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營的大人離開後,看管俘虜的任務便交給了嬌容,想着眼前五花大綁的人做過的事情,吳以晨依舊覺得膽寒。
尹宏伯上下掃視他一番道:“到底是攀上了皇親,這般富貴的模樣倒看不出先前像個乞丐。”語調之中盡是狎昵之态,聽得吳以晨直惡心。
“我便知你與那段跡堯祁爍是一路人。”尹宏伯尖酸一笑,“不想流王爺也正是不挑嘴,就你這般樣子的也下得去手。”
這般猥瑣的言語,連嬌容也聽不下去,從袖中匕首抵上尹宏伯的頸側威脅到:“再不閉嘴你就不用說話了!”
原本還想從他口中問問尼亞的下落,看他的樣子吳以晨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看吳以晨轉身要走,尹宏伯忽而喊道:“那小子,你不是想蠻族那小子在哪嗎?”吳以晨猛然回頭,尹宏伯邪笑着點點頭:“我告訴你啊!”
嬌容邊勸吳以晨不要聽他胡說,邊向蘭香使了個眼色,蘭香馬上會意拎起衣擺悄悄溜了出去。
吳以晨走到他面前将信将疑地問道:“他在哪?”
尹宏伯倚着牆面道:“先說好,我說的話句句是真,信與不信是你的事。”
嬌容伸手拉住吳以晨沖他搖搖頭,吳以晨則反手撥開了她,尹宏伯說道:“因為他還有用處,我便将人送去了京城,只不過現在他,已經死了。”
吳以晨雙手驟然握緊,尹宏伯支起身子:“你不用這般瞪着我,殺他的又不是我。”
吳以晨眼眶通紅:“你知道是誰?”
“這人不僅我知道。”尹宏伯悠哉說道,“你比我和他更熟,畢竟你幫着他追查了那麽多事情,還幫他試探我的虛實,他大約是除了段跡堯和祁爍以外你最信任的人了。”
不安與焦躁湧上心頭,吳以晨渾身的肌肉都緊繃着,尹宏伯敏感地感受到少年的情緒,便獰笑着說道:“那個人……就是,流王爺!”
嬌容一個耳光扇在尹宏伯臉上:“再胡說八道,我便讓你不得好死!”
尹宏伯哈哈大笑:“我當然不得好死!正因如此我才不會撒謊!若不是在京城遇見那蠻族小子,流王怎麽會知道西南神谕的事?那小子耍聰明從我們手裏逃了出去,卻不想救他的人更不想他活着。”
尹宏伯轉頭看向呆滞的吳以晨:“你定然向流王問過你朋友的下落,流王也定然是回避的,他為什麽不告訴你?”
“因為人,就是死在他手裏!”
“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場局!一場不可為人知的局!蚺部也好,蠻族小子也好,包括你我,都不過是這場局中的棋子!”尹宏伯道,“天子要清君側,犧牲再多的人又怎會在乎,生與死,從來都不由你我說了算,有人為了活着反抗,有人為了活着順從,可惜……終究都逃不過別人的左右,逃不出一個死字!”
吳以晨驟然轉身開門卻撞在王若彬身上,王若彬立刻把他拉住:“做什麽去?”
尹宏伯的話王若彬自然聽見了,吳以晨攥住他的衣襟質問道:“尼亞呢?”
王若彬勸道:“你先別激動。”
“我問你尼亞呢!!”吳以晨激動地吼着。
王若彬沒有說話。
“他說的,都是真的?”王若彬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吳以晨不可置信的地搖着頭:“從一開始你們就在騙我?”
王若彬依舊沉默着,吳以晨無力低吼:“你們知道死了多少人嗎?蚺部男女老少将近二百人,就這麽沒有了,人命在你們眼中算什麽?草芥嗎?”
尹宏伯高聲吼道:“他們從來高人一等,庶民們的性命,還比不得他們手中的草芥!”
