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回到連隊,文書找到我:“高雲偉,一排長讓你去幹部室。”
我敲開門,喊了報告,他正在屋裏寫材料。他說了聲進來,我走進去,他擡起頭。短暫、尋常的幾秒鐘,凝固的因子在空氣裏飄搖,即使我們四目相對,即使我來過這間幹部室無數次,即使我已經熟悉了這種沉默,此時此刻,我們的距離,如此遙遠。無名的痛楚,緊緊攫住了我的心。
我想起了那首詩,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不知道我愛你。而是我想你痛徹心扉,卻只能深埋心底。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說為什麽叫我來,我先說話了。
我從軍裝口袋裏掏出一個小藥盒,放到他的桌上。
“排長,聽說昨晚你喝多了,現在好點了嗎。這是我在醫務室拿的,不傷胃,你收着吧。”
他看了藥盒一眼,微微沉默,說了聲謝謝,把藥盒放進了抽屜。
然後他停頓片刻,緩緩說:“上午的情況我了解過了。排裏的個別議論,你不要聽進耳裏。在集體中,個體意識要服從整體,但是犯了紀律,沒什麽可講,誰舉動,誰擔責,這個責任要自己負,每個人犯錯、出于任何理由犯錯都一樣。身為帶兵的人,更要為個人言行承擔後果。這個道理你懂了沒有?”
我聽出來了,他為什麽叫我來。
他知道我因為上午的表彰大會在想什麽。楊東輝,在這種我們的關系陷入冰點的情形下,他還來做我的思想工作,不想我因為這件事背上沉重的包袱,不讓我因為戰友的議論而難受。
可是你自己呢,你自己的前途呢?
我寧願他對我冷酷到底,這樣我心裏還能有一絲好受。
我看着他皺着的眉心,因缺少休息布着血絲的眼睛,還有身姿的疲憊。
見我沉默不語,楊東輝沉聲說:“沒事了,回班吧。”
我站着不動,許久,說:“排長,對不起。”
我認真地向他敬了一個軍禮,很标準,很莊重。然後我轉身打開門離去。
我到儲物倉庫拿出家裏寄給我的錢,這筆錢來到部隊後我一直沒動過。我拿着去服務社買了幾瓶好酒,幾條高檔煙。
焦陽看到我很意外,眼裏一瞬間閃動着光彩。他似乎沒想到我還會主動去找他。
我說:“副教導員,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什麽忙,你說。”他有些激動。
“營區待悶了,我想出去逛逛,假很難請。”
他明白了:“行,這個周末我給你請假。”
“今晚行嗎?”我對他說,“挺想出去的。”
晚上,我跟着焦陽,我們出了軍區,我帶着他去附近我們分區的人常去的一家飯店。
焦陽見到我手上拎着的包,問我:“出來逛還帶着東西?”
我說:“副教,今天我請你喝酒。”
他說:“為什麽請我喝酒?”
我說:“你幫了我的忙,我不能請你喝酒嗎?”
焦陽不說話了,笑了笑,然後就跟着我走。
飯店裏我找了個包廂,只有我們倆。酒菜上齊以後我端起酒杯敬他,焦陽跟我碰杯後,微微一笑說:“怎麽了,知道我快要走了,給我送行?”
我幹了。拉開了包的拉鏈。
從焦陽的表情,他應該從出來開始就猜到了我不是出來逛街。他看到煙酒,問我是什麽意思。
我說完了,東西也都擺在他的面前。
焦陽一聲不吭,把東西推回給我,叫我拿回去。我說,副教,我沒求過什麽人,我也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但是今天,我求你。過去有讓你不痛快的地方,希望你不要跟我計較。東西不值錢,但這是我現在能拿出來的全部。我知道你不會要,但我高雲偉不會空着手求人,這是我給自己的規矩。
焦陽擡起頭看着我,他的眼神在小飯館不太明亮的燈光下,泛着苦澀。
他說:“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這個。”
我沉默。
焦陽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沒有管我,一飲而盡。
放下杯子,他苦笑說:“你傻啊,小子。你為了他來求我,我這心裏還真說不出是個什麽味兒。”
他看着桌上的煙酒。“加起來要幾千塊吧。”他問我。“把錢都用這上了?”
我沒做聲。
他還是苦笑:“你對他,真是心都掏出來了。”
他沒喝什麽,卻好像醉了。
焦陽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他對我說:“我怎麽碰不到你這樣的呢?”
我按住他的酒杯:“副教,別喝了。”
焦陽拉住我的手,我猶豫了一下,沒動。
他緊緊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的臉:“雲偉,你不怕我趁人之危,跟你提條件?還是你為了楊東輝,什麽條件都能答應。”
我說:“你不是那種人。”
焦陽說:“那你就錯了,別拿話架我。”
我說:“你不是。”
他看着我:“為什麽?”
我說:“我知道。”
他還是看着我:“你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神裏的傷感讓我也很難受。
“我知道。你不要以為我是有求你才故意這麽說。副教,你是什麽樣人,我有眼睛,我有心。我看得到。”
焦陽沒有說話,許久,把酒杯塞進我手裏,自己也端起酒杯,我們沉默地喝了一杯,又喝了第二杯。
我把酒杯頓在桌上,聽到焦陽說:“東西拿回去,等我的消息吧。在我走之前,會去争取的。”
我看着他,焦陽看到我的表情,笑笑:“放心吧,我既然答應了,就肯定會去辦。”
我說:“副教,不知道怎麽感謝你。”
他搖搖手,“這些不用說了。還有,煙和酒都拿走,如果你還當我是個朋友。”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副教,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他說:“你問。”
我說:“你挂職結束以後,要在連裏帶幾個兵去大軍區警衛營,是不是真的。”
焦陽挂職結束後去大軍區警衛營任教導員,這早就不是新聞。臨走前他有幾個兵的名額在手上,帶走充實警衛營,這些連裏早就在傳,有些想去的戰友也已經打了申請。
焦陽說:“是的,本來我想把你帶走,我不是想對你怎麽樣,只是不想跟你分開,想經常能看到你。你喜歡楊東輝,這種心情我想你能體會。不過放心,在我知道你對他的感情比我想的深很多以後,我就不再有這個想法了。怎麽,為什麽問這個。”
我說:“出門前我向連隊打了申請。”
焦陽拿着酒杯的手一下頓住了,他驚愕地看着我,說:“你說什麽?”
我說:“副教,我跟你去警衛營。”
焦陽一動不動地盯着我,他洞悉的眼神能夠看透一切。
“你怕我不給你辦成?”他忽然說。
我說:“我說過,我高雲偉求人不會空着手的。你能幫我這麽大的忙,我無以為報,如果副教看得起我,願意接收,我跟你去新單位。”
焦陽緊緊看着我,很久,他說:“你不後悔?”
“不後悔。”
他仍然看了我很久,他的眼中十分複雜。
最後,焦陽緩緩地說:“雲偉,你太聰明了,也太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