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身為西南道監察禦史,金榮軒上任五年就沒在禦史府中待着超過三天,以至于三十多了還沒有成親,家中老娘整日唉聲嘆氣愁眉苦臉,可又逮不着人教訓。

可這也是屬實沒有辦法,西南道原先不過是外族聚集的蠻夷之地,十餘年前西南各族聯合出兵攻打大宸,信國公蔣昭華率兵抵抗,經過五六年的時間才将聯軍擊潰,與其說西南各族臣服大宸,不如說是臣服了蔣氏軍威,信國公和蔣家西南軍的威信,在西南這片土地上有着非常高的地位,西南各州刺史空有軍政之權,實則連蔣家軍的門邊兒也摸不着。

這信國公治下向來嚴謹,西南各州刺史習慣了有什麽事都彙報給信國公,金榮軒這個監察禦史自打上任,就奔波在搶先信國公處理政事的路途上,然而這位蔣國公做事太過雷厲風行,往往金大人路上跑了一半,信國公手下将軍便送來消息說事情解決了,捎帶手還能把金大人送回家去……

近日蔣國公回京述職去,金大人這監察之權又能一展雄風,可他這邊剛查到點問題,那邊信國公手下便派人來說事情已經解決了,順道又把金大人送回了家裏……

金大人連官袍都沒來及換下,便蹲在禦史府中嗚呼哀哉,一邊還要小心提防着自家老太太教訓自己,連續着的山羊胡都顯出焦急來。

院子外頭來報說是有人求見,金大人一頭霧水跟出去,便見廳中站着以為少年郎:“你是?”

那年輕人恭敬行禮道:“晚輩王若彬。”

金榮軒作為京官,對這位晚輩倒是還有印象,他的身份可不簡單,遂客氣的擡步相迎,走到半道兒忽然察覺出些不對味來:“若本官記得不錯,王公子應該在戍北軍中跟着流王爺才是啊?”

王若彬點頭:“大人好記性。”說着他從袖中拿出書信遞過去,“晚輩前來正是奉了王爺之命,大人看過便知。”

金榮軒疑惑地接過書信翻查,越看越心驚,待手中書信看完,他磕磕絆絆開口道:“這……這……”

王若彬為首領着禦史府守衛呼嘯着自官道奔過,不擅騎術的金大人坐在王若彬身後,死死抓住他的衣服慘兮兮地喊着:“王公子!此處離會州也不算遠,倒也不必如此緊急的!”

“金大人有所不知,眼下會州府衙情況惡劣,王爺亦有危險,若不能及時遏制,只怕西南危矣!”說着他一夾馬腹,坐下馬兒嘶鳴一聲,四蹄奔跑的愈發快了些。

金大人忍着腸胃翻騰,只覺得再颠下去他便也要危矣了!

他依舊費力勸說着:“這咱們就這麽幾個人,是不是不太夠啊!”

王若彬轉頭安撫:“金大人不用擔心,到了會州自有接應。”

馥鴛樓後院,一只羽毛雪白的信鴿振翅飛出,盤旋一番後往城北方向飛去。

掩映在群山蒼翠中的院落裏,一人飛身而起抓住飛來的鴿子,從它腿上的竹筒中取出一個紙卷展開。

看完信中內容後朗聲向後方喊道:“傳令,出發會州城。”

馥鴛樓。

喬莊打扮的尹宏伯,輕車熟路走進二層的蕊芳閣。

打着赤膊的男人正趴在一個女人身上奮力,他熟稔地抄起一壺酒走進隔間裏,等待事情結束。

不多會,便聽外面偃旗息鼓,外面那邊整理衣物邊走了進來。

尹宏伯開口:“将軍喜歡這蘭香?”

那人笑容猥瑣的開口:“女人嘛,都一個樣!不過這蘭香,那股子浪勁兒……”

二人桀桀□□,尹宏伯道:“待到大事成功那日,這馥鴛樓上下什麽樣的女人将軍得不到?就是那花魁娘子嬌容,到時候也只能是将軍胯|下玩物罷了!”