嬌容反手将不斷掙紮的男人敲暈,吳以晨松開王若彬頹然跌坐回桌案旁,見他泫然欲泣的模樣,嬌容眼中滿是心疼。
門外嘹亮的女聲傳來:“小若彬~”
屋裏王若彬渾身一哆嗦,趕緊回頭看過去,只見紅筠笑嘻嘻和面帶微笑的流淵走了進來。
紅筠見到吳以晨眼睛一亮就要沖過去,流淵感覺到房中氣氛不對,便伸手将她攔下。
“你殺了尼亞。”吳以晨偏過頭眼中滿是怨怼的沉聲質問,“是不是?”
流淵的沉默讓吳以晨想哭又忍不住想笑,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去面對眼前這個人,難怪他會忽然對自己轉變态度,想來是因為心懷愧疚,只是他不明白,這般冷血的人還會對尼亞的死感到愧疚。
王若彬來不及反應,吳以晨便炮仗似的向流淵沖了過去,嬌容驚呼一聲“小心”,紅筠擡手就要拍過去,卻被流淵截住自己伸手握住少年的手腕,卸下了他手中的匕首。
王若彬心驚膽戰地忙把人拽回來,他實在沒想到這小子會這般決絕,只得開口解釋道:“尼亞的事情王爺是沒有辦法,這件事背後的牽扯不是你能想到的,尼亞的身份更是複雜得很,王爺也是被逼無奈才……”
“被逼無奈就可以殺人嗎?!”吳以晨憤懑低吼,“你們有什麽資格剝奪一個人生存的權利?!就因為他是王爺?你們的生命就比別人高貴,就可以漠視生命嗎?!”
漠視生命。
從沒有人考慮過這四個字,戰場厮殺的将軍沒有想過,青樓賣身的姑娘亦是沒有想過,生命二字于他們而言仿佛從來都不是值得被思考的問題。
看着渾身顫抖的少年,流淵一語不發将手中的匕首遞回他面前,如同在納康族的時候一樣。
夜晚,馥鴛樓。
紅筠派人将整個馥鴛樓包了下來,所有姑娘閉門不接客。
三層雅間裏,王若彬抱着腦袋鼠竄,身後是精神抖擻的紅筠嚷嚷着:“跑什麽呀!讓姨娘我捏一捏怎麽了!”
“紅将軍你自重!!”王若彬哀嚎着竄出門去。
留下氣喘籲籲的紅筠直翻白眼,流淵擎着酒杯笑着看戲,轉頭便被紅筠指着鼻子數落:“你說你,從小就是這幅老氣橫秋的樣子,到現在是一點也沒變,哪裏像個二十歲的小夥子,一點兒也不可愛!”
流淵佯裝嘆息:“我算是知道姑母為何将兒子送去京城了,想來有您在,蔣曜從小沒少受折磨吧?”
紅筠聞言立刻擺擺手:“曜兒那脾氣臭的要死,從小就板着長臉,和他爹一樣!你們倆都是一個德行,不知道随了誰!小小年紀半點少年氣沒有。”
流淵苦笑搖頭不做聲。
紅筠深知朝堂之中身不由己,便長嘆一聲道:“你既然不喜歡朝堂裏那些個勾心鬥角,幹脆就在西北待着不是挺好,非要回京城做什麽京官,挂個閑職不說反倒束手束腳!”
流淵笑笑回她:“萬事若都是由我自在,哪裏還有這麽多煩心事呢?”
紅筠知他無奈,便也不再提,正好此時敲門聲響,是段跡堯推門走了進來。
段跡堯本是來找金榮軒的,奈何金大人這輩子從進過青樓,如今正在嗚呼哀哉感慨有辱斯文,并不想接待他,他便只得來找流王爺詢問下一步的安排。
紅筠笑着招呼道:“你小子挺不錯,我手底下缺個帶兵的副将要不要來試試?”
