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

“你別吓我!”

“我、要、結、婚、了!”伊姍一字一頓的說。

“什麽?”晨曦瞪大了眼睛。

伊姍咬着嘴唇,一臉幸福甜蜜,點頭如搗蒜,“恩,我要嫁人了。”

“我怎麽覺得,聽見這事兒的感覺特奇怪呢?感覺像你要離開我了似的。”晨曦還是不大敢相信,“太突然了!你們認識多久啊,相互了解的時間太短了吧?”

“短什麽短,姐姐身經百戰,閱人無數,見着好的還不趕緊收了。只有那些沒經驗的才打持久戰呢,談戀愛是談戀愛,結婚是結婚,這人渣是不會談着談着就能變賢人的。可提着燈籠都找不着的,或許談着談着就丢了。所以,這種事關鍵在于眼力和經驗。”

晨曦咋舌,撇嘴一笑,“果然是闖蕩江湖的老手。”

伊姍不以為然,“來當我伴娘啊!”

晨曦點頭,“那當然!哪天?”

“最近都紮堆結婚,預定酒店都得提前一年呢,S市迎賓館,我夢寐以求的草坪婚禮啊——”

“瞧瞧把你美的。”晨曦一聽這地點,就知道這男的來頭不小。在迎賓館結婚,非富即貴。

“結婚之後還上班嗎?”

“上啊,”伊姍不假思索,“為什麽不上,老公是資源,他有人脈,有經驗,有方法。還能幫助我前瞻遠略,出謀劃策。這麽便利的機會,不用豈不白白浪費?不僅要上,還要更加努力的好好上。”

“拿你老公當礦山了——”還好,伊姍并沒有被幸福沖昏頭腦,女人一定要有屬于自己的事業,否則依賴另一半而活,早早晚晚失去自己。“結了婚也別忘好好愛自己。”晨曦說。

“我是最懂得好好愛自己的人,倒是你,只知道說別人,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塌糊塗。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伊姍喃喃自語,“不行,我得趕緊給你劃拉個好的。”

一杯咖啡的時間,晨曦不得不跟伊姍告別。伊姍馬上要飛廣州,晨曦則擔心樓上那個“急急如意令”宣她觐見。

晨曦從Costa往回走,邊走邊想雅顏這個案子。從做編輯突然讓她去談業務,簡凝又似乎對這個案子不太重視,那她到底有何用意?

晨曦剛進辦公室Jessica就告訴她說簡凝找她。

“Alice,您找我?”

“陳總的電話給我一個。”

“哦好,您稍等。”晨曦回到自己的位置拿來陳總的名片。看着簡凝照着名片上的電話按下一個一個數字,晨曦心中的疑惑又重了一層,簡凝會沒有陳總的電話。

“你先出去吧。”簡凝擡頭看她一眼,低聲說。

晨曦悄聲退了出來。

簡凝挂斷電話後,交代她,“下周一你再去一次,周日你給她打個電話再約一下。”

晨曦點頭答應,心中似乎清晰了許多。簡凝已經更進一步,晨曦知道,自己要得到雅顏這個客戶,想要在《Focus》混下去,就必須交給簡凝一個令人滿意的結果。

作者有話要說:

☆、6.3

這個周末晨曦過得異常忐忑。到家之後的第一件工作,依舊是先寫工作日志總結一日得失。明天是周六,這些事本可以留待明日,可今日事今日畢,是鄭建國給晨曦從小養成的習慣,何況現在這份“時不我待”的時尚編輯工作,效率是控制工作節奏的最好辦法。

趁着等待電腦啓動的功夫,她把今天的事又過了一遍。陳總這人看着雖面冷,但還是能感覺到她本身性格裏的熱情的。到底什麽才能打動陳總呢?晨曦拄着額頭苦苦思索。

跟陳總的交流過程中,晨曦自己最大的過失就是對這個品牌了解得不夠透徹。本着挖地三尺的勁頭,她開始在網上掃雷式搜索關于雅妍的內容。無奈有信息量的資訊非常少,寥寥幾篇,內容也基本一致。

她需要更詳細的資料。手頭上正好有借來的最近兩年的期刊合訂本,希望能有所斬獲。雖然簡凝也認同她的觀點,不讓她看過去編輯寫的那些關于雅妍的版面,但晨曦迫不得已還是找出關于雅妍的文章,避過描繪形容詞句,只撈幹的細讀了一遍。

