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重逢
梁帝蕭衍登基後,躊躇滿志,改元天監,寓意“願上天監察”,立嫡子蕭昭明為太子。
一方面,他并未對前齊宗室大臣大肆殺戮,反而多加撫慰,朝堂上除提拔有功親信外,一律沿襲舊位,使得數十年南朝的傾軋之風得以改正。
另一方面,他為了招賢納士,重建國學館,置五經博士,并規定不限寒門士族,不拘人數,通過考核者按品級授予官職。
陳慶之被提拔為,中書省主書,處于蕭衍近側,負責诏書的起草與整理,由于處事謹慎沉穩,深受梁帝愛重。
慶之舉家遷至建康城東,在崇仁坊相中一座二進宅院,仿祖父家布置,親手在院中植了一棵桂花樹。
時值天監六年九月,青瓦白牆,金桂飄香,午後天氣還屬酷熱,一家人将胡床案幾搬出,并擺出瓜果面糕,納涼解暑。
這日恰巧休沐,陳慶之難得清閑,将三歲的大女兒扛在肩上,圍着桂樹繞圈圈,梳着雙丫髻的粉衣女娃,被逗得咯咯地笑。
旁邊坐了一少婦,望着他們笑而不語,雖素色襦裙,卻難掩清麗姿容,也懷抱着一嬰兒哄着。
不遠處還坐着一位老婦和少婦,閑談着做着女工,正是慶之的母親和接回家的三姐品姬。
這時前院敲門聲響起,小厮來報,似是三位公爺,慶之忙将女娃交給姐姐,前去相迎。
只見為首一人,頭戴栗色無帻冠,身穿褐色長衫,外罩玄黑短袍,袖口緊束,腰佩寶劍,面目黎黑,身材壯實,昂首闊步。其後跟着兩位,一個身量略小,青布綸巾,缟素長袍,細眉長眼,略顯文氣,一個着精麻短褐,大眼直鼻,巧笑機靈。
“祖老大?”慶之試探性地叫了句。
只見那為首的漢子展眉一笑,快步上前,把慶之抱了個結實,道,“你小子,發達了,總算沒有忘了我!”
“你瞧瞧你這通身的氣派,不一樣了,我還真不敢認!”雖如此說,慶之也很是激動,回抱住他了好一會。
等到兩人分開站定,又相視而笑,彷佛又回到了太湖邊,那少年意氣的光陰裏。
跟随的二人也笑意融融的,慶之瞧着眼熟得緊,忙問道,“這二位是?”
祖老大忙拉了那文氣的青年過來,“你不認識了,這是常跟在咱們屁股後頭的,趙小幺,現在我帳下做個文書,我給他改名趙小耀。”
還沒等祖老大拉人,那短褐青年,主動上前一步,“陳大哥不認識我啦,我吆喝一句你可就認識了。”
還沒等他開口,祖老大忙擺手道,“可不就是那個常喊你,陳病怏的王小六嗎,在我帳下做個傳令兵,改名王六令!”
只見他一拱手,長身作揖道,“年幼無狀,大哥莫怪!”
慶之忙将他扶住,暖笑道,“好兄弟,我早忘了這回事,只記得咱們當時,打了個賭,我還輸給了你們。”
慶之忙将衆人引入前廳,序座上茶,四人談起年幼趣事,笑意不斷。
慶之問起祖老大情形,只見他嘆道,“我雖是比你早出去,在江州十多年了,從帳前執戟,混到個寧河将軍,不過第八班,哪有你出息,聽村裏人說,你已經做到京裏的大官了。”
“祖老大過謙了,誰不知道你是實打實的軍功,我不過在中書省做個文書,都是鄉裏過分擡愛了”,慶之搖頭道。
“對對,就是這麽個名字,什麽中書省,我就搞不清楚你們文官這些門道,到底是大是小,我只知道中軍有領、護、左衛、右衛、骁騎、游擊六軍将軍,老子眼裏就沖着他們去!”
坐于東首的小耀笑道,“老大,以前咱不是和你解釋過嘛!”
“當時是聽了點,過後就忘了。”說完指了指西首的六令,“當時他也在,你問問他?”
六令憋笑着搖頭。
“不過是在皇上身邊,起草诏書時,鋪紙磨墨的”,慶之掄了掄手腕,示意磨墨。
“哦,我懂了!”祖老大一副恍然大悟狀。
“老大,你懂什麽?”六令不解地問。
“村裏老人說,伴君如伴虎,他們還說,狐假虎威,所以啊,可大可小!”他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引得衆人大笑。
談到今後有何打算,祖老大皺眉道,“我随江州刺史昌義之昌大人,回京述職,昌大人因多年經營有功,遷輔國将軍,徐州刺史,都督北徐州諸軍事,我正考慮要不要随他北上!”
“家裏可是有不同意的?”慶之問。
祖老大徐徐道,“說來慚愧,父母前幾年亡故,雖能回去盡孝,不過短短數月,匆匆來去,家裏都靠你姐姐操持。後來兄弟分家,她也只守着一個獨子過活,本想着這幾年安定了,可接去江州,如今自是不願意。”
“二姐也是擔心你的安危,畢竟邊境多烽火,”慶之轉而道,“你有沒有想過,把二姐接來與我們同住,家母和三姐可以多加勸慰。”
祖老大撫掌笑道,“其實我也有此想,不過羞于提起,慶之與我不謀而合。不過我不願叨擾,打算在你家左近,置辦一座宅第,用作在京停留之用,讓你姐帶着登兒搬過來,一來有個照應,二來這也是戍邊将軍的常例,留家眷于京中。”
慶之點頭,挪揄道,“你也太把我當外人了,這可不像你祖老大的作風啊。”
祖老大憨笑道,“沒有白吃白住舅家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