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山雨

白祁回到Katie住的公寓時已經是深夜了。她家在二樓,公寓裏設了電梯,上下樓倒也方便。他之前就交代過會很晚回來,也拿了備用鑰匙。但打開家門之後,卻見客廳裏亮着燈,Katie正蓋着一層薄毯半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你在等我?”白祁操控着輪椅進門,“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今晚剛好有我喜歡的節目。”Katie微笑着伸了個懶腰,“路上交通還行嗎?”她起身繞去白祁身後鎖上門,在看清對方時愣了一下。白祁身上的衣褲都揉皺了,昭然若揭地淩亂着。

拜訪朋友?

Katie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但臉上稍縱即逝的揶揄笑意卻沒逃過白祁的眼睛。

“嗯,很順利。”白祁淡定答道,絲毫沒有辯解的意思。Katie見他一臉“就是如你所想”,不禁也笑了起來。接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說過以後會為我引見Chris”

“沒錯,有機會的話。”

既然會向家人引見,那就不僅是玩玩的關系了。Katie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哪天晚上替我邀請他來家裏吃飯吧,我會很高興見到他的。”

“好的,我問他有沒有時間。”

白祁朝浴室的方向去了。Katie望着他輪椅的後背,突然說:“祁,我真為你高興。”

她的聲音中混合着傷感和關切,就像一個欣慰的母親。白祁側過頭,罕見地躊躇了一下,似乎不知如何回應這熱乎乎的感情。

最終他只是點點頭:“謝謝你,Katie.”

“你是個好孩子,理應得到幸福。我相信疏影也會為你高興的。”

……

“晚安。”白祁輕聲說了一句,徑直離開了。

剛剛溫馨的氣氛消散于無痕,僵在原地的Katie嘆了口氣。過去了這麽久,都已經開始新的戀情了,那個名字居然依舊是禁忌。

她用一種亦母亦友的身份參與了白祁的成長,可以說比任何人都更深地進入過這個人的內心。然而即便如此,她依舊不能說了解他。

至少出現了希望的曙光吧,她樂觀地想。

******

天色暗沉。青黑雲層的縫隙間透出幾縷無力的夕照,夜幕仿佛被強行提前降下了。遠方天地交接之處依稀有雷聲落下,在窒悶的空氣中滾動。

黎塞留站在窗前,正在就着黯淡的光線拆開一封急報。他随手把信封丢到一邊,腳邊的小黑貓立即撲了上去,伸爪撥弄着戳了密章的深紅封臘。

主教飛快讀完信,臉色鐵青,洩憤似地将它揉成了一團。這急報被交到他手中時,那位快馬加鞭将它送來的士兵就說了一句話:“英國人來了。”

身後的房門緩緩打開,高瘦的神父從裏面走出來,反手無聲地合上門。黎塞留猛然回身,低聲問:“怎麽樣?”

“不好說。”約瑟夫面色沉重,語聲倒是照舊不緊不慢的,“雖然沒有進一步惡化,但禦醫說如果今晚還不退燒,可能……”

黎塞留擡手揉了揉眉心:“我過會就去做禱告。”

“你應該先睡一會。”約瑟夫說着低頭,“順便把土豆抱走比較好,讓人看見你帶着黑貓站在國王的病房外面,那一套惡魔的傳說就要有新章節了。”

他俯身要去抱起小貓,土豆扭動着不讓他碰。約瑟夫拈起貓爪下的信封:“這是什麽?”

