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陣東風來的時候,傅家的新奶奶剛進門,婚事辦的倉促,只因傅老爺這半年已經不大好了,家中需得有件喜事兒沖一沖才好,誰想當真是靈驗了,傅老爺這月逐漸恢複起來,遇上可口的吃上兩口,想喝的喝上一盅,将事看淡了許多,人也自在了不少。

只是內行大夫瞧着不好,總敦促着老爺子要好生養着,就怕一時不行就全垮了。老爺子這時已讓大少爺管着手底下的商鋪,自己不大出面,卻總是在無人處悄悄叫傅淵前來,攤開許多族譜賬簿,教他認人看賬,還有收在屜子裏來往信件,讓他一一閱覽,這其中政要權貴,誰是君子誰是小人,能用的有幾位,不能用的自此就離了,這人際關系千絲萬縷皆在老爺子心中,用權之術只在收放之間,萬事皆有個分寸。

話說到着急處,老爺子便狠狠地用龍首杖敲着地板,恨不能再多教他些,只覺得現在越發能忘事了,傅淵若是日後立不住,叫他做父親的如何能安心。

這數着日子便剛過了年,一到了春日就連天光也暖熱起來,傅家大少爺近日頗為燥熱難耐,剛開始以為是肝火旺便沒太在意,等着一日從商會中出來,被冷風一撲上車便起了熱,回到家中更至背脊劇痛,五髒嗡鳴,一邊伺候的新奶奶如今有了身子懶怠動,便叫了丫頭們給大爺換衣服,自己坐在軟榻上看見大爺手臂上竟發出了如米粒一般大小的硬疹,她本是大家閨秀哪裏知道這是什麽病,吩咐人熬了幾貼清心祛火的哭藥給大爺喝就罷了。

誰想當日夜裏,大爺燒的厲害了,渾身的疹子連成一片又紅又腫,被他自己一撓,潰爛的瘡口破裂,腰腹上竟是一片血肉模糊,膿血沾了滿床,腥臭難聞。

夜裏吵鬧,大少奶奶被擾了覺,氣的歇在別處,第二日清早才叫人傳大夫來。那大夫是家裏養的,一過大爺房中,見着大爺雙眼烏青,鼻柱生有陰瘡,一身上下滿是黴疹,心下大驚一時不敢近前,直叫人去請老太太前來,說有要事商議。

大夫讓老太太屏退左右,一時跪下和老太太說,大爺這病乃為與人交合熏染毒氣而生,如今瘡芽生根,濕熱含膿,已是壞了根本。況這病不能說,若傳揚出去,這大家的臉面怕是沒有了,只得暗地裏醫治,一時好了最好。

老太太剛過了幾日太平日子,今又得此消息,險些沒能背過氣去,後又定了心神,威逼利誘一番,叫大夫把嚴口風,盡心治療便是。

可這世間哪有不透風的牆呢?傅家大爺早些時候捧得那閨門旦原是個來者不拒的東西,不是只在大爺跟前,誰給了錢財敞開腿仍由你玩弄就是,竟是個淫性妖邪之人。後來查出來了有病,班主嫌他晦氣,并不給治,破草席一卷,人還吊這一口氣就被扔到城郊的亂葬崗去了。

傅家大爺在家休憩之時,傅淵幫襯着去了衙門露個臉,在銀行裏把大少爺未完之事做完,出門便聽見傅全說街上流言,講得是他傅家大少爺不檢點,嫖了戲子娼妓,自己惹了一身髒病,半死不活地躺在家裏,等死呢。

借由他人嘴裏說出來的話最是傷人,傅淵從前聽了十餘年不止,如今不知大爺聽見了會怎樣。

老太太在府中早下了死令,不管外邊傳什麽都不許往家裏說,特別是老爺那兒,誰漏了一點風聲就要縫嘴割舌。

傅淵為了老爺子的身體自然不多嘴,可他那個新嫂嫂是個沉不住氣的,每每看着大爺死蛇一樣躺在那裏就恨得牙癢癢,冷嘲熱諷自不在話下,說放着家裏幹淨的不用,偏去外頭玩髒的,可知都是別人用爛了不要的,你撿了來當寶貝。我也是瞎了眼,怎麽就嫁給你這個不中用的,虧你還是個士族大家的公子哥,做這沒眼見的事,心裏難道不虧心?!

大少奶奶哭一陣鬧一陣,把房裏能砸得都摔了個遍,吵翻了天去。大爺一身痛癢,內裏火焚一樣的燥熱,更是羞愧難當,罵不還嘴,生生受這些暗氣了。

院子裏的含笑抽了芽,将将開出一樹花苞,便有幽香若蘭,悠悠揚揚地散了滿園。傅淵陪着老爺子在樹下支了張小幾下棋,老爺子現下神思不太清明了,傅淵悄悄讓了幾次,才讓老爺子贏得高興。

傅淵收了棋盤上的白子,要與老爺子再來一局,卻被老爺子一手攔住,老爺子手裏捧着個手爐,笑着說:“我兒棋藝越發精進了。”

傅淵被老爺子識破也沒什麽不自在,他道:“還叫父親看出來了,是孩兒的無能。”

“你太過謙順了。”老爺子撩開傅淵的棋子,又問道:“你大哥的病,如今怎樣了?”

