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護士

“早上好醫生,這是你今天的門診時間安排。”Ethan走進門,将一張時刻表遞給伏案寫着什麽的女人。

“謝謝。”年長的女醫生接過表格,推了推眼鏡,仔細地看了一遍上面登記的名字,“哦,今天有個國際病人嘛。”

“是的,是個大日子。”Ethan開玩笑地說。

Ethan在家醫院當護士已經兩年了,但自己接待國際病患還是頭一次。他對來人十分好奇,更不想出任何差錯,看着約定的時間快到了,便早早站去醫院門口等着了。

Ethan在大學裏修過中文,所以醫院沒再另外請翻譯來陪同。雖然對方也在聯系郵件裏說過自己不需要翻譯,但Ethan覺得涉及到疾病和藥品之類的專業詞彙,連本國人民都不一定全懂,很可能還是需要自己上場。所以前幾天就查了若幹常用詞的中文,練習了幾遍發音,就怕關鍵時刻掉鏈子。

他沒站多久就等到了準時到來的病人。遠遠看見那道身影時,他詫異地挑起眉——對方居然是孤身一人來的,身後也沒個幫忙推輪椅的人,看着頗有些凄涼。Ethan快步迎上去說:“白先生是嗎?你好,我叫Ethan,是這裏的護士。”

病人看了看他伸在半空的右手,彬彬有禮地握了握:“幸會。”那手心涼涼的。

“從中國一路飛來肯定很累人吧。找到這裏還順利嗎?”

“還好,謝謝關心。”

不僅手心是涼的,聲音也透着一股寒涼的味道。對方顯然不是喜歡聊天的人,但氣質還挺溫和,再配上那張頗具東方美感的面容,讓人很容易就心生好感。

Ethan收回了更多寒暄的句子,主動握住輪椅把手,一路将他推進了單人問診室裏。

“我們需要先确認一些關于你的身體情況的問題。”Ethan拿出一張調查表格,又叮囑了一句,“如果有聽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時問我,我會一些中文。”

病人點了點頭。但Ethan很快就發現自己之前那番功課算是白準備了。對方一口幾乎聽不出口音的英語,對答之流暢,讓Ethan甚至懷疑起他國際病患的身份來。表格上列出的問題很快就填滿了回答,Ethan站起身說:“請稍等,醫生馬上就來。”

他走出問診室,順手帶上門,然後将表格交給了醫生。

“很好,我來看看……”醫生低頭讀了半晌,“等等——Ethan,你們的交流沒出什麽障礙吧?”

“完全沒有。怎麽了,有什麽不對嗎?”

“沒有……”醫生又去仔細看上面的數據,自言自語似地說,“只是按理說,這損傷情況應該不至于這麽嚴重。當然各人體質也有差異,但還是……算了,我去跟他本人談談。”

她拿起表格去了問診室,Ethan好奇地回憶了一下對方提供的數據,可惜專業知識不夠,實在看不出什麽門道來。

醫生在裏面待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才出來,沒有多做解釋,只是照常囑咐Ethan帶病人去拍片留檔,然後去複健中心,先體驗一個療程。

醫院最近投了大筆費用重建複健中心,之後就一直在為自己的複健項目做宣傳。Ethan推着人走進複健室裏看了一圈器材,口中熟練地向他介紹着項目的細節。

“雖然效果因人而異,但普遍口碑是很好的,如果你還沒看過我們網站上的統計數據和顧客評價的話,有空可以去搜一搜。”Ethan最後作為總結語說道,“有什麽疑問嗎?”

病人陷入了短暫的思索中。

他的神情說不出地微妙,仿佛混雜了一百種自相矛盾的情緒,Ethan忍不住盯着多看了幾眼,越看越稀奇。

最後對方問道:“有沒有完全不起任何效果的案例?”

