡心侍候傅老爺,總在老爺子昏沉的時候聽見叫二姨奶奶的名字,所以今日才脫口說了這話。

傅淵似有若無地看了眼大少爺裹在衣領裏的脖頸,又笑道:“大哥這是哪裏話。”

大少爺看着傅淵和順的樣子,俯身過去悄聲道:“人在眼前時,千嬌百寵都不為過,哪一日人不在了,四弟豈不也要跟着去了?”

傅淵一瞬轉眸看着傅琮,見他眼中玩味的笑意漸退,随之而來的便是鋒利刺骨的凜冽,而傅淵卻似沒瞧見一般,斂着雙眉,露出個淡笑,問道:“大哥的意思是?”

傅琮放松地靠着椅背整理衣服上的褶皺,笑說:“四弟心裏都明白,林氏的死為兄已然查出些眉目,咱們兄弟何必挑破?怕只怕日後那阮少爺遇見什麽不測,枉費了性命。”

傅淵眸中一片沉靜,再不去裝得兄友弟恭,他淡然地看着傅琮,偏有種蚊蠅之擾不足為懼之感,笑着感嘆道:“多謝大哥指教,弟銘記于心。”

直等大少爺走後,傅淵眼見戲臺上的戲才過半,他凝重的神色一下堆出個清冽的笑,他揚首問道:“你都聽見了?”

一直待在梁柱上的趙子旭抱着雙臂朝下看去,想傅淵早在半年前便讓她挑了人手護着阮家,守得嚴實怕是連螞蟻也爬不進去。趙子旭一躍下來,在檀木小幾上拿個蘋果啃着,直道:“他自身難保,何苦來呢!”

傅淵專注看戲,聽着那黃精一般的兵令說戲文,跟着場上鼓點曲樂,眼中已露殺伐之氣,他低聲笑道:“衆将無策難抵擋,魁星照,令請東風燒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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