段跡堯抱拳回絕道:“多謝将軍賞識,不過小人只想守着家人在城中安生度日,軍營之中太危險恐怕家人擔心。”
紅筠有些詫異:“你知道多少人在軍中一輩子也沒能做上副将嗎?來我手底下做事,可比你當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捕頭強多了。”
段跡堯執意回絕,紅筠倒也不好堅持。
流淵放下酒杯說道:“會州很快便會有新刺史上任,我可以上書吏部,到時候由你接任司馬一職。”
段跡堯回道:“小人還是老老實實做個捕頭便好。”
流淵笑笑道:“你這倒有意思,做了司馬本王準你調祁爍到你手下,如何?”
段跡堯單膝跪地恭敬行禮道:“多謝王爺好意,只是小人實在沒有做官的本事,還是老老實實做自己的事情最好。”
紅筠慢慢開口:“這太謙虛便是自負了段捕頭。”
流淵明白他怕自己被牽扯進派系之争,這是明哲保身之法,倒也不再勉強。
馥鴛樓後院。
嬌容端着食物走進屋裏,經過刺殺一事,紅将軍便下令将吳以晨關在這裏看押,雖然王爺說沒有必要,可手下将士們依舊不敢怠慢。
看着窗前發呆的少年,嬌容輕嘆着走過去,強裝笑臉地喊道:“吃飯啦!”
吳以晨只盯着窗外發呆并不回頭,嬌容語調輕松地說着:“我特意讓廚房備了些糕點過來,聽說你是北方人,我還讓他們準備了油炸馃子,聽說這是北方常吃的,快來嘗嘗味道正不正宗,要是做的不好我可得找他們算賬去!”
“我們家鄉沒有那個。”吳以晨幽幽開口。
嬌容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吳以晨喃喃着:“我家鄉有驢打滾,豌豆黃……還有棗泥糕……沒有油炸馃子。”
說着少年捂住臉頰嗚嗚着哭了起來,嬌容心疼的不行立刻上前安撫:“怎麽還哭了,都是我不好,不該弄這些個亂七八糟的!”
“姐姐……”少年嗚咽着說:“我想家,想我媽了……”一聲姐姐喊得嬌容聽的心頭發酸,忍不住直掉眼淚。
吳以晨哭的讓人心疼,嬌容蹲在地上柔聲勸慰着,王若彬站在門口進退兩難,直到段跡堯在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二人一同退出了房間。
夜晚的花園在朦胧的燭光中泛着熒光,段跡堯問道:“尼亞的事,真的是王爺……”
王若彬轉頭與他對視,片刻後嘆息一聲:“為保事情絕密,尼亞必須死。”
他告訴段跡堯:“尼亞是個聰明孩子,當時他逃了出來,正遇上王爺在追查神谕一事,便暗地裏找到了我們,将事情告訴了王爺。可事情回禀上去,陛下未免洩密,便要王爺想法子解決了尼亞……”
段跡堯不解:“王爺為什麽不把真相告訴他?”
“告訴他什麽?”王若彬反問,“告訴他殺人不是王爺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然後讓他想辦法去和陛下理論?”段跡堯想了想,那小子确實是像能幹出這事兒來的人,
“你都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王爺會不知道?”王若彬嘆道,“記恨王爺總比記恨陛下有活路,王爺是在保他。”
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可段跡堯知道流王的确是在保那小子。王若彬定住腳步說道:“此事說與你聽,聽完便忘了,若是有半分洩露只怕王爺也保不了你。”
段跡堯忍不住皺眉,王若彬沖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開,留下一肚子憋屈的段跡堯獨自郁悶,不能洩露你還說給我聽?什麽時候自己要被一個下人這般威脅了?
“段少爺你該不會真以為他就是個下人吧?”嬌容擦着眼淚走到他身後,聲音還有些沙啞。
段跡堯撇撇嘴不說話,嬌容語氣微涼:“這位‘下人’,是兵部左侍郎王世忠家的六公子,他這種世家公子,跟您這種‘世家’公子,還是不一樣的。”
段跡堯眼角直抽,這流王爺身邊……果真是藏龍卧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