“那取決于你對效果的定義是什麽,就像我說的,各人的身體和精神情況不一樣。我們當然不能對任何一個人下保證讓他恢複如初,但只要你自己有信心,就會有某種程度上的……”

“有沒有完全不起任何效果的案例?”對方一字不改地又問了一次。

幹燥龜裂的沉默持續了幾秒。Ethan被那雙黑眼睛盯得心裏直發毛,莫名地産生了被裝上測謊儀的壓迫感。

“……當然有過,但概率相當于走在街上踩中狗屎。”Ethan覺得這問題不公平,“極端案例是客觀存在的,比如說,身體受損過重,或是離最佳治療時間過去了太久,又或者有其他的嚴重疾病……但這些都不适用于你啊。”

見對方沉默不語,Ethan露出了招牌的護士式笑容:“聽着,你的感受我一點都不陌生。每隔一段時間我們就會遇到一個這樣的病人,在之前的治療過程中遇到過挫折,不止一次,也不止兩次,已經多到讓他在開始前就失去了信心——你知道我會怎麽對他說嗎?

“你不用相信自己,甚至不用相信我們,只要相信一點,就是情況已經沒有可能變得更糟了。反正不會再失去任何東西了,為什麽不随便試試呢?你可以只付一周的款,把它看成一個奇怪的俱樂部活動,來找找樂子吧。”

這番寬慰一向是很有效果的,對方頓了頓,也報以極淡的一笑。Ethan滿意了,雖然這反應沒他期待中那麽熱烈。

病人果然先付了一周的費用。Ethan又帶他兜回複健室,在進門之前問道:“你以後都是一個人來嗎?如果以後有親友陪同的話,我會教他們必須注意的事項。”

對方又想了想,說:“這幾天都會是一個人,以後……看效果再定。”

Ethan沒聽懂他的邏輯。這個人身上到底有什麽樣的故事呢?

“我們開始吧。”Ethan沒再多問。

他推着輪椅朝複健器材走去,沒有注意到病人攥着扶手直到發白的指節。

兩小時後,Ethan推着同一把輪椅出了房門。

盡管室內早早開起了冷氣,他的衣服還是黏在背上,汗濕了一片。但這還遠比不上另一人。對方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打濕的黑發半擋住了眼睛,看上去狼狽到了極點。

Ethan去飲水機旁接了兩杯溫水,遞給他一杯。對方抖着手接過去,脫力的手指差點把水潑了。

“第一次的運動量不需要這麽大的。”Ethan忍不住勸道,“複健是很緩慢的過程,不可能一兩天就有明顯效果……”

“不是沒有明顯效果,是動不了。”

Ethan愣是被噎了一下,才說:“其實,你的肌肉萎縮比較嚴重,暫時動不了也很正常……”

“不是暫時動不了。是動不了。”

“……”

還沒等Ethan把一番标準鼓勵說出來,對方已經喝完了水,自己操控着輪椅轉了個向。

“啊,等等,我送你出去。”Ethan很負責地追上去,“你這是在給自己心理暗示,老兄,你之前也是這麽幹的嗎?記着把它當成俱樂——啊!”

對方毫無預兆地停下輪椅,Ethan險些磕上去。

“你知道嗎,護士?”

病人沒有回頭,只有混雜着一百種味道的聲音傳過來,“無論多糟糕的情況,都是能變得更糟的。哪怕是我這種人,都還有東西可以失去。”

他不緊不慢地去遠了。Ethan呆在原地眯眼看着那背影,只覺得對方之前那點微薄的溫和一下子灰飛煙滅,私人氣泡嘩地膨脹到了半徑十米,再跟上去就是找死。

大概是因為這畫面太像個戲劇性的結局,Ethan篤定對方再也不會出現了。沒想到第二天、第三天,他又準時準點地到來,按部就班地複健,努力執行着自己的每一個指令。

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确實什麽事都沒發生。

任憑醫生護士和心理醫生如何使盡本領,那雙腿從上到下從裏到外,始終未曾移動一毫米。

一個星期之後,病人一言不發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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