漢語詞典厚的兩本合訂本讀完,晨曦的肩膀已經麻木。她擡起頭深吸了一口氣,扭了扭酸疼的脖子。心說,難怪!任憑哪個客戶也無法容忍,每年巨額的廣告投入,換來的是一張說明書。

晨曦振奮精神重新做了一個版面。找到産品宣傳點,與時下消費者最感興趣的美容內容相結合,借此“偷心”于消費者。寫完之後又細讀了一遍,調整好細節。

周身一片寂靜,整個城市已陷入沉睡之中,只有“噼裏啪啦”敲擊鍵盤的聲音陪伴着她。晨曦看了眼時間,又是早已過了零點。身邊好多人都提醒她,熬夜傷身,更傷皮膚。可即便懊惱也于事無補,事情一件疊着一件,永遠多得做不完。她喘口氣,随手攏了攏桌子上淩亂的資料,起身去洗漱睡覺。

大腦剛剛還在高速運轉,這會兒根本毫無睡意,躺在床上,也不知是幾時睡着的。醒來時床頭的臺燈還亮着,發出微弱的橙色亮光。只記得昨晚睡不着時,索性抽出一本策劃書來看。實在不想翻那些放在床頭的時尚雜志,那感覺跟自己還在加班似的。然後一夜無夢睡得深沉,直到這會兒。

晨曦伸手關上臺燈,打開廣播,迷迷糊糊晃到廚房去倒水。聽見廚房有窸窣的腳步聲,以為是音樂伴奏,并沒在意,徑直走了進去。

“早上好!”錢曉偉背對着晨曦,腰間系着花圍裙,不緊不慢的煎着雞蛋。

低着頭的晨曦突然聽見身邊還有第二個人的聲音,猛然擡頭,“啊!”的一聲尖叫,手起杯落。“啪擦”一聲,晨曦蹲在了地上。

本意是朝錢曉偉扔了過去,哪知杯子掉在地下時,杯沿兒不偏不倚結結實實的砸在了她腳上。遁刀刃似的杯沿兒,生生在腳趾的皮肉上磕出一道口子,血珠子小溪流一樣汩汩而出。“嘶——”晨曦倒吸一口涼氣,疼得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兒。

錢曉偉明顯吓傻了,咣當一聲扔掉手裏的鍋鏟,急忙去看晨曦。“疼,疼不疼?”他試着扶她起來,“沒事沒事,來,先起來坐着。”

晨曦疼得直咬牙,又氣又恨,大聲喊,“你別碰我!”她蹲在地上,雙手緊緊握住腳踝,試圖這樣能緩解一點疼痛。哆哆嗦嗦的問,“你怎麽進來的?”

“從伊姍那兒拿的鑰匙。”錢曉偉老實交代。

晨曦曾經給過伊姍一把備用鑰匙,以防遭遇不測時能有個人救她一命。錢曉偉來過數次,但都是晨曦知情同意的情況下。

“你什麽時候來的?”晨曦皺着眉頭,不可思議的問。

“你睡覺的時候,你睡得香,沒聽見動靜。”

果不其然,晨曦條件反射般抓住她的衣服領口,怒瞪着眼睛。想象着自己睡着時錢曉偉立在她身邊的畫面,一時已經忘了說什麽。

他看着晨曦活火山一樣的臉,感覺自己的肩頭飕飕冒涼風,慌忙解釋:“伊姍說你病了,她又要出差,讓我過來照顧你一下。我正好過來辦事,擔心你嘛不是。”錢曉偉心裏根本滿不在乎,以前去晨曦寝室找她,晨曦正好在睡午覺是常有的事兒。他也不吵她,索性拿本書坐在桌邊等她醒來,中午的陽光灑在兩個人身上,暖暖的。

錢曉偉說着也陪她蹲在地上。晨曦扒拉開他自己站起來,想起伊姍在Costa說的那句,“我得趕緊給你劃拉一個——”不禁微蹙下眉,真沒想到,伊姍還真能幹得出這無聊事。

“伊姍說我病了?”晨曦問他。

“是啊,所以看你睡着了就沒叫你。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晨曦氣得嚷嚷,“她才有病呢,老娘好着呢!”

“好!你是我親娘,你沒病最好!”錢曉偉蹲在地上收拾玻璃碎片,仰着頭看着晨曦,倒真像兒臣給母後請安。

晨曦看他那樣子,被逗得樂了出來,笑着罵他,“錢曉偉你真是我克星,阿姨聽見這話不揍死你,也得恨死我!”

