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日後,皇城門前早早就被百姓們圍的水洩不通,所有人都等着看看最後的比試。
天光大亮,比試的樂師們卻遲遲沒有出現,百姓們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此刻的禮樂司已經亂成一團,整個樂坊上下一夜之間吃壞了東西,幾乎所有人都開始上吐下瀉。
吳以晨和幾個沒有被波及的樂師,幫着禮樂司人員處理病患。
寧紫鳶和梁尋歌趕到樂坊,正将眼前的混亂局面看在眼中。
梁尋歌拉住吳以晨問道:“出什麽事了?昨天不是還好好的?”
吳以晨也一頭霧水:“我也不知道,說是夜裏突然開始的。”
“還能是怎麽回事!”寧紫鳶疾步走來,拉過吳以晨上下查看,确定他無恙後怒道,“京都百姓都守在城外等着看結果,這場比試是陛下開口辦的,一旦出問題禮樂司是要被追責的!譚正成是要把禮樂司上下都拖着去陪葬嗎!”
梁尋歌焦急看着她,寧紫鳶沉思片刻轉頭對她說道:“你留下來看着這裏,快去找太醫別讓事态發展繼續惡化下去。”
吳以晨收手攔住怒氣沖沖的寧紫鳶問:“那你做什麽去?”
寧紫鳶冷哼一聲:“我去問問他到底想做什麽!”
眼看辰時已過,參加比試的樂師還沒有出現,流淵坐在高臺的雨棚之下,眉頭緊鎖地盯着城門處。
辰時二刻,城門洞開。
譚正成領着幾位樂師,迎着百姓和流淵的目光,走上了看臺。
看着譚正成身後的五位樂師,流淵忍不住皺眉,身側的王若彬亦是疑惑不解。
譚正成先向流淵擡手拜禮,在轉身向看臺之下的百姓朗聲宣布:“一月時間已過,今日在此處将為演奏神谕選出樂師!為我大宸祈福,以求我大宸國運昌盛,繁茂興隆!”
流淵淡定地聽他歌功頌德,也不做聲,譚正成又繼續宣布到:“接下來的比試,不僅僅是比試演奏的技巧,更重要的是你們所作的曲子,是否符合我大宸泱泱大國之态。倘若不能夠以此神谕言,作出符合我大宸氣度的樂曲,同樣是沒有資格演奏神谕的!”
流淵聞言,心中立刻有了數。看來譚正成知道,只憑技巧青竹是贏不了吳以晨的,只有在樂曲之上做手腳,青竹才勉強有勝利的指望。
看臺之上所站的五個人,青竹和吳以晨各站兩邊,抽簽之後進行最後的排序,青竹排在第二,吳以晨則排在最後一個。
譚正成宣布最後的比試開始,便走到流淵身邊坐下。
王若彬的神色也很嚴肅,流淵的臉色也不和善,折扇甩開流淵問道:“不是說最後的比試,由譚大人和寧大人一同評斷嗎?怎麽寧大人不來,反倒讓本王來了?”
譚正成笑笑态度十分恭順地回答:“流王有所不知,昨夜樂坊突發變故,寧大人實在是脫不開身,就連梁姑娘也被留下來幫忙照看樂坊。今天的評審,看來還是需要辛苦您了!”
聽他這番說辭,流淵便只笑了笑,和身側的王若彬交換了個眼神,就不再說話。
看臺之上比試正式開始。
最先出場的樂師,站在鋼琴的前面,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錘子般的東西,開始在琴鍵之上敲敲打打。
流淵聽得直搖頭,一旁的王若彬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這小吳樂師演奏的法子,大多數人都是認同的。可依舊有許多的人并不能接受,他們認為小吳樂師的方法是錯的,不屑于他用同一個方法去演奏樂器,總想着自己的法子才是演奏神谕最好的辦法。”
流淵知道這些樂師們心高氣傲,對于吳以晨這樣的小年輕,并不是很能看得起,更別提甘心情願的和他用同一種方法演奏神谕了。
可是這位樂師的法子。顯然是行不通的。錘子在琴鍵之上敲出的聲音,零零碎碎并不連貫,聽起來連基本的旋律也沒有。于是一曲還未奏完,就被臺下起哄的百姓們趕了下去。
輪到青竹上場,他用吳以晨的方法演奏神谕,先搬來一個凳子,擺在琴鍵之前。之後坐上去,雙手開始在琴鍵之上交替彈奏着。
大宸的曲調樣式,類似于古代中國傳統的五聲調式,只有宮商角徵羽。而根據五聲調式制作出的樂器,也都是五聲調式,無論如何彈奏,出來的都是樂聲。
可顯然神谕并不是這樣,西洋樂器遵循七聲大小調式,随便彈奏會出現極其不和諧的聲音。可青竹是非常聰明的,他發現,只要避開神谕之上那些白色的琴鍵,彈奏黑色的琴鍵,這樣作出來的音樂,就是大宸所通用的曲調樣式。
青竹的選區中規中矩,只是将大宸的一首常聽的小調,用神谕演奏出了旋律。表演結束,看臺之下百姓們,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的聲音。
評審臺之上的流淵在心中暗暗感慨,這個青竹确實是非常聰明,對樂器也非常精通,居然能夠發現這鋼琴黑白鍵的道理。接下來的兩個樂師就更沒有什麽好聽的,曲子一塌糊塗絲毫不連貫,并且心态非常差,還沒有演奏,就已經是大汗淋漓,哆哆嗦嗦的打起擺子來。
輪到吳以晨了。
看着粉衣少年走上臺,臺下的百姓們興奮地騷動了起來。這個少年之前給他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他的曲調很奇怪卻很和諧,而且他總有這樣那樣的技巧,讓人出其不意,猝不及防。不知道這神谕,在他手裏又會是什麽樣的表現。
流淵也饒有興致的看着吳以晨。之間吳以晨坐在凳子上,搭配着一身淺色的裝扮,看上去整個人都顯得十分的沉靜。
可随着他的手指落在琴鍵之上,一切的沉靜戛然而止。
少年的手指在琴鍵之上快速滾動,臺下的百姓甚至看不清楚他的手指是如何運動的,只有耳邊聽見一長串連續的音從他的指尖流淌出來。樂音急促,臺下的百姓不禁皺起眉頭來。
這動靜似乎在哪聽過,可又一時半會讓人想不起來。吳以晨的手速極快,百姓們只能眼見他的胳膊在神谕之上,留下道道的殘影,伴着急促的樂聲,一直到結束最後一個結束音敲響。
吳以晨起立,向臺下之人鞠躬。百姓們還是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流淵不禁勾起嘴角,吳以晨的這首《野蜂飛舞》,可真是應景兒的很,活像是一只一只的野蜂,落在了百姓的心頭上,也蟄的譚正成坐立不安起來。
五個人的表演已經結束,很快就要給出衆人一個答案,神谕的演奏,到底是由誰來進行!
