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

說話前要三思,變換一種表達方式,不僅是尊重對手,更是對自己的保護。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事後後悔再想打掃,就沒那麽容易了。

簡凝出差,編輯部就像一灘沉悶死水被注了鮮氧,“魚兒”都來了精神,氣氛異常輕松。

“早!你這個唇膏的顏色真漂亮,顯臉白!”晨曦笑着跟前臺打招呼。

“唉,Tracy等一下,有你的快遞。”前臺姑娘叫住了晨曦。

“哦,好,謝謝!”晨曦接過小方盒子,咕哝着,“什麽東西?”低頭細看,原是錢曉偉寄來的,臉上不由得泛起笑意。

“什麽寶貝呀,看看給你美的。”前臺見狀逗她。

晨曦故作神秘的說:“寶貝!”

Tina正好經過,晨曦叫她,“Tina早!”

“早!”Tina一帶而過,看都沒看晨曦一眼。晨曦看着遠去的背影,昨天吃飯的時候她對自己的态度已經有所緩和,才多久又打道回府,依舊冷漠如初。搞得晨曦這心裏也一會兒跟着冷,一會兒跟着熱,實在摸不透這個Tina到底是個什麽個性。

晨曦回到座位上,一點一點拆着被裹得裏三層外三層,嚴嚴實實的包裹。她邊撕扯透明膠條邊嘀咕,錢曉偉到底給她弄了個什麽東西,值得嚴實得跟炸藥包似的。

神龍終于現身。質地考究的包裝盒內,盛着一塊浪琴心月系列腕表。

她翻閱《Focus》時曾經數次目睹芳容,圓潤表殼美鑽閃亮,珍珠貝母表盤宛如一盤皎月落入腕間,優雅清貴。

這個系列的設計靈感源自美麗的阿拉伯傳說《一千零一夜》。它被命名為“PrimaLuna”,是第一輪新月的意思。無論寓意還是腕表本身,都曾讓晨曦為其傾心。

晨曦頭幾天還想着,送自己一塊好一點的腕表,算是工作紀念。奈何力不從心,工資僅夠勉強糊口。

晨曦沒有把表取出來試戴,連同包裝直接放進抽屜裏。拿起手機去樓梯間給他打電話。

“禮物收到了嗎?”錢曉偉接起電話便問。

“你怎麽知道我急需一塊手表?”晨曦眉開眼笑,恬不知恥的問。

“因為你是個珍惜時間與金錢的好同志!”

晨曦嗤嗤笑着,“太了解我了,就等着人送呢。”

錢曉偉聽着她二百五的笑聲,笑容也跟着浮現在臉上。他第一眼看見這塊腕表,就覺得是屬于她的,急不可耐的買下來送到她面前。錢曉偉并不喜歡逛街,對購物也沒什麽興趣,但他依然在繁忙的工作、出差和應酬之中找出點時間出去轉轉。別人眼裏的錢總,有個購物的愛好。只有錢曉偉自己清楚,他想把一切好的都給她。從心裏往外的想。

晨曦笑完正色道,“不過你買這麽貴的幹嘛呀!”

“慶祝你人生的第一次工作!不算貴,你們這行的總要個體面。以後你幹好了,送你更好的。”錢曉偉關切的說:“小曦,一輩子不長,珍惜時間是為了多花點時間給自己和家人,對你自己好點兒!”

晨曦心頭一陣溫暖。“嗯。”她輕聲應了聲。獨自一人生活在這座城市,錢曉偉給她帶來過許多溫暖。孑然一身生活在外,心裏卻并不覺太過孤單,這安全感多半來自于他。

“喜歡嗎?”他問。

“喜歡。”晨曦笑着回答。

“我就喜歡聽你說‘喜歡’。”錢曉偉心滿意足的說。

他繼續說:“《一千零一夜》中,女主角桑魯卓在月光下講了一個又一個美麗的故事,她的故事感動了國王,拯救了所有人。桑魯卓是優雅和智慧的化身。小曦,你也是講故事的人,希望你的故事一個比一個精彩,打動所有人,我的月光女神——!”