“英國人來了。”黎塞留把揉成一團的信紙扔給他,“剛收到的戰報,雷島失陷。白金漢搶先了一步。”

路易十三氣勢洶洶地禦駕親征拉羅舍爾,沒想到出發兩天後就病倒在了半路上。法國将矛頭指向拉羅舍爾的同時,英國也立即向雷島出手了。白金漢公爵率領着萬人軍隊跨越海峽,徑直登陸雷島發動突襲,将法國區區三千守軍打得措手不及。

法軍被迫退守聖馬丁炮臺,白金漢立即率兵将炮臺層層包圍了起來,看樣子是打算将他們耗死在裏面。

如此一來,拉羅舍爾城內的新教徒又看見了自由的希望,甚至有不少人出城投奔了白金漢。市政府袖手此事,擺出了觀望的姿态,與法國和英國兩邊談條件,貪婪地索要着最大利益。

黎塞留朝自己的臨時書房大步走去,身後有侍衛一路小跑着追上他:“閣下,拉羅舍爾那邊又派了代表來談判!”

“問他們是不是還堅持拆毀路易炮臺。”

“已經問過了,他們說這是條件之一。”

“那就沒什麽好談的。”出兵拉羅舍爾原本就是為了鎮壓試圖獨立的新教徒,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如此自折羽翼。

“閣下,他們已經得到了雷島失陷的消息,放話說如果得不到這邊的保證就會向英國打開城門……”侍衛的冷汗都下來了。他不是聾子,這段時間耽擱在此地,耳邊一直有不好的傳言。

出師不利,人心惶惶,國庫千瘡百孔。

現在雷島被困,那肯定需要援助,需要兵力與物資,而國家恐怕拿不出一分錢。

更可怕的是,這幾天他一直聽見下人偷偷議論,卧床不起的國王陛下好像快死了。國王倒了,那整個國家不是又要陷入內亂了麽?眼前這位不得人心的首相大人恐怕第一個就得下臺,還怎麽去對付英國?

黎塞留猛然停步,追着他的侍衛差點一頭撞上他,慌忙跟着停下。

主教回過頭一字一字地說:“你轉告那位代表,國王沒有倒。雷島是我們的,拉羅舍爾也是我們的。忠誠會得到獎勵,背叛會付出代價,下決定之前先衡量清楚。”

“……是。”侍衛目送着主教走遠,努力不面露沮喪。大人物就是大人物,都到了這種關頭竟然還能放狠話。他倒想在傳話時把主教那份氣勢也一并傳出去,可是現在的局勢下,怎麽說都覺得底氣不足啊……

黑夜已經籠罩了四野,豆大的雨滴打在了窗上。黎塞留關上書房的門,點起一盞油燈,提起筆來熟練地寫借條。他已經以私人信譽借了一百五十萬利弗爾,然而這個數目還遠遠不夠支撐積弱已久的法國打一場持久戰。

黎塞留下筆又快又穩,仿佛雷島上橫陳的屍體、另一個房間裏命懸一線的國王、巴黎城中一衆貴族施加的壓力,都不能讓他的筆尖動搖分毫。

趁着夜色,幾名士兵騎上快馬,攜帶裝着不同的部署的信件,分頭沖入了雨幕中。

主教沒有去路易十三的卧房看望國王,而是轉去了卧房隔壁的祈禱室。國王身邊有禦醫守着,此時此刻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黑貓土豆被神父喂飽了,無聲無息地從門縫溜進了祈禱室,在跪坐的男人身旁打着轉,似乎在要求愛撫。然而男人閉着眼睛一動不動,俨然凝固成了房間的一部分。

土豆玩了一會尾巴,又四下兜了幾圈,男人依舊紋絲不動。它無聊地打了個哈欠,蜷縮在角落裏漸漸睡着了。

牆上的金色十字架映着微弱的火光,亘古不變地莊嚴靜默。

雨停了又落,夜幕一寸一寸地消退。天邊透出鴨青色時,祈禱室的門被推開了。倚在門邊的約瑟夫看着裏面跪了一夜的主教說:“有兩個消息。”

“先聽好的。”黎塞留頭也不擡。

“國王退燒了。”

主教慢慢回過頭,動作遲緩地想要撐起身,然而雙腿已經失去了知覺。神父快步走過去架起了他。

“壞的呢?”

約瑟夫笑了笑:“拉羅舍爾那邊向法軍開火了。”

第三卷 河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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