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待二老喪事了了,傅淵暗審了李媽媽,且未動刑,只拿出個燒的赤紅的鐐子,那李媽媽便把頭三百年前的事都招了個幹淨,傅淵坐在一方太師椅上聽李媽媽說她與老太太昔日所為,內宅裏頭那般行毒陰狠之人如今消磨了風光,吓得面無人色,體若篩糠。這舊事重提,傅淵知曉之後卻是不痛不癢,最可笑是傅老爺子一生事事清明,算無遺策,仍舊難逃痛失至愛之苦,有情不如無情,相見莫如不見,傅老爺子念了趙家小姐一輩子,臨終之前早也有了安排,了了憎怨仇恨,一身清淨地随她去了。
傅淵給李媽媽留了全屍,往外只說李媽媽上了年紀,身體不大好叫送去外頭院子靜養,後又命他兒子傅善好生伺候大少爺,這一家人的命都拿捏在傅淵手上,那滑頭小子得了這份差事,自然千恩萬謝的領命下去。
傅全便在一旁摸不着頭腦,問着四爺道:“這樣的人還留着?”
傅淵偏頭仔細地拿着細白的軟緞子擦拭着一只玉戒指,沉聲道:“你說的是誰?”
四爺神情淡漠,即而又道:“他是我大哥,他病了,我養着他,他死了 ,我給他送終。”
傅淵午後叫人備車要去阮家看阮少爺,這幾個月傅淵操辦父母大事,幾乎将日夜颠倒過來不說,也曾有接連三兩日都不曾阖眼的,每每心力不支時便往阮家去,在阮少爺身邊休憩一會兒便又恢複了精神,一時有了着急事要他家去做個裁奪,他也要握着阮少爺的手略坐片刻都是好的。
這會兒卻又來的不巧,阮少爺剛往鋪子裏去了,今年賬上好看,刨去本錢租金仍有餘利,所以阮少爺便想再盤下一家鋪面做果子,此時阮少爺正去了女子中學附近選地方。
回來時管家在門口侯着,遠遠瞧見自家少爺穿着一件青色的絨衫,原本一張白皙的臉面現下也圓潤豐盈起來,許是走得急了眼下透着些許薄粉,瞧着氣色極好。他自年青時便在阮家做事,眼看着從前阮家的大小姐招婿得來個老實女婿,家中雖不是大富大貴,卻是寬裕殷實,再之後小少爺落地,一家子和美幸福自不用說。只那一年小少爺剛滿了七歲,他家的主人外出選料,不想竟遭遇橫禍,客死他鄉。家中只剩小少爺一個,加上身體不好,三病四痛的沒個結果,來家的大夫診治了都見搖頭說不中用,難以将養長大,若是能活過二十,怕還有盼頭。
如今小少爺得了四爺扶持愛重,已有大半年未病,連急喘一聲也不曾有過,長到現在虛已過了二十,前些日子史大夫來問診都說小少爺能長命百歲,這下壓在管家心中竟有半生的大石落了下去,他到底不曾辜負從前主人家對他的恩情了。
阮聿寧走到門前對管家笑着說:“叔,怎麽站在風口上等?仔細風撲着了肩膀疼,趕緊下去緩緩罷。”
老管家笑着給阮聿寧引路,說是四爺來了,在書房裏等了半日了。
阮聿寧點頭應着,腳下步子愈發快,一下推開門就見傅家四爺站在簾子後頭,不知在看些什麽。
“四爺?”阮聿寧走到裏頭去,輕聲問了一聲。
傅淵随即回頭,長臂一展将人裹到自己身前來,他先在阮聿寧的脖頸處深吸了一口,嗅到那陣清甜的暖香之後,鼻尖又蹭着阮少爺耳後的皮膚輕輕地啄吻起來。想着這般親昵的舉止早也有過了,阮聿寧仍舊癢的縮起脖子笑着說,“四爺久等了。”
傅淵好似怎麽也碰不夠似得又在阮聿寧微翹的唇角留下一個吻,他注視着阮聿寧道:“我自願意等的。”
阮聿寧一下想起傅淵以前同他說過同樣的話,恍然間明白過來原來那時傅淵的意思竟已是這般隐晦深刻。
阮聿寧仰頭看着他,将手中的一只小匣子遞給他,笑着說:”前些天聽你有些幹咳,這是我做的糖金桔,你吃着看好不好。”
傅淵拿着那只匣子,又摸了摸阮少爺的臉,心中軟成一片,便道:“小神仙派了靈丹妙藥來,我怎敢不好?”