晨曦承認,這話打動了她。帶着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感覺,她輕聲說:“恩,好。”

“你忙吧。”錢曉偉說完挂斷了電話。

從晨曦入校,他作為老生幫她拎東西的那一刻起,四目相對,他對她一見鐘情。晨曦剛上大學,說要以學習為重。錢曉偉也沒強求,湊巧是老鄉,就一直把她當妹妹照顧着。當時他已經大三,畢業、就業臨近,時間緊迫。錢曉偉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個懸在半空的人,一切都沒有着落。

人就是這樣,如果你事業穩定,有能力經營起一份感情的時候,感情就是樹上開出的花。如果你感情穩定,要去為事業拼搏的時候,感情就是澆灌你成為參天大樹的水。可是他現在呢?錢曉偉明白,要想得到,就必須放下,他面臨抉擇!

錢曉偉很快弄出了一條爆炸性新聞,他退學了!而且是先斬後奏。

錢曉偉弄得家裏雞飛狗跳,爹媽求爺爺告奶奶,燒香拜佛要把他送回學校。錢曉偉一不做二不休,離家自立門戶去了。他讀的是東財十分出色的熱門專業,當時晨曦聽說他退學做生意,只覺這個男生太過浮躁。

錢曉偉白手起家,從在電子市場賣盜版碟,一步步做到如今汽車配件公司的老板,雖然晨曦嘴上不說,但他其中的苦累,晨曦都看在眼裏。

他身上有一種特別真實的性情,就是那種無論窮富我都活得自在踏實的感覺。晨曦能和他保持長久友誼,也是喜歡他懂得擔當,身上帶着頂天立地的男兒氣概。

記得那次他做生意陪得精光,晨曦往他手裏塞錢他不要,晨曦急得直哭。錢曉偉字字堅定的說,“這世上剩下最後一個站着的,也會是我錢曉偉!”說完拍拍她的頭,依舊笑着看她,告訴她,“你別擔心。”

一晃四五年,晨曦忙着讀書,錢曉偉忙着賺錢,殊不知時間悄然而過,在每個人身上都雕刻下痕跡。現下說出此番話的錢曉偉,已經不再是當年的那個毛躁男孩。他成熟了,沉穩了,甚至多半時間,學會了沉默。

晨曦挂斷電話,眼含笑意回到辦公室見Jessica坐在那裏放音樂,看她不忙,便過去跟她聊起天兒。

“Jessica,你當初因為什麽做編輯的?”

Jessica擡頭看着她,“我也是看見招聘就過來了,誤打誤撞做了編輯。以前也沒做過其他工作,畢業就留在學校當助教。”

“留校?那不是很好!”晨曦眼睛瞪得老大,吃驚的看着她。

Jessica搖頭苦笑,“人人都覺得我不可思議,留校任教聽着很誘人,實際上每天循環往複百年如一日,不過是虛度光陰。平白蹉跎了青春,幹得沒意思,就辭了。”Jessica說完笑着看她,那面容豔若牡丹,漂亮得無懈可擊。

晨曦不禁癡愣了一下,自從Jessica按着簡凝的意思打扮,妝容也略帶成熟之後,真是越發美得誘人。晨曦抿抿嘴,問她,“那咱們這兒是我到的這段日子趕上特別忙了嗎?”

晨曦自從到了《Focus》,每天都處于高級警備狀态。既要工作完成得出色,又要顧及言談舉止面面得當。整日神經緊繃,腦力透支過度。一時方能熬過,久了她真不敢肯定,自己還能不能堅持得住。

Jessica聽了面不改色,習以為常是說:“不是啊,現在也就算一般情況吧,最忙的時候是出刊前一周。還有年會,那時候才叫脫一層皮,真的跟打仗一樣!”

晨曦聽完,自己企及的那點希望之光,輕飄飄就被撲滅了,心中只剩暗黑一片。

“這麽說,就是死循環了?”晨曦問。

Jessica看晨曦一幅哭喪臉,擺擺手安慰到,“現在還行,是有,有那麽一點點忙——”

“我現在都覺得快活不下去了,根本就是寫不完的寫啊,我真怕有一天寫不出來了怎麽辦?”