“遠着呢,聽不着!”見晨曦開顏,錢曉偉嬉皮笑臉的說:“我媽知道我跟你最近。”

“煩你,麻煩你給我滾遠點兒。”晨曦說完一陣咳嗽,不覺抽了抽鼻子,一股嗆人煙味兒,堵住她的喉嚨。

晨曦回頭一看,一臉驚悚,大聲喊:“着火了!鍋,鍋糊了!”她伸手指着火苗蹭蹭往上竄的爐臺,不住的叫嚷,“快點,快點,鍋,鍋!”恨錢曉偉動作太慢,她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勢要禦駕親征。

錢曉偉也急了,“你別拽着我啊!松開,松手!”

晨曦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死死攥着他腰間系着的圍裙不肯撒手。

晨曦松手。錢曉偉操起泡着水果的菜盆,連同半盆櫻桃柿子,咕嚕一下,全倒在起火的鍋中。迅速關煤氣,打開排油煙機。

晨曦噓出一口長氣,坐了回去。眼睜睜看着面目全非的一口黑鍋和湯水滴答的黑牆面,外加四處亂竄的柿子。心裏搓火,氣得直罵他,“錢曉偉你說說你,你有病吧,這是我家,不打聲招呼就來!看看你幹的,一點好事沒做,上趕着把我家給點了!”

錢曉偉不搭理她,把濕噠噠的手在圍裙上前後抹了兩下,走到她面前,“伸胳膊!”

晨曦眨眨眼,張開胳膊,仰頭問他:“幹嘛?”

作者有話要說:

☆、6.4

他二話不說,架住晨曦胳膊,攔腰抱起來就往屋裏走。

八尺男兒,拎起她來易如反掌。晨曦雙手亂揮,吓得直叫,倒不是怕他把自己怎麽樣,就是突然雙腳離地這麽高,本能的恐懼。“錢曉偉你把我放下來!我恐高!我還得寫稿呢,摔傻了你負責?”

“坐哪兒?”他問。

晨曦倒騰着氣兒,指了指書桌,“那兒——”

他把她放下來,順勢扶她一把讓她坐穩。

“你別碰我手!”晨曦緊張兮兮的把手抽回來,立在胸前。

“知道知道,給你男朋友留着。”錢曉偉不願搭理似的瞥她一眼。接着又細細端詳她,嘴角微翹,戲谑的問,“不是,我說你這第一個牽你手的男人,到底還能不能有戲了?”

“我等着我願意!”晨曦低頭搓搓手,寶貝兮兮的伸進兜裏。

錢曉偉回身去給她拿外套,“看你什麽時候能把你自己忽悠出去。你衣服呢,我帶你去醫院。別回頭你弄一破傷風,這輩子我真栽你手裏了!”

晨曦嘴角含笑,拿眼睛斜他,“您不是正挖坑兒等着我跳呢嗎?我栽你手裏,豈不正和某人心意?”

“你不是不願意嗎?”錢曉偉躊躇的看她一眼,認真的問,“晨曦,你到底想要什麽?”

晨曦心中一頓。她淺淺一笑,顧左右而言他,“我不用去醫院。放心吧,我命硬。我家房都被你點了,我不也全須全尾好好的嗎?咱還是先去把戰場打掃打掃吧,要不房東知道了,非得把我驅逐出境。”

錢曉偉心中嘆了口氣,“一把火都沒把你嗆老實,創可貼在哪兒?”一說正事兒,就繞彎子,扯到別處去,他依然拿晨曦沒辦法。

“衛生間。”晨曦回答。

錢曉偉眼睛瞪成銅鈴大,“你把創可貼放廁所裏了?!”

“是啊?怎麽了?”晨曦不以為然。

“不得破傷風,也得交叉感染啊!”

“那——”晨曦眨眨眼,“拿個面巾紙包一下。”

現在看來,這的确是最好的辦法。錢曉偉要幫她,晨曦不讓,他嘆了一口氣,問她,“鄭晨曦你一個人留在S市到底行不行?我真懷疑你有沒有獨自生存的能力。”

晨曦頭都沒擡,嗆他一句,“您要不來,我還能再多活兩天。你說,我這明天穿高跟鞋,腳得多疼。”

“你腳上怎麽青一塊紫一塊磕得跟蘿蔔似的?”他指着她腳上和小腿上的傷問。

“穿高跟鞋崴的。”她說。

錢曉偉直起腰,站在旁邊數落她,“鄭晨曦,你能不能對你自己稍微好點兒,別那麽心狠手辣成嗎?”

