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尋幽

是年年關,祖老大已将建康城的家業,安排妥當,慶之二姐呂姬與獨子祖登,皆接來居住,久別親人再相見,自是歡喜不盡,又涕淚漣漣。

因來年開春,祖老大才要往江北赴任,于是舉家在慶之家過年。

慶之家門前,挂上新桃木板,上畫神荼、郁壘二神,驅鬼避邪。除夕之夜,春風送暖,千門萬戶,爆竹聲聲,子夜時分,阖家以先幼後長的次序,歡飲屠蘇酒,再一起迎接旭日東升。

年關休沐十日,慶之與祖老大難得日日歡聚,似有談不完的話,從過往經歷,到所遇戰事。陳慶之對軍旅之事充滿興趣,祖老大也毫不吝啬,事無巨細,一一傾訴。

兩人談及兵法,陳慶之搖頭嘆道,“可惜我只讀過孫子兵法、太公六韬、孟德新書……這些還是常常在宮中值宿,從弘文館中抄錄下來,自永嘉之亂,衣冠南渡後,兵書十不存一,可嘆可嘆!”

祖老大撫摸着頭頂心,不解道,“雖說知道有兵法這回事,但俺們打戰,哪裏有空理會這些個,只是聽将軍號令,他讓我們沖,我們就沖,讓我們撤,我們就撤!”

“将卒一心,令行禁止,這是好事。但是萬一,你遇到了将帥無令,或是沒法發令,而戰場局勢變化,你不得不做出決斷時,又怎麽辦?”慶之挑眉問道。

“當然是敵弱我打,敵潰我追,打不過就跑,哈哈!”

“其實你這麽做,就是深谙兵法之道的,兵法有雲: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敵則能分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慶之侃侃道。

祖老大高聲贊道,“好,好啊,是這麽個理,記得參軍給俺們将官授課,曾這麽說過,可是我記性不好,老忘。”

“可惜,這些都是最粗淺的兵法道理,更詳細的,如一場大戰的山勢地形,敵我分布,将帥的謀略經驗,要讀到這些,确是難上加難”,慶之嘆道,“兵法韬略,往往是将門世家,家學淵源,又或是百戰磨砺,無師自通,外人難窺其道,我也只是時常獨自揣摩一二。”

祖老大輕撚颌上髭須,感慨道,“聽你這麽說,倒讓我想起一樁奇事。數年前,我曾随昌将軍去城南外一座小寺,籌沙寺拜訪,想尋一位沙門,喚作濟道,可惜機緣不巧,沒有見到,将軍深以為憾,你猜他是為了什麽?”

慶之目光一亮,“此寺名為籌沙,是否與前宋名将檀道濟有關?”

祖老大一拍他的肩膀,“你小子也太神了,我還什麽都沒說呢。”

“祖老大有所不知,這涉及到檀将軍的一個典故”,慶之興致高昂道,

“元嘉年間,宋文帝劉義隆出師北伐,檀将軍都督各路軍事,不久後宋軍缺糧,卻有一個兵士投降,告知了北魏敵軍,導致大軍被包圍。那檀将軍不慌不忙,連續數夜,親領兵士往返各營寨,清點糧草,拿着竹籌唱數,你猜為何,原來他早已偷偷命人,将白米覆蓋在了細沙上。此舉不僅穩定軍心,還瓦解了敵軍的攻勢。”

祖老大撫掌而笑道,“哈哈,此事有趣,我卻不知。當時昌将軍正是要去尋訪,這位檀将軍的後人,望能一睹檀公兵法。”

慶之一拍大腿,“想來是如此,這位沙門濟道,不正是檀公的名字颠倒了過來,雖說冒犯先祖名諱不妥,但他是釋門中人,想必是不在乎的。”

祖老大斜睨而笑道,“慶之,你可也是想去?”

慶之點了點頭,二人約定趁着年關休沐,上山拜訪。

那籌沙寺,位于城南三十裏外的齊雲山上,山深寺幽,若不是祖老大來過,當真是不可尋覓。

他們坐了兩個時辰牛車,才來到齊雲山腳,沿着蜿蜒的泥石小徑,徐徐攀登,又過了半個時辰,才轉過一片山坳,隐約見到一角飛檐。

其時寒冬瑟瑟,萬木蕭條,只有些許孤松,枝幹虬結,高聳入雲,幾點紅梅,遙遙點綴,清新冶豔。住在這裏的人,不知是何等的孤絕離世,又是怎樣的笑傲山林。

那寺占地不大,遠觀不過二進院落,寺門上雖挂了塊黑木匾額,镂刻“籌沙寺”三字,卻似一個小小廟宇,如此荒僻,想來香火也是少有。

兩人穿過寺門,進入前院,兩側遍植高大梧桐,此時繁葉落盡,唯餘天邊瓊枝,正北一座正殿,粉牆斑駁,殿內高臺上,供奉了一尊木胎佛陀,面容威儀嚴穆,與一般釋迦的慈眉善目不同。它身上披以絲帛袈裟,已然半舊泛黃。

佛陀座前,立着一個古樸銅爐,底層薄薄灰燼中,能見幾支燃盡的短香。高臺前矮幾上有香火幾卷,火折數個,與一個小木箱,上書“随喜”二字。

南朝佛法昌盛,信仰炙熱,建康城內外,大大小小寺廟百餘座,無一不是殿宇巍峨,佛身寶飾,這是他們見過的,最敝陋寒酸的一座。

兩人供上香火,虔心參拜後,繞過前殿,來到後院,隐約可見幾所屋舍,延至山坳深處,外面以巨石環繞,唯有一木門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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