“誰都有狀況外吧,就像我昨天寫那個專訪,怎麽都沒有感覺,憋到晚上十一點多也沒寫出來,後來想想幹脆睡覺算了。”Jessica特別認真的說。

晨曦瞪大眼睛看着她,競争如此慘烈的《Focus》,居然會有人跟你坦白自己的弱點,分享自己的軟肋?可如果毫無頭緒寫不出來這事換成晨曦自己,晨曦一定會覺得自己很失敗。可從Jessica的話語裏,晨曦尋不着絲毫這樣的感覺。晨曦感嘆着:“我好怕有一天靈感會消失殚盡啊——”

“不會的,都是聰明人!”Jessica淡定一笑。

“什麽‘靈感’啊——?”Claire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她走到她們身邊,笑着對晨曦說:“親愛的,做編輯這行,‘沒有靈感’就跟客戶對設計師空談‘要大氣’一樣,是句屁話!”

Jessica聽了,心生感觸,笑得前仰後合。

“什麽叫沒靈感?那是藝術家鬧脾氣,說沒靈感!您這兒那邊就要開天窗了,這邊兒你敢說沒靈感?寫文章是你的工作,寫不出來就叫失職!”Claire說完,看着晨曦,“懂嗎?”

晨曦漲紅了臉,認真的點點頭,“懂了!”

“要麽沒事多想想,靈感如滔滔江水,山洪暴發,想啥來啥。要麽就幹脆別想這事兒,怕啥來啥,別杞人憂天,先把手裏的事做好。”Claire邊說,邊盯着自己的電腦開始處理工作。

在《Focus》,每個人上班的第一件事,是先看工作計劃和通知。Jessica随手打開網盤,晨曦突然大吃一驚,“啊!這,這怎麽都改成我的名字了?!”月計劃表上,Alice的版面,都被改成了“Tracy”。晨曦一時驚吓過度,當着衆人的面叫了出來。

Jessica拍拍胸口,帶着一絲不悅,說她,“嗨,我還當怎麽了呢,吓死我了!”

“這這這,昨天還不是我呢,我還以為我輕松了,可以歇一會兒了呢。”晨曦确實覺得力不從心,有些不太情願的說。

“哦,可能是Alice改的。”Jessica輕飄飄的說。

“不是編務排表嗎?”她問。

Jessica冷淡的說,“她哪有這個權利。”

晨曦的叫嚷,惹得Claire也擡頭向她們那邊看,見了不由得默默搖頭。

【此處空一行】—————————————————————————

作者有話要說:

☆、5.2

晨曦回到座位,又一次查看網盤确認。沒有錯,Alice的确把本應自己親自操刀的文章都交給了她。晨曦一時說不上是感激,是興奮,還是緊張中夾雜着抗拒。只是,她還不太适應《Focus》的節奏,剛以為可以喘口氣,又憑空冒出來這麽多工作。

然而這次簡凝的公開認可,讓Tina她們紛紛感到了威脅。實習生她們見得多了,但這個晨曦,她的前進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午飯後,Claire見Tina進來。叫住她:“Tina,我不做刊了,今年AP的古龍水又和咱們簽約,你給我找個人接過去。”Tina聽了不懷好意的斜眼對着Jessica壞笑,想讓她接過去。

Jessica吓得連連擺手。

Tina一臉愁容,目光缱绻的跟Claire扮可憐,“親愛的,我都請好假了,家裏有事。你看這登喜路的活動還沒抓着壯丁呢,等我回來的,行不行?”

Claire臉上掃過一絲無奈,剛要說話,被Jessica打斷了,“你有活動?那正好,一會兒我有個采訪,來得及的話我替你去簽到吧?”

Tina慌忙抓住Jessica的胳膊,雙手緊握,感激涕零,“真的呀?太好了,太好了!肯定來得及,謝謝你,親愛的!”Tina說完從名片夾裏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Jessica。

“那香水怎麽辦?”Jessica問。

Tina眉頭微蹙,思索一下,指着晨曦的方向說:“給她!”