晨曦抿了下嘴,擡起頭讨糖吃一樣仰臉看着他,堵住他的嘴,“我餓了——”

“你也該餓了,等着。”錢曉偉收拾起她蹭髒了的面巾紙,轉身走了。

很快,他端來粥和醬菜絲,“你家沒鍋了,湊合吃一口吧。”

“賠!”晨曦嘴裏含着粥,囫囵出一個字。

錢曉偉拽來把椅子,坐在旁邊看着她吃。

“飽了?”他看晨曦放下碗筷。

晨曦點點頭。

他把勺子從粥裏拿出來遞給晨曦,逗她,“美女作家姐姐,給簽個名呗。”

晨曦沒好氣兒的說:“別調戲你姐姐!”

錢曉偉蹙眉思量,“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

“嗯?為什麽這麽說?”晨曦說完,接過礦泉水漱口。

“沒見過你火氣這麽大過,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晨曦跟他雖然熟不避嫌,怒氣沖沖也是常有的事,可這麽多年,他也沒見晨曦跟誰真發過火兒。剛才她吼他那幾句,絕對是心火蹿出來的。

“受我們老總真傳了——”晨曦不鹹不淡的說。

錢曉偉很不放心,旁敲側擊的說:“聽伊姍說,你最近案子不太順心?”

晨曦低頭攪拌着鍋裏剩下的白米粥,咬牙切齒的回答,“伊姍嘴可真夠碎的——”

“別沒良心,還有誰比我們兩個對你好!”

晨曦揶揄一笑,壞兮兮的說:“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啊,伊姍是伊姍,伊姍與我情同手足,你是你!”

“我怎麽了?”錢曉偉一塊面包塞在嘴裏,氣鼓鼓的,一副“我哪兒比伊姍差”的表情。

“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晨曦看一眼空着的咖啡杯,拿起來順手遞給他。

錢曉偉倒來咖啡,又把糖包撕了個小口遞給她,循循善誘般說:“你這人真是不懂好賴,上哪兒找我這麽經濟實惠,體貼保暖,百毒不侵,任揉任搓,抗輻射,防紫外線,擋風遮雨,百煉成鋼,世間僅此一件的衣服?”

晨曦吃飽了,脾氣也消了,看着口吐蓮花的錢曉偉,呵呵笑起來。

錢曉偉被她笑得愣住,“上學時就說你傻,現在一點沒變,又打什麽壞主意呢,傻笑什麽?”

“沒事。”晨曦搖頭。“錢曉偉你知道嗎,這麽多年你就一件事堅持得最好!”

“哪件?”他滿懷期待的看着她。

“犯賤!又貧又賤!”晨曦占盡便宜,抑制不住的哈哈大笑。

錢曉偉看着她那傻樣兒,臉上不覺間也浮起笑容。“貧賤不能移,是謂大丈夫!”他一臉正經的告訴她。

錢曉偉走後,晨曦給陳總打去電話。

電話那邊先是一愣,然後勉勉強強的說:“如果是簡總說的,那你就過來吧。”

晨曦寒暄了幾句感謝的話,放下電話。聽得出來,是簡凝極力把她塞進人家內部去的。

想着周一又要投身那沒有刀光血影,卻叫人不寒而栗的戰場,心情又沉重了一層。編輯突然變成“銷售”,角色的轉換讓她一時難以适應,職場之路寸寸舉步維艱,簡凝又在後面步步緊逼。篤定的心驟然方向不清,如同被放在炭火上炙烤一樣痛苦焦灼。

晨曦雖然對自己的文字能力有信心,但如何捕獲陳總的芳心,她沒有丁點經驗。就像第一次下廚的新手,菜品、調料,備好了擺在你面前,你卻苦于沒有菜譜秘籍,不知先放哪樣,後放哪樣,炒到幾分熟可以出鍋。

和客戶建立好關系這道理誰都明白。可到底怎麽搞,那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各人有各人的做派、高招兒。

鄭家四代知識分子,從祖爺爺到晨曦父親都是學院派,這種書香門第家庭出來的孩子,身上天然存在一股與人若即若離的清冷。雖然智商情商都在水平線往上,花言巧語幾句娓娓動聽的話不是什麽難事,可晨曦就是打心眼兒裏十足的不願承認,自己馬上要去幹一件阿谀奉承,谄媚送笑的活兒。