傅淵給老爺子沏上一杯熱茶,只道:“大哥起了風疹,再過幾日就好了。”

“你能讓他好?”老爺子看着傅淵,一雙與傅淵相似的眼眸透着深不可測的幽寒,他面上沒有怒意,平淡地說道:“他是你大哥,一條血脈上的兄弟,到頭留他一條性命又如何。”

傅淵嘴角慢慢綻開一抹溫暖的笑意,他朝老爺子說道:“父親這番言辭,是否也對大哥說過?”

“若是大哥易地而處,又怎會日日将湯藥送來。”

傅淵眼含笑意,低聲道:“從來不是孩兒要争個你死我活。”

老爺子深嘆一聲,腰背仿佛也在此時垮了下去,他這兩個人孩子就是手心手背,沒有那個是不疼愛的,當初若不是察覺林家有異,他怎麽樣也不會想到傅琮為排除異己,竟會謀劃至此,欲神鬼不知地除去傅淵。之後傅淵反戈一擊,他自知道些眉目,卻不動聲色地看着傅淵能走到哪一步,如今事态早已明朗,勝負已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愧是他親自教導出來的好學生。

老爺子将那杯熱茶放涼,支撐着龍首杖,不時笑着喃喃道:“自找的,都是自找的。”

老爺子不叫傅淵扶着,自己蹒跚而去,說的那些笑言,也不知笑的是傅琮還是自己。

傅淵見老爺子這幾日實在反常,便多派了人服侍着。不想世事無常,那日傅淵正出門辦事,老爺子竟似個孩子般要出門去,吵着要賣水晶糯米藕回來。

下車時被石階絆了一下,就這樣歪了下去,送回來時已經不行了。

傅淵趕回來時,那一大家子再早父親床前哭過一回了,黑壓壓的一片跪在堂中悲不自抑,老管家見傅淵來了不禁老淚縱橫,他将傅淵拉過一旁,告訴他今兒是二姨奶奶的生日,老爺就是想給姨奶奶賣藕吃才出的事。傅淵聽了的腦子裏猛地白了一片,管家将他引導老爺子床前,便關了房門叫他們父子二人再安靜地說一會話。

這時老爺子仍舊拿着那塊帕子,傅淵自小對這位父親是恭順敬重的,他将自己與傅琮看的一般重,無時不刻都在為他鋪平前路,即便那時他已經被煙毒弄得神志不醒,卻也還是能感覺出來的。

可傅淵從不覺得他對母親會有多重情,自母親逝世後,沒有兩三年老爺子便左一房右一房地娶進門來,飲酒作樂從不掩飾許多,眼下倒拿着舊帕子緬懷起故人,傅淵看着着實不解。

至此彌留之際,老爺子卻一下清醒過來,他認得傅淵,一手攥着傅淵的手,顫聲道:“你是子清的孩子,你是淵兒!”

他高聲道:“你放心,我會把她帶走,到了地下,我也終于有臉去見你母親了。”

傅淵一窒,不知是老爺子病種胡言,他甚至不敢去細想老爺子話裏的意思,那些陳年往事被翻刨出來,如同爛肉一般暴露在空氣中,聽得傅淵後心竟猛然竄來一陣驚寒。

老爺子喉間發出濃重的顫響,他仿佛記起了這一生中最不願意想起的回憶,渾濁的眼瞳震顫起來,眼眶猩紅欲裂,他痛苦地斷斷續續地喘息着:“她來看我了沒有?她來了沒有?”

老爺子嘴中含糊地呢喃着那些話,死死地握着那塊帕子,額上冒出一層冷汗,渾身的氣力控制不住一般傾瀉而去,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裏閃過一道幽光。

“子清……子清……”

傅淵默聲不語,俯身确能聽見老爺子嘴裏輕聲喚她着名字。

“她來瞧你了。”傅淵回握着父親枯瘦的手腕,低聲安撫道。

老爺子怔愣地看向門邊,眼睛裏昏黃暗色褪去了,他忽然平靜下來,唇邊牽出一抹笑,深黑的瞳孔忽地擴散開來,啓唇問道:“是嗎?”