晨曦聽見了,但沒有擡頭。她知道Claire也聽見了,但也裝作沒聽見。

很快Tina在MSN上叫她,“給你兩個版本你參照一下。”

晨曦打開一看,一個是《Vanity Fair》。另一個不是英語,也不是法語,看長相應該是意大利語。晨曦把《Vanity Fair》上關于AP香水的版面翻譯出個大概。再問Tina,那個意大利語的是幹什麽用的。

Tina回說,“以前是Claire負責的,你問問Claire。”說完Tina的頭像變成了暗灰色。晨曦再擡頭一看,果不其然Tina已經起身去收拾自己的東西了,然後不斷催着Jessica,“快點兒,快點兒。”

不多會兒兩個人挽着胳膊,興高采烈的聊着天走出去。晨曦看着這情投意合的一雙背影,嘆口氣起身去找Claire。

【修改到此】【此處空一行】——————————————————————————

Claire見晨曦來了,抱歉的着自然自語:“這事兒也怨我,月底了才想起來,最近真是不在狀态,記憶力減退。”

晨曦沒出聲,早有耳聞Claire是公司出了名的慢性子。

Claire詳細的給她介紹了這個品牌,交代好行文角度,又把晨曦介紹給那邊對接的負責人,最後把郵箱簽名換成晨曦的聯系方式。

臨了叮囑晨曦,“抓緊啊!這個客戶可是頭號難搞,估計會反複修改五次以上。”

“那他有沒有什麽具體要求,或者有哪些好惡,偏好什麽風格的。”

“旅游感覺的吧,不要那種生硬的,要自然而然的诠釋出品牌內涵的那種。”說完又覺得這些都不是重點,最主要的是AP這磨人精喜好反複無常,頭號難搞,“我給你說,那女的Alice一提起都連連搖頭,偏頭疼。你先寫吧,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怪不得Jessica聞風喪膽,躲得遠遠的。晨曦不敢有怨言,就像實習期出去送期刊一樣,誰都要經歷磨砺的過程。她出去給Claire倒了一杯咖啡表示感謝。

Claire說:“謝謝你,但以後不要這樣。”

“恩。”晨曦點點頭,但并不理解自己一片好心為何遭到拒絕。

“Alice不喜歡。”Claire解釋到,“她不喜歡這樣,Alice常說,她的員工是該做什麽就做好什麽,我請你來是工作,不是讓你幫我沒事兒去買碗麻辣燙,交個話費。”

晨曦想起來剛來的第一天發行部的人過來挪積累下來的就期刊,她自己沒什麽事坐在那裏看熱鬧,但他們也不會叫她過來幫着搭把手。

晨曦點點頭,表示明白。

“Tina不在,這屋子安靜了不少。”

晨曦表示認同的一笑。

“你是我見過的最特別的女生。”

Claire面帶微笑看着她,晨曦愣了半秒才問,“啊?為什麽這麽說?”

“你有幾分Alice的風骨,Alice就是一個很成功卻又很特別的人。你的做事方式和她很像,所以你很适合這裏。那天還Alice跟我說,招新人招了這麽久,終于找到一個還不錯的,好好幹,Tracy。”

晨曦看着Claire,心中一半感激一半生疑,她不知道Claire為何突然跟她說這些。晨曦倒是更加佩服,這個女人是怎麽做到超然世外的。

“恩,謝謝你,Claire。其實大家都那麽優秀,我每天都覺得有太多地方要學習。我更佩服Tina的精神頭兒,無論加班多久她都能精神高度集中,事事都做得高效率而周全。”

“Tracy,這個行業的确需要你的大量熱情,否則你會覺得每天循環着根本做不完的工作根本就是在受罪。”

晨曦點點頭。可她心裏燒着的那團火,不見得是熱情。

“Claire,我們的工作永遠都是這樣一種狀态嗎?”

“領導可以選擇看見,也可以選擇視而不見。厚積薄發,懂嗎?”

晨曦一知半解,噤聲靜待Claire解釋下去,“新人的成長比追求成功更重要!”

晨曦點頭。簡凝和Claire都看出了她身上有一個很突出的缺點——心太急躁。這段日子她也正在極力磨練自己的耐性,不斷提醒自己穩一點,盡力做到從容不迫,處變不驚。

“說話前要三思,變換一種表達方式,不僅是尊重對手,更是對你自己的保護。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事後後悔再想打掃,就沒那麽容易了。”

Claire又進一步告訴她,“你剛開始工作,也許對薪酬沒那麽敏感,就像工資,它就不是公司裏的談資,明白嗎?”