按說這種性格十分不适合做迎合人的工作,而簡凝卻偏偏選中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

☆、6.5

風蕭蕭兮易水寒。第二天,晨曦帶着滿腹愁苦早早醒來。一切妥當,一身悲壯,下樓打車。

剛走到樓下就看見錢曉偉的車還在那裏。她心生納悶走過去,臉湊到車窗玻璃往裏瞧,錢曉偉歪着頭在駕駛座上睡得正香。

晨曦敲敲車窗。他聽見響動睜開眼,看見精致妝容的晨曦不禁愣了愣。

錢曉偉搓把臉,起身出來。站在晨曦對面只看着她,也不說話。

“幹嘛呢你?你不是回D市嗎?”早晨陽光清亮刺眼,晨曦身上擋在額頭上。長睫毛映出的暗影,忽閃忽閃的。

“送你上班啊,你不是早晨起不來嗎?以後我天天送你吧。”

晨曦想起昨天吐苦水,随口說了句,早晨起床太痛苦。“開什麽國際玩笑!”晨曦笑得花般燦爛。

“真的,我過一段打算留在S市。”他認真的說。

提前叫好的出租車已經在前面等她,晨曦看一眼時間,“我真來不及了,你要困自己上樓喝杯咖啡。車上高速前記得檢一下。”晨曦說完對他一擺手,勢要離開。晨曦的理論是,要麽徹底舒服,要麽幹脆別就犯,小老鼠吃燈油似的,得那麽一點點甜頭,本來就苦,再帶着回憶誘惑的苦,簡直是深度折磨。

“晨曦!”錢曉偉叫住她。“上車,我在這兒呢,怎麽能忍痛割愛讓別人送你。我過來出差四天,這四天你可以晚起半個鐘頭,”晨曦剛要說什麽,被他伸過來的手擋住,“便宜四天是四天,你這人真不懂貪小便宜的樂趣。你是游标卡尺啊,丁是丁卯是卯的,一點不可愛!及時享樂,舒服一刻是一刻。人生是倒計時,先占先得懂嗎?”

“歪理一堆,”晨曦聽得笑出來,“我還什麽都沒說呢,話都讓你說了,好像我把自己弄得特苦大仇深似的。行,聽你的!走吧,中國好閨蜜!”

“得嘞,起駕——”

“怎麽走?”車拐出小區,他問。

“去客戶那兒——”晨曦翻着手中的文件夾,低頭說。

“你不編輯嗎?”他側頭看她一眼。

晨曦無奈的嘆口氣,“以後請叫我,鄭銷售!”

雅顏門口,晨曦下車前無比惆悵的發出一聲,“唉——”

“看你去上班,心情如上墳。”錢曉偉字字珠玑。

晨曦剜他一眼,“這個單子談不成我就去死,我死了記得給我燒紙,要大面值的。”她低聲咕哝着,“紙錢那麽便宜,也不知道真能用假能用——”

錢曉偉嘴角噙笑,“去吧,沒事的,早死早超生。”

晨曦沒心思再回敬他,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錢曉偉表示怕了,“去吧,我在這兒等着你。”

晨曦腳剛邁出車門,錢曉偉又叫住她,“小曦,你是最棒的!”

晨曦嫣然一笑走了出去。她強迫自己從容以對,推開雅顏厚重精美的大門。

陳總不在,晨曦坐在大廳落地窗旁的沙發上等,窗外陽光直射,一會兒就照得人汗流浃背。她不禁擔心起早早爬起來畫好的妝花掉,公衆場合補妝不僅不禮貌,也欠妥文雅,只好拿出面巾紙輕輕按了按,暫且應付一下。

等了許久,陳總才回來,晨曦連忙起身打招呼。

陳總看見她點了下頭,徑自去跟自己的員工交代事情,進了辦公室就再沒出來。眼看時間已經快到中午,晨曦咬咬牙決心耗到底。

又等了一段時間,陪陳總進去的員工出來了,晨曦追過去輕聲問,“裏面還有人嗎?”

職員微笑着搖搖頭,晨曦深吸一口氣,硬着頭皮敲響陳總辦公室的門。

晨曦說明來意。見陳總不說話,晨曦也傻了,也看她。

“開始吧。”陳總輕聲說。

晨曦慌忙打開電腦調出版面,一步一步詳細解說,重要之處稍作停頓,給對方留出思考的時間。

直到晨曦講完,陳總也沒出聲音。晨曦小心翼翼的問,“陳總,您對這個版面有什麽意見或是建議嗎?”