老爺子并未合眼,他忽而墜下的手讓傅淵眼前空茫一陣,仿佛潰散的山脊壓在心間,揚塵碎石幾近将他淹沒,傅淵深吸一口氣,發現自己連哭也做不到了,血液都好像凝滞住,過了半晌才得以平複下來。

傅老爺子一朝西去,還未過數日老太太便也憂思過度跟着走了,傅家大爺一下失了雙親,病情加劇,再不能支撐下地。

府中一應大小事務皆由傅淵主持安排,一時府門皆開,立起孝棚,白幡飛旋之處,伴着金箔紙錢的飛灰星火升騰起來,家中老小跪在靈前恸哭,兩幅靈像置于朱紅蟒緞之上,左右靈門設玄帳,中間擺供桌,外頭又有靈龛與寶塔,前來吊唁的賓客皆跪于素毯上朝老爺太太的靈柩叩拜致意。工鐘號醉 清 酒 閣整李

劉家老爺趕來之時,已是老爺太太停在家中最後一日了,現下劉家是大老爺掌家,嫁進傅家的是二老爺的幺女,這劉家三小姐便是傅家的老太太,他兄弟二人早已年邁,如今忽聞親妹随先夫而去,心中雖沒多少悲戚,卻又得在傅家做個樣子才是。

倒是劉家的二老爺一家哭的真切,這靈堂諸事本是為長子做主,現聽聞傅家大爺得了那樣的髒病斷送了前程,苦了自己的女兒大個肚子還沒個依仗,直走到大少奶奶旁給人撐撐臉面。

傅淵見這劉家大老爺倒是頗為有禮地俯身喚了聲舅舅。

名義上的外甥罷了,劉家大老爺原本不放在心上,可誰叫自己的親外甥不中用,叫個外人得了便宜。

傅淵請劉老爺入偏廳暫且休息一陣,他親自斟茶給劉老爺:“父親母親走的安詳,也算是給我們這些做子女的一些慰藉罷。”

劉老爺見他如此說,少不得與他寒暄兩句,“你是個好孩子,家中雙親具已故去,你還能撐着将大事辦的體面,着實不錯。”

“我這樣也是因着大哥在病中,不能勞累。”傅淵道:“若是大哥那一日大安了,這樣大的家業,還是要大哥來把持才是。”

劉老爺看着傅淵不動聲色地來了這麽一句,已是疑惑,這傅淵早有了家主之風,如何還來說這話,他道:“那你瞧着琮兒何時能好?”

“舅舅,這就要問大夫了。”傅淵笑道,嘴裏話鋒一轉,又道:“即便大哥這麽着了,嫂嫂好歹也給哥哥留了後,正支嫡系不至于斷了。”

劉老爺此時豁然開朗,原是這小子坐在主位之上,又怕名不正言不順,這才有心來探一探他的口風,想必傅淵也知道他與劉家老二向來不睦,從前三妹與他親厚些,自然偏向大房多些,如今三妹去了,老二家的懷了長孫,若真生下來,老二豈非是要作威作福,騎到他頭上去了。

“我這外甥女怕是命也不好,剛嫁進來沒幾天,丈夫重病,公婆亡故,什麽好的也沒沾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遇了劫數,再過幾月生了孩子,若是個姑娘還好,要是個兒子,再像了我那個不争氣的外甥,這又該如何是好啊。”劉老爺順着傅淵的話說下去,正中了傅淵的下懷。

傅淵笑說:“舅舅思慮太過了,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他順手将碟子點心移了過去,又道:“只是聽說二哥哥在關外做生意時被扣住了,我想着咱們一家子至親,該相互幫襯些,剛求了家姐去了一封家書,我那姐夫在那兒倒是有幾分權勢的,只一開口,沒有不放人的,還請舅舅且放寬心。”

劉老爺聽了心頭一跳,他家裏那位敗家子雖不至傅家大爺那般荒淫無道,卻也是個愛耍弄錢財的人,這番被人關在裏頭,他的手又伸不到北邊去,正無計可施,這下傅淵賣個人情給他,定是想他投桃報李。

劉老爺一時欲言又止,他看着傅淵直嘆氣,這麽大把年紀還要被一黃毛小兒挾制施舍,又恨着後輩皆無能無才竟是無一可與傅淵相較,才叫他一人獨大。

劉老爺出來時臉色并不好,而後出殡之時,劉家二老爺站出來說是要請傅家大少爺出來扶靈才是嫡庶尊卑的正禮,言下之意便是不服傅淵乃庶子偏房出生,沒資格為傅家二老摔靈挽喪。

傅淵被傅全扶着,面上蒼白,仍是悲恸萬分,卻沒怎麽理會二老爺。這會兒劉老爺拍着傅淵的手臂,向前一步同二老爺說道:“這傅家四爺為傅老爺子的平妻趙氏所生,自小挂在老太太名下養着,也是嫡子嫡孫,四爺不在前頭如何說得過去。再說,你我皆是外人,要不知好歹的在此擺長輩的款兒,那就真是叫人笑話了。”

這一番話在場的親戚長輩都聽見了,他們人精一樣,怎會不知這劉老爺已然站了四爺這一頭,風向要變了,傅淵連外姓舅舅都降伏住了,何其厲害,那廳外又有親生舅舅把守着,哪裏容得他人再說一言半語。只是二老爺氣張口結舌,臉色漲紫,待他要再辯,劉老爺便退後一步,直道:“莫誤了吉時,四爺,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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