晨曦細細思索,心禁不住打了個哆嗦,後背冷汗直冒。《Focus》實行績效工資制,每個編輯寫多寫少直接跟利益挂鈎。剛才自己居然大張旗鼓向衆人揭示,亮出矛戟。

她驚悚的看着Claire,一時措手不及。若不是Claire好意提醒,自己根本不會意識到,就算真的是力不從心,但在別人眼裏她已如同示威。想想早晨自己那“石破天驚”一聲喊,Jessica一定恨死她了。

“忙去吧,好的壞不了,壞的好不了。”Claire低聲說。

作者有話要說:

☆、5.3

付印當晚,編輯部晝夜燈火通明。這一期有稿件的編輯、美編全部都在待命。

校對病了,剩下幾篇文章的三校都壓在她這。流程編輯不斷催促,美編時不時叫她過去删改“單字”,晨曦忙得焦頭爛額。

晨曦忙碌之間突然聽到簡凝那屋“啊——”的一聲喊,把她吓了一跳。

簡凝的電腦突然死機,寫了一半的版面全變成了亂碼,技術人員回天無術,她又馬上要去出席一個晚宴。眼看時間臨近,直接把U盤丢給了晨曦,“Chanel的發布會,寫完了交給美編排版。”

晨曦被吓了一跳,開什麽玩笑?!

現在已經開始向傳版,印廠那邊等着付印,也就是說兩小時以後她要交不出一個8P的版面,《Focus》就要開天窗了。

晨曦聽得見自己的心像敲鼓一樣怦怦直跳,觸碰鍵盤的指尖都是哆嗦的。晨曦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她心裏想了想大概步驟,先迅速仔細的看了一篇Alice近期關于時裝發布會的文章,了解個大概構架。

時裝秀她沒參加,無法感受當時的現場氣氛。好在網站更新及時,她在網上找到了當日發布會的視頻。雖然看過之後也是隔靴搔癢,但今年的主題十分突出,秀場設計也極具個性,明星們亮點頗多,較好行文。

手指在鍵盤上飛馳,進入狀态之後自己仿佛處在一間空曠寂靜的房間,除了指尖敲打鍵盤的噼啪聲,聽不見身後一點嘈雜。寫完初稿迅速整理一遍,交給美編排版,特別囑咐排好之後一定再給她看一遍。

晨曦噓出一口長氣,沒有休息時間,馬上接着要處理其他工作。

晚上十點多簡凝回來了,問她寫得怎麽樣。

晨曦正在跟美編排最後的一點版面,她讓出座位請簡凝過目。

“非常好!”簡凝看後大聲說。

若幹年後這聲“非常好”依然在晨曦耳畔回響,當時的這一聲肯定,抵過之後晨曦聽過的無數贊譽。簡凝的及時肯定,讓她有了更多的信心。讓她明白,想要身後的風言風語閉嘴,最有效的辦法是不斷努力向上爬,把自己修煉得更強更好。

結束戰鬥,晨曦從《Focus》走出來已經半夜一點多。人人精疲力盡,折騰得外焦裏嫩。晨曦也一樣,額頭一層細密汗珠,臉上挂着兩抹紅暈。身上的薄襯衫貼着後背幹了又濕不知幾遍。

如Jessica所言,出刊之前整個人都得脫掉一層皮。晨曦疲倦得連睜眼的力氣沒有。半眯着坐在出租車裏,就想着進家門立即踢掉腳上的高跟鞋,然後沖進浴室洗個熱水澡。

哪知剛邁進家門,晨曦的手機就響了。

她心裏咯噔一下,以為單位有什麽事找她。拿出手機定睛一看,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您是在夢游呢嗎?”晨曦接起電話。

是錢曉偉,他給她打電話的時間越來越晚,因為知道她現在越來越忙。剛剛看見她才從Q上下線,知道這是又才下班。

“喂,刺兒頭,幹嘛呢?”他問。

外號是錢曉偉起的,因為以前她總愛呲兒他,錢曉偉說她跟仙人掌似的。他要不提,晨曦都快忘了。“歇着呢,累死了。”

他聽見晨曦聲音懶洋洋的,便逗她,“我把報亭裏你的雜志全買了,啧啧,寫得真是太好了!剩下那些跟你都沒法比,除去巫山全是浮雲,跟你差太遠!”

“有多遠?”

錢曉偉嘴角一翹,“舉一個最切實際的例子,這距離就像你我,雖然朝夕相處,但我的腳步卻怎麽也攆不上你那顆執意遠走高飛的心。”

“嘶,誰跟你朝夕相處了!”晨曦訓他。

“就那麽個意思,真的,甩出他們十條大馬路!”