那将軍朗聲大笑,奪過他的酒壺牛飲片刻:“姓李的那廢物,近日情況如何?”

尹宏伯回道:“還在做夢升官發財呢,對咱們的事全然不知情,屬下說了,這姓李的就是個廢物,和京城裏的那位一樣,想要成大事還是得靠将軍您!”

那人冷哼一聲道:“紅筠那娘們兒帶人出去剿匪了,眼下正得了空子,你務必留心近日動向,一旦有問題姓李的就……”說着他以手作刀在頸側劃過。

尹宏伯當即單膝着地恭敬回話:“屬下明白,将軍放心!”

窗棂之下隐匿的蒙面少年悄然翻落在地上正要離開,破空之聲透窗而出,一只青玉酒盞迎面擊來,少年愣怔一瞬偏頭躲過,就見身量壯碩的尹宏伯翻窗而出與他對面而立,語調森森開口道:“這又是誰家的崽子趕來送死。”

言罷腰間大刀出鞘與那少年戰作一團。

尹宏伯招招狠辣,那少年應付吃力眼看已是強弩之末,尹宏伯笑的愈發嗜血,長刀便要兜頭劈向少年,一柄清風長劍穿過二人之間,格擋開長刀攻勢将那少年推出戰局。

來人一身精幹短打,面上蒙着和少年一樣的黑紗,方才只那一下尹宏伯便已經知道來者武功在他之上,便也不戀戰轉身欲走。那人又豈會輕易放過他,閃着寒光的長劍将人逼回原地,緩過力道的少年竄上前與他一起将人制服。

那人将尹宏伯捆紮結實,少年喘息着說道:“我被他拖住沒能傳信,方才屋裏的男人趁亂離開了!快去通知紅将軍回防!!”

那人在他肩頭用力按了按,叮囑一句:“自己小心。”一個鹞子翻身接幾個輕靈跳躍便消失了蹤影,少年拽起被俘的尹宏伯,押着人進了馥鴛樓中。

會州府衙。

暈頭轉向的金榮軒被王若彬從馬上拉下來,天旋地轉了半晌才看清眼前的會州衙門,王若彬大步往正門走去,左右衙役正要阻擋卻被他一腳踢翻,金榮軒感嘆一聲跌跌撞撞進了衙門,李開年立刻率一幹衙役迎了出來,看清來人後趕緊拜禮:“哎呀,金大人!您這是怎麽回事?”

金榮軒胃中還在翻騰,便只揮了揮手向跟來的幾名守衛吩咐:“摘去他的衣冠将人收押。”

李開年大驚失色:“大人這事怎麽了?本官,本官這是犯了哪條律法?”

小楊一幹衙役雖認識金榮軒,可并不認識王若彬,便十分警惕的抽刀抵抗。

王若彬淡淡開口:“監察禦史在此,你們竟敢兵刃相向,都反了不成!”

小楊大聲呵斥道:“你是什麽東西!也敢在衙門中叫嚣!”

氣氛頓時劍拔弩張起來,金榮軒頭疼擺手:“收監收監,先把人收監了再說!”

手下的衙役們被繳了兵器,李開年山呼冤枉,王若彬走近對他說:“你所有的書信都在此處,是否冤枉你我心知肚明,若想保住家人,我勸李大人還是安心待着便好。”

他說的書信都是些什麽李開年自然心知肚明,見他不再争辯,随着金大人的那些下人,便撤去他的服制,押着人進了會州府牢房。

流淵領着段跡堯來到會州府衙,進門便見衙役們雙手綁縛着押在院中,見段跡堯進門小楊等人眼睛一亮喊道:“段老大!”