阮聿寧貼着傅淵的掌心,笑他癡傻:“四爺又說胡話了。”
傅淵握着他的手把他帶到一張小書案邊,那案上放着幾張白信紙,一支金色蓋帽的黑鋼筆放在旁邊,阮聿寧臉色微微泛紅,他原是一日來了興致拿出鋼筆來練字,只是寫着寫着失了神,才有了眼下信紙上面的字跡。
“怎麽偏就寫了這個字?”傅淵問他,根本就是明知故問。
阮聿寧圓眼微動,一雙清淺的眸子望着傅淵,倒和他打起馬虎眼來:“這個字難寫,便多寫了幾遍。”
傅淵看着阮聿寧手中的那只鋼筆,知他羞于直言,便笑着向他讨筆:“我寫幾個字,聿寧看看好不好。”
阮聿寧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便有些遲疑地将筆交給傅淵,一時窗外光華流轉,大半樹影因風而動,溫和明朗的天光正好落在兩人相交的手上,阮聿寧的手生生比傅淵的小了一圈,骨節修長,五指指蓋也是小巧圓潤,伸手時又露出一截瓷白的腕子,附着其上的肌膚細膩薄透,內裏的腕間顯出淡青色的脈絡,實在令傅淵目光難移,他看着阮聿寧被暖光照出琥珀色的眼睛,指尖一轉,落筆于信紙之上。
“風和日暖,願得展眉。”
那筆鋒剛勁,卻寫出了世間最為柔軟的字句。
纖薄的紙張被鋼筆壓在一角,原本浸滿暖光的頁面漸漸被兩面靠近的陰影所淹沒,一只指骨寬大的手掌中靜靜地收攏着另一個人的手,忽而碎散的影子搖曳地拉長,仿佛前世千瘡百孔的魂靈輾轉半生,終是在這絲縷陽光裏逐漸傷愈複歸。
阮聿寧指間多了一只青玉戒指,那戒指裏頭篆刻了一個淵字,他在紙上無意寫滿這個字,自此一生都要被這個字套住。阮聿寧不時摩挲着這只戒指,卻不知這只戒指的含義與分量,傅家老爺子的碧玉扳指陪着人埋入地下,傅淵命人雕琢了新的戒指,那戒指的側面刻着傅家的家徽,凡遇大事可以此印調令傅家衆人,視為家中主君的私印。
待到盛夏之時,傅家大少奶奶生下傅家長孫之後便撒手人寰,可巧當年傅家二姨奶奶是怎麽死的,這位大少奶奶便是怎麽死的,傅淵幫大嫂料理了後事,辦得很是風光。
多病的大爺躺在床上,半點不見悲戚,只知道自己得了兒子,高興地竟是要大好了一般,不在日日恹恹的,可他惡疾未除,須眉鼻梁皆有糜壞,看着鬼怪一般吓人,一時偶然見了新生的小少爺,便深感慚愧。他素日原恨極了傅淵,今見自己有了後嗣,心中便越發按不下這口惡氣,時時算計,周圍又都是傅淵的眼線根本難以得手,不時竟想出個刻毒法子,想要借此殘軀與傅淵拼死一搏,為自己兒子掙一分前途家業。
那傅善心裏清楚,夜間好像做賊似得去見了傅淵,為表忠心,将大爺的計劃統統告訴了傅淵,左右逃不離是下毒要害傅淵,傅淵聽了只說按照大爺的吩咐去做就是。
時光眨眼易過,小少爺滿月之時,傅淵大辦宴席,敬請家中叔伯兄弟同慶,傅淵命人将大爺扶了出來,以長幼為序敬了大哥一杯,在大爺後頭跟着的傅善吓得一額滿是冷汗,他眼睜睜地看着四爺喝下那杯中毒物,不過半炷香的時間,看着小少爺都還在軟墊子上抓周,四爺便毫無預兆地口吐鮮血倒了下去。
