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還不等到醫館,吳以晨便沒了意識,等他醒轉,已經是第二天晌午了。
昨天的那幫人下了死手,吳以晨現在連氣兒都喘不勻,還沒掙紮兩下肋骨傳來的刺痛,讓他重新倒了回去。
“你老實躺着。”吳以晨費力轉頭,少年黑着臉端着碗向他走來,“肋骨折了不想死就別亂動。”
吳以晨嘶嘶抽氣緩了半天才說話:“謝謝你。”
少年依舊面無表情坐在床邊:“吃藥。”
知道他嫌自己話多,吳以晨自覺閉嘴。
一碗藥喝完吳以晨趴在床上苦的幹嘔,少年看也不看他徑直收碗走人。
那藥大概有些助眠的功效,吳以晨本想等少年回來,還沒等到人就睡了過去。
公雞唱白,旭日東升,吳以晨再次醒來已經又過了一天。
少年坐在桌邊啃水果,眼神都沒給他就挖苦道:“本事沒多少,倒是挺能睡。”
吳以晨:“……”
他是個傷員好不好!肋骨折了難道不要修養嗎??什麽叫能睡啊!!
外傷還沒好又被氣的肝疼,吳以晨覺得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少年,大概是上天派來給他渡劫的。顯然他的劫數還沒有完,少年将身邊的食盒重重墩在桌子上,不耐煩地招呼道:“能下床就自己來吃。”
吳以晨心中罵罵咧咧,面上卻慫的不行,坐到桌前乖乖開始吃飯。
少年在他身邊坐下,時不時扔個白眼過去,瞪得吳以晨食不下咽,看他吃飯速度越來越慢,少年哼一聲嗆道:“伺候到眼跟前還要挑三揀四!”
吳以晨一口氣哽在喉間,顫着聲兒嚷道:“我受傷了知道嗎?!肋骨很疼的!!”吼完捂着肋骨嘶嘶直喘,少年撇撇嘴讪讪閉嘴,吳以晨生無可戀繼續吃飯,心中哀嚎自己到底是造了什麽孽。
二人一起住了十天左右,吳以晨一覺得自己好點兒了,就趕緊向少年告辭。
不出意外的,少年先是一個白眼,再是一通冷嘲熱諷:“身體才好一點,就迫不及待出去找死嗎?找知道你這麽想我就不該費勁救你。”
吳以晨生無可戀捂住肚子,不知道是氣的肝疼還是肋骨疼,他咬牙切齒回道:“我就是出去找死,也比跟你待在一起生不如死的好!”而後在少年的暴怒中,抱着自己包袱毅然決然地走出門。
經過一頓揍,吳以晨算是嘗到了“懷璧其罪”的下場,于是另找了一家當鋪趕緊将包袱裏的衣服出了手。
将沉甸甸的錢袋揣進懷裏,吳以晨十分財迷地拍了拍,不小心震到受傷的肋骨,吳以晨疼的哼了一聲,于是非常不講理地,在心裏将送衣服的流淵從頭到腳罵了一通。
京都皇宮篤政殿。
坐等召見的流王爺,在慶華帝進門時連打了三個噴嚏。
跟在慶華帝身後的萬中緊張地嚷起來:“哎喲!王爺這是怎麽了?”
慶華帝含笑問道:“趕回來的太着急,路上受了風寒?”
流淵連忙起身行禮:“見過陛下。”
慶華帝擺擺手示意他坐下,流淵揉了揉鼻子坐回原處開口道:“大概是受了風寒,陛下見諒。”
“受了風寒便好好養着。”慶華帝不滿皺眉,“還有,下次在朕面前不必如此拘謹。”
流淵尴尬笑笑并不應承,慶華帝搖搖頭岔開話頭問起西南的事情。流淵坐的板正,将西南之事事無巨細敘述詳盡。
流淵這廂說完,慶華帝便開了口:“你所言無與上報書信并無區別。”
“上報書信便是全部之情,臣不敢隐瞞。”流淵俯首回禀。
流淵大約知道慶華帝的想法,神谕若是個碑拓文書,一切都好說,可就是這麽巧,神谕是一件樂器,還正巧是在他接任太樂署後才被發現。
若說此事與他無關吧,四個月前星象異動之時神谕不出現,偏偏他接手太樂署不到一個月神谕就出現了。
若說此時與他有關吧,流王爺身為陛下胞弟,實在是已經非常謹慎甚至有些小心過了頭。
其實在一年前流家老将軍,流皇後的祖父去世後,流淵便已經私下求見過慶華帝,說是等戍北将軍們磨練出來,他便正式卸任流家軍主帥的位置,将虎符和軍權交回兵部。
自慶華帝登基後,十四歲的流王便請旨帶兵,率領流家軍隊駐守大宸北方苦寒之地,非傳召從不回京。在率領手下将士與北方剌钴草原幾回大戰,建起赫赫軍功後,又及時抽身将手中軍權下分手下各将軍,不僅不貪權不借此邀功,反倒主動向皇帝提出要回京都,并向皇帝請了太樂署的閑職,做個閑散人。
如此退讓,如此懇切,卻又實在不像是個弄權之臣的樣子。
流淵心中大約猜到,背後有人在打他的主意。那人看準的便是慶華帝對他的疑心,只要神谕的事引起了慶華帝的疑心,結局無非是兩種情況。
一是流淵做低伏小,任由慶華帝奪了權勢,把他扣在京中,此時戍北軍內部還未成氣候,若邊境剌钴進犯,大宸北境邊防便會出大問題。再就是流淵若不甘心大權旁落,舉兵反抗,那時大宸要面對的,便是不可挽回的內亂。
想出這主意之人,其心惡毒可見一斑。
可事态顯然出乎了那人的預料,慶華帝竟然直接将神谕一事交付給流王爺去調查。
雖然看上去慶華帝對自己十分信任,可流淵依舊不敢怠慢,始終小心應付。
慶華帝沉吟片刻後問道:“如今太樂署歸你管轄,而今的情形你是如何看的?”