流淵不說話,譚正成便站起身來時先發制人說道:“各個樂師都是有真才實學的,剛才的表演也都非常精彩,技巧之上暫且不提,可是就作曲而言,顯然只有第二位做出了我大宸的曲調,演出了我大宸樂音的風範。”
百姓們轟然炸了鍋,看臺之下紛紛嚷嚷地讨論了起來。細聽上去有人在說,分明最後那粉衣少年彈得好,有人卻說少年彈的曲子他們從沒有聽過。臺下之争不可開交,臺上的評審們,自然也不會這麽很快的統一意見。
王若彬率先開了口:“譚大人此言差矣!我雖然不通音律,可也能看得出,這最後一位樂師,顯然是對着神谕研究頗多才會這般熟悉。第二位演奏者,雖說曲調是我大宸曲子,不過這磕磕巴巴的技巧,确實難當大任吧?”
譚正成心中十分不屑,卻知道王若彬身份特殊,爺不好太駁他面,也就沒有說話,只是向流淵看了過去。流淵撐着下巴,敲了敲桌面說道:“譚大人,陛下的意思,是選演演奏神谕之人,而非是去選神谕之曲,曲子如何好像并沒有那麽重要吧?”
譚正成微微一笑,仿佛勝券在握,十分自信地對流淵說道:“既然如此,王爺心中有了疑慮,不如就讓他們再次比試,此次我們就看一看這曲子,誰的曲子能做出我大宸的風範,那麽誰就當選神谕的演奏者,王爺看此舉如何?”
王若彬倏地蹙眉有些擔憂,流淵卻嗤笑出聲來,譚正成大概認為吳以晨和其他樂師一樣,只準備了一首樂曲,想在數量上致勝,可他想不到的是,就是再來十場,怕是吳以晨會的曲子都彈不完。
“好!”流淵手中折扇啪的一聲收回,“就按譚大人的意思來,就請第二位和最後一位,請他二人再另作一首樂曲,就看這一首曲子,誰更能符合我大宸的風味。”
青竹看了一眼旁邊沉默着的吳以晨,主動上前一步,坐到了鋼琴之前。
吳以晨則是無所謂地後退了一步。
百姓們仰着頭,想要看一看這最後的一局,他們将演奏出什麽樣的曲子來。
琴聲響起,青竹依舊是避開白劍指暗黑色的琴鍵,演奏出了一首耳熟能詳的曲目。樂曲談完之後,臺下的百姓面面相觑一番,衆人都覺得這和他之前演奏的曲子好像也沒什麽區別,不過是将一些大家耳熟能詳的曲子,用神谕再演奏一遍罷了。
輪到吳以晨,二人擦肩之時,吳以晨頓了頓腳步,低聲說道:“到現在為止,你還看不出來譚正成只是在利用你嗎?你就甘心情願的被他擺布?”青竹對他笑了笑,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說道:“好好比試。”
吳以晨也懶得再去勸說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面色鐵青的譚正成,十分坦然的坐在了琴前面。
輕快的樂音在鋼琴之上跳動,伴随着少年輕輕搖擺的身體,現在的百姓們嘴角禁不住揚起笑容來。這是一首非常悠揚的小調,這音樂像是牽着他們,行走在春雨過後的小路上,伴着雨後的清風,在山林之間,看着依依楊柳,聞着泥土芬芳,踏着輕快的腳步走着。
樂曲中間部分速度突然加快,卻依舊是輕快靈動的旋律,衆人仿佛看見一個頑皮兒童,揮着折斷的柳枝樹枝,墊着腳尖踩踏水坑,不斷跳躍着。樂曲漸漸重新恢複平靜,少年繼續甩着樹枝,腳步輕快地蹦跳着,沿着小路漸漸走遠。
樂曲結束,吳以晨從琴前面站起。向臺下的觀衆們深深鞠躬。
百姓們不敢拍手,也不敢說話,眼前的視線一時半會,好像還不能從那片煙雨朦胧之中轉回來。
這首曲子從旋律到節奏,成熟程度完全不是青竹那随意擺弄兩下能比的。結果已經非常明顯,譚正成也錯愕在當場,他想過這小子有些本事,卻沒有想到他居然是這麽樣厲害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