席上的趙老爺子最是冷靜,說是四爺這是中了毒了,先是急送了四爺去醫院,之後讓下人将宅子圍了起來,那趙大小姐也是潑辣厲害得很,直說這席上的人都得一一審問,有人要謀財害命,一個都不能放過。
那傅善此時才明白過來,四爺原是要關門打狗,才配合着大爺唱了這麽一出戲。傅善是個聰明的人,立馬跪着一路膝行朝傅家長輩那兒過去,聲淚俱下地将大爺威脅他做的髒事抖摟出來,一時間震驚四座,衆人駭然,唯獨大爺端坐席上,面色漠然到了極點,他原本就沒想過這件事能有轉圜的餘地,但只要能拉着傅淵一起去死,他便覺得痛快。
這時趙家小姐來到大爺身後,俯身按在他的肩膀上,說出來的話語輕飄飄的,好似極為鋒利的銀刃一般劃過骨骼。
趙子旭在他耳後慢道:“你不會真的以為那是毒藥吧?”
大爺的臉色一瞬扭曲起來,趙大小姐漂亮的臉蛋映在他猙獰的眼瞳之中,如厲鬼一般要向他索命,大少爺一手将桌上的杯盞砸了過去,可惜這身子早就耗透了,不但沒傷到趙大小姐半分,反而還被人制住了手腳。
趙大小姐見他,俨然如爛泥溝裏的臭老鼠一般了,她嬉笑地朝着大爺說道:“他不傷孩子,你放心去吧。”
大爺怔愣一瞬,早已被壓倒在地,家裏的三老爺不欲将家醜外揚,恐傷了傅家的顏面,想将這事遮掩過去,暗地裏捆起了大爺扔進一間耳房中,不給水飯,竟要将他活活餓死。
傅淵回到家中時,已經傳來傅家大爺頑疾加劇,病危而斃的消息。傅淵原本身體康健,這次誤服了毒物,竟然損傷了根基,看着先前還好,只過了中秋,竟一日不如一日了。
這城中之人皆嘆這傅家子息凋零,不知造了什麽孽竟要将這幅好胚子收了去。傅家為救傅淵也是什麽法子都用盡了,卻皆不見效用。最後還是後院裏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媽媽說,總歸是攔不住,何不請了廟裏的高僧來問一問,或除了邪祟,叫四爺逢兇化吉也未可知呢。
這般便真就從靈廟中請了個僧人過來,那僧人見了四爺,只道是,塵緣未斷,人世光陰也奈何不得,如今歷劫,魂魄不居一體,且将人尋來,三魂七魄自可複舊如初。
而後那僧人留了張八字命帖,出門便沒了蹤跡。那傅家的人拿着這八字幾乎将金陵城都翻了個遍,才找着這位貴人,不日便将那阮家的少爺接來府中,不過三兩日,傅淵當真漸漸有了好轉,知道冷熱饑困,病果然好了。
至晚間,傅淵在床上悠悠醒轉過來,他看着阮聿寧就在自己身邊,竟如得了珍寶一般握着他的手。
傅淵先前得了那僧人一段經文頌持,靈臺豁然清朗,如今眼中散去了混沌,已然分清前世今生,他的指尖觸到阮聿寧柔軟溫熱的掌心,了悟一般望着人,低聲道:“我等了你很久。”
阮聿寧眉間微動,一雙杏眼微彎,裏頭滿是暖和笑意,“我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