“那些人之所以認定事情能夠有所成,無非是先大張旗鼓吸引百姓的目光。”流淵分析道,“百信信了這是神谕,皇室才會注意到他們,神谕才能順理成章進入皇宮。”
慶華帝靠坐于龍椅之上,沖他揚揚下巴示意他繼續,又向身側的萬中揮了揮手,萬中立刻會意轉身匆匆走了出去。
“神谕之所以會引起騷動,不過是因為我朝敬畏天地,百姓們亦是時常供給神明。只有這樣他們進獻神谕,才能夠引起衆人關注,才好借神谕動手腳。”流淵接着說道:“可若此時神谕的神秘感沒了,不再讓人敬畏,他們就是想動手腳也無從下手了。”
慶華帝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麽說,便問道:“此話,是什麽意思?”
“他們既然想說它是神谕,那就幹脆昭告天下,定了它神谕的身份。只說這神谕是天神賜予的祥瑞,其作用只是奏仙樂以娛樂世人。”流淵回話道,“到時候陛下在下旨說不忍神谕埋沒深宮,在京都設下看臺,廣招天下樂師來演奏,以求與民同樂。這般既破了神谕的神秘感,又讓百姓相信真的有天降祥瑞,有神明庇佑我大宸江山。”
慶華帝沉默片刻,悠然開口道:“樂舞一事,向來由禮樂司負責,禮樂司隸屬太樂署下,朕就是不願它進入內宮,它也該歸屬太樂署的。”
流淵心中一凜,他知道直到這句話,才是慶華帝試探他的目的,他的兄長,還是沒能有十分信任他。
“所謂神谕,不過就是個蠻族樂器。”流淵道,“樂器本就是娛人的東西,有心人想要借此生事,就偏不給他們這個機會。”
此時萬中手中捧着托盤走進門,立在堂下候着,慶華帝問道:“那進獻之人和仙子當如何處置?”
流淵道:“聽憑陛下安排。”
慶華帝略想了想:“那進獻之人先留在太樂署,交由你看管。那仙子……就說仙子賜福朕後便回了仙界,悄無聲息除掉便是了。”
此言一出流淵心中暗暗嘆息,心累無比,原本将兩個人一同殺了便好,如今留下一人來,無非是慶華帝想看看流淵會怎麽對付他。
流淵起身拱手領旨。
一旁站候的萬中笑容可掬地将托盤端到他面前,笑呵呵地說道:“這杏仁露是陛下吩咐禦膳房備着的,剛做得了您快嘗嘗。”
看着面前精致的碗盞裏,杏香濃烈的杏仁露,流淵一時心情複雜。
慶華帝忽然開口:“你從小就愛吃宮裏的杏仁露,為了一碗杏仁露還在太學和老四鬧了一場,離京這麽久,定然是早想了吧。”
流淵向慶華帝謝恩,端起碗坐下用調羹慢慢吃着。
“朕想起來母妃剛去世的時候,你那時才一歲。江氏只手遮天,宮裏除了太後和母妃,幾乎全是與江家有關的女人。父皇雖然将孩子們保護的很好,卻還是難免有疏忽。”慶華帝邊看着流淵吃東西邊說,“那時你忽然中毒,可把朕吓壞了,太醫将你救回來後,朕怎麽都睡不着,便偷偷跑去你的寝殿把你抱到自己宮裏照顧,咱們兄弟就着麽住在一個寝宮之中,一住就是五年。”
順滑的杏仁露此時味同嚼蠟,流淵機械般一勺勺吃着,并不知道是什麽味道。
慶華帝說道:“直到江氏覆滅後,父皇選皇子過繼給流皇後,你才從朕的寝殿搬出去,住到了流皇後那裏。”
流淵手捧空碗斂神垂目并不言語,慶華帝笑了笑,語調之中盡是無奈:“你我一母同胞,與我最親近的便是你了。”
流淵悶悶開口:“臣已經過繼流家改了姓氏,是流家進了族譜的孩子,不再是皇族顧氏的人了。”
“那你也是朕的兄弟!”
流淵不再接話,慶華帝揮了揮手讓他下去,流淵将手中碗盞放在桌上,禮數周全畢恭畢敬退出大殿,慶華帝神情莫辨地盯着他用過的碗盞,一旁的萬中看在眼裏不禁心生感慨,想要再帝王之家生存可是件不簡單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