“真的呀?”晨曦被他逗得困意全無,決定也逗逗他,“那到底是我哪篇兒文章觸動了你心弦,看得您心生感觸,把憋了這麽些年的心裏話都給露出來了?”

錢曉偉舌頭打結,“就就就,就那篇兒啊!啊?還有那篇兒!太多了,主要的關鍵的就是,是你寫的都好!”

晨曦直撇嘴,“您接着謅啊,我的還沒印出來呢,今天才下印廠。”

“嗨,我說呢。”他嘀咕一句。接着又笑着打哈哈,“哦,這期有是吧?好,哥哥這就組織人馬,到你公司樓下排隊找你簽名。”

“我謝謝你!”

壓抑緊繃了半個月的神經終于得到一點點放松,她樂呵呵的聽着錢曉偉哄她開心。剛要接話茬兒,聽見電話那邊說:“錢哥,咱們的貨到了,那邊問款什麽時候結。我看這批貨撐不到過節,節前還得進。要不,等過了節一起給他們結吧。”

錢曉偉想想,認真的說:“給他們結了吧,要過節了。不能光咱們過節,人家也得過。”

“行,我這就去辦。”

晨曦聽了,問他:“還沒下班啊?”

錢曉偉的聲音突然透着些許疲憊,“嗨,自己的買賣,哪有上下班——”

晨曦聽了嘆口氣。錢曉偉這幾年不容易,他雖不提,送給晨曦的禮物也越發的貴。但他背後的辛苦晨曦知道。

她的嘆氣聲傳到錢曉偉耳朵裏,他說:“我給我自己打工,咱認了。倒是你,給人家賣命至于那麽認真嗎?給你多少錢啊,給多錢,幹多少活,這能懂嗎?”

“市儈!”晨曦回他。“賺錢不是最重要的,你不懂!”

“我是不懂!”他無奈又略帶氣憤的回答。他不懂晨曦為什麽永遠聽不進他的話。不懂晨曦為了個工作整日起早貪黑置健康于不顧。不懂晨曦一個女孩子放着安生日子不過,那麽強勢獨立,除了給男人制造恐怖和壓力,自己一點便宜占不着到底圖什麽。

晨曦不想說話。

電話那頭繼續着,“什麽老板這麽能折騰,都讓你寫了。一個人幹三個人的活,不是證明你能幹,那是等把你榨幹了,人家再去找別人。人不有的是嗎?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但等着你的工作是無限的,你不能一猛子紮進去,除了工作啥也不顧了。”

環境不同,就算晨曦抽絲剝繭地跟他解釋,錢曉偉也未必能有所體會。

“你這人思想怎麽這麽扭曲呢,你也沒在我們這兒上班,你知道什麽呀!”她說。

“我知道,三條腿的蛤蟆找不着,兩條腿的人有的是!”

晨曦本就很累,還聽他在這兒上課,不耐煩的大聲說:“錢曉偉我告訴你,我鄭晨曦就是要成為那一小撮兒最優秀的人,我累死我願意!”說完直接挂斷電話。一旦涉及工作上的事,晨曦就覺得她和錢曉偉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沒法聊天。

錢曉偉深吸一口氣,看着手機幹瞪眼。晨曦心太急,一年的事情壓緊成兩個月,玩命工作不顧後果,帶來的不僅是額外付出的辛苦,還要擔負健康風險和過度透支遺留下來的後遺症。等有一天還想往更高處走時,卻發現自己變得力不從心。健康沒了,你手裏攥得再多也沒有絲毫意義。

只是晨曦還沒吃過透支健康的虧,才會不理解這麽淺顯的道理。

有他一個人拼命還不夠,眼睜睜搭上心愛的女人,錢曉偉頗有點上火。苦恨晨曦怎麽就不懂得好好生活,珍愛生命的道理。

作者有話要說:

☆、5.3

蔣鋒一語點醒夢中人。晨曦醍醐灌頂以後,心裏點亮一盞燈,看見了前方的路。

心情豁然開朗,氣勢也就上來了。“我回來了!”晨曦一腳踹開門,頓時香氣撲鼻。

“剛在樓下就聞到了,還以為鄰居家又做好吃的了呢。能在我家聞到肉味兒,太夢幻了!”