段跡堯急忙走過去,拉過小楊查看情況,見他無事便長舒一口氣對流淵說道:“王爺,這些都是府衙的捕快們,不過混口飯吃尋個營生,還請王爺明察。”

王爺二字一出,一幹衙役齊齊愣住,做了虧心事的自然忐忑不安,小楊他們則是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何事。

流淵只淡淡道:“其他的事本王無權幹涉,一切自有金大人安排,你的話留着跟他說便是。”

段跡堯心中焦急卻也知他所言有理,只好先帶他前往李開年收監之處。

甫一進門,便見牢房內設了一張桌子,金榮軒坐立不安的踱步,下面跪着扒去官服的李開年,一見流淵進來金榮軒立刻下跪告罪,誰料流淵徑直走向所設主坐并不理他。

金榮軒跪在地上哆哆嗦嗦,正猶豫着該如何開口,牢房之內就這麽靜了半晌之後,

金榮軒才聽見這位流王爺悠悠開口:“金大人确實該惶恐,身為監察禦史是該監察百官、巡視郡縣、糾正刑獄,可這會州府衙中出了如此大的事情,你居然渾然不知。”

金榮軒連忙辯解說:“王爺恕罪!西南政局特殊下官實在不敢怠慢,這巡查郡縣刑獄一事更是半點不敢放松!”

流淵哦了一聲問道:“會州刺史李開年與京中官員私相授受一事,金大人全不知情,縱容手下火燒驿館殘害無辜亦閉塞不知。”

金榮軒連連叩首告罪,流淵冷冷道:“這般殺頭的罪過金大人都不知道,那想來其他的事情,你也不會知道了。”

京中地方官員私相授受便已經是殺頭的死罪,難道還有其他的?金榮軒吓得不輕,可流王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魂不附體。

流淵從袖中抽出一封卷軸遞過去道:“金大人連這事都不清楚,那想來是更不會知道,這位李大人與軍中勾結,屠殺納康部落,企圖引起西南戰禍一事了?”

金榮軒驚的謝罪都忘了,若非李開年辯駁之聲太大,只怕他随時都要暈過去,聽着流淵一條條反駁李開年的辯解,看着他拿出他和京中官員的私信,與西南駐軍軍官的私信,金榮軒只覺得耳鳴陣陣,背後冷汗直流。

眼見李開年辯無可辯,流淵倚在藤椅之上道:“李大人可還有什麽要辯解的?”流淵傾下身子,“軍中與你勾結之人是誰,他們想借神谕一事做什麽,我若是李大人你,就把能交代的事情盡數交代,你不過是他們吸引目光的靶子,一旦你出了事他們決計不會保你。”

李開年還在猶豫,卻見段跡堯手握兵刃闖了進來:“王爺!有軍隊圍了衙門!”

金榮軒心中咯噔一聲,李開年頓時愣住,流淵冷笑道:“蔣國公才回京述職幾天,西南駐軍居然成了李大人當了家?”

李開年頓時明白出了何事,便朗聲大笑道:“這話還是等王爺能活着離開會州城再說吧!”

段跡堯有些焦急向流淵看去,流淵則坦然靠在椅背上問道:“多少人?”

“校尉領兵三四百左右。”段跡堯答曰,“衙門守不住的。”

流淵自然知道府中衙役的本事遂道:“西南駐軍多随蔣國公征戰,你們的确守不住,小心自保便是了。”

段跡堯聞言瞬間怔住,這流王爺也太看得起他們這幫人了,自保?只怕門外兵士闖進來,他們連個全屍也難留!

李開年态度不再恭敬,站起身來得意洋洋道:“王爺的兵都在西北戍邊,越境調兵視同謀逆這王爺是知道的,如今外面已經被圍住,王爺猜猜他們多久能攻破府衙?”

段跡堯出去幫忙,流淵轉頭對李開年道:“李大人如此大動幹戈,可有想過如何收場?”

李開年笑着說道:“西南政局複雜,王爺又沒有表明身份,加上納康一族骁勇之名遠播,就是誤殺了王爺也不是沒有可能得。”

一番說辭便将責任推了個幹幹淨淨,流淵忍不住笑出聲,對渾身僵直的金榮軒說:“金大人狀元出身,不知道速記一事做得如何?”

金榮軒已經動彈不得,忽然被點名立刻回了神點了點頭,便見流王微微一笑:“那還得勞累金大人,将今日所聞言辭一字不差記錄下來才是。”

金大人哆嗦着将桌案往一旁挪了挪,顫顫巍巍坐下來準備記錄。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更新,沒有存稿也要浪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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