“鄭晨曦——”他拉開膀子,一副說教架勢,“你不知道您家多出來的那間屋子叫廚房嗎?”

晨曦伸胳膊劃拉一圈,“那那那,那鍋碗瓢盆不都跟那兒擺着呢嗎?再說了,你這一來,它不就名正言順了嘛!”

錢曉偉點頭佩服,“怎麽着,今兒脾氣見長啊,遇見什麽好事兒了?”

晨曦嘿嘿一樂,“算是好事,不過還沒塵埃落定,先不說。”

錢曉偉給她盛碗湯,“蟲草排骨湯,你先喝着。”繼續守着那鍋魚,“我媽說我小時候有個愛好,沒事兒攢錢玩兒。攢足了又原封不動的還給她,給我媽花。我媽心說,這孩子不是傻嗎,自己舔着臉要來了,幫別人攢着。一來二去之後,我要多少我媽給多少。然後有一次,我要了個大的,幾百吧,哎,然後我就沒還!我媽管我要我也沒給她!”

“聽着這事兒就像你幹的。然後呢?”

“然後?然後打那以後,我媽再不給我零花錢了。她說她幫我攢着。”

晨曦樂了,“活該!”

他由心一笑,“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是說你那天的事,你那個客戶。那天你不是不知道因為什麽竹籃打水一場空嗎?我告訴你,這種事要放長線,釣大魚,你先給她建立建立信心,送兩個魚餌。怎麽建立信心?主要在你這個魚餌香不香。有種說法叫‘項目鍍金’,聽說過嗎?她拿錢,找你們做廣告,你沒權利降低廣告費,但是你可以間接增值啊!你寫得比別人更生動、更專業、更深入人心,版式更精致、更吸引眼球。你們不少賺,客戶不吃虧,雙贏!只要你多花點心思,多動動腦筋,就能利益最大化,還特顯誠意,多好!”

“你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我去那天聽見陳總接一個電話,意思是嫌廣告費用太高,要對方打打折。”

“兜八百圈也都是圍着‘利益’打轉。學會把自己從緊張的價格戰中解放出來,另辟蹊徑,免去價格戰役的針尖對麥芒的同時,仍然能夠達到預期效果。”

“我明白了,你跟我今天遇見的一位老總說的一樣。”

錢曉偉起了急,瞎嚷嚷,“哦,他說的你就聽,我的話你就不聽。”

“唉,你這人思想真偏激啊,我的意思是英雄所見略同嘛!你那天藏着掖着,直勸我回頭是岸,也沒準備賜教啊!今兒怎麽了,這麽舍得呢?”

“怕你一姑娘家家的別哪天真想不開,為個破單子沖着哪個男的投懷送抱去了!”

“你放心!”晨曦用力一拍胸口,“我鄭晨曦的原則是,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請不要侮辱我的品味!吃苦受累,流血流汗沒問題,但其他免談!再好的東西,也沒我自己值錢!”

她看了看邊盛飯,邊聽邊抿嘴笑的錢曉偉,提醒:“一半。”

“怎麽又吃這麽少?”

“我們魔頭說了,時尚編輯還應該瘦一點。”

錢曉偉搖搖頭,知道晨曦倔,沒多說一句,往自己碗裏多盛了兩勺,“我替你吃回來。”

晨曦哭笑不得,“你吃的是我家的米!”

他正啃着飯勺上粘着的米粒,含混着說:“不是你說養我的嗎?怎麽,變卦了?”

晨曦探過頭去,笑着輕聲反問,“軟飯好吃嗎?能消化嗎?”

“能啊,我就願意吃女人軟飯。何況有你這麽能幹的女人,我高興呀!能吃着你這樣的軟飯,是我能耐,我深感榮幸呀!”

“吃吧吃吧,反正比倒垃圾桶強。”

“你還記得這事兒呢?”錢曉偉怔忡的看着她,說不出話,塵封的角落,本以為只有自己去打掃,沒想到卻被晨曦突如其來的點燃了。

晨曦坐正了,兩只手扣在碗沿兒上,“那紙條我還留着呢,你吃飯,吃完飯我拿給你看。”

錢曉偉聽了,眼波一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說出一句:“你還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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