“這樣,我今天還有事,版面你給我留下,我有時間再看。”

晨曦聽她語氣堅決,也沒再說什麽。無論結果如何,至少別給人家留下一個讓人生厭的印象。只是版面涉及《Focus》的利益,她沒權力做決定,只好想了個折中的辦法,截取幾段重點希望陳總看的內容交給她。

自己能使出來的本事也見底兒了,陳總仍然紋絲不動,不見一點動心。到底該怎麽辦?晨曦在心中苦苦發問。

如果上次簽不下來好歹還有托詞,這回晨曦都不知道還能拿什麽理由換個新的借口。簡凝的言行已經明确表明,不管你的過程多崎岖,她只要結果。逼上梁山的感覺如何?晨曦只覺束手無策。

晨曦終于感到了壓力帶來的恐懼,但她可不想把自己在《Focus》的職業生涯,就這麽斷送在這個陳總手裏。

錢曉偉這司機兢兢業業的端着咖啡在車裏等她。見她走過來,颠兒颠兒的從車裏出來,給她拉開車門,“鄭大編輯,請!”

“謝謝。”晨曦無精打采的說。

“沒談成?”錢曉偉一眼看出端倪。

晨曦神色郁悒,“你說就是死,也得死得明白是不是?她什麽都不說,我這算不算死得不明不白?”她喝了一口咖啡,恨恨發誓,“一個三流小客戶,我鄭晨曦弄不明白這點事兒,自個兒的名字倒過來寫!”

錢曉偉兀自搖頭,“你這麽想就不對了,客戶不分大小,只分有沒有發展潛力。一切客戶都需要你投入熱情,用心滿足他們的需求。最好還能讓他對你感興趣,秉性相投,交個朋友。”

晨曦打量起錢曉偉,除了知道做生意不容易,她從未去了解過他的事業和生活。行業不同,他們對于許多問題的理解甚至是格格不入,每次一提到工作,往往不出三句就話不投機,晨曦懶得再說,錢曉偉又舍不得招惹她。此刻這個舉止沉穩,言行老道的他,竟然讓晨曦有幾分好奇和陌生。

錢曉偉問她,“你想沒想過,你們《Focus》那麽高端的一本時尚雜志,為什麽非得死乞白賴的,盯着個知名度并不高的美容院不放?”

晨曦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心只顧盯着這個案子把它一舉拿下,簡凝的初衷到底是什麽,她從來沒有想過,“沒有。”晨曦搖頭。

錢曉偉想說,我幫你分析分析?話都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算了,你也別那麽強逼着自己,不愛幹就別幹了。好好一姑娘,成天出去風吹雨打的幹什麽。女人做銷售,弊大于利,對你不好。”

晨曦正被挫敗感包圍,這會兒懶得跟他生氣,嗆回一句,“剛對你轉變點印象!錢曉偉你能別總拿你那套畸形思想規範別人嗎,我願意逼着自己,我願意!”

“行,行,咱先吃飯,吃飽了好有力氣跟你那些牛鬼蛇神作鬥争。”錢曉偉退後一步,跨出雷區。

“又是他家——”晨曦坐在車裏擡頭看着外面熟悉至極的風景。

“離你近,回去方便。”

海馨龍宮這個時間人還不多,清清靜靜的。他們徑直朝常去的那間包房走去。

“還記得咱們上學那會兒嗎?想吃螃蟹得蒸熟了從D市往回背,一天舍不得吃完,留着第二天集體拉肚子。一學期回一趟家,看什麽都饞。”錢曉偉說着笑了出來。比起現在,苦學生的樂趣更讓人懷念。

“是啊,那時候放假回家最盼着的就這事兒了。想想那時候真苦,卻過得那麽快樂。那時候我們寝室晚上餓了就拿個飯缸煮泡面,四個人小狗似的蹲地上吃。蹲累了,随手拿只拖鞋墊屁股底下坐着。”那時候懂事了知道父母不容易,哪好意思總朝家裏伸手要錢,能省就省一點。晨曦印象最深的,是後來錢曉偉已經退學做生意,隔三差五來看她,一定會給她帶一紙兜糖炒栗子。那時候真真叫改善生活,晨曦覺得那是這世上最好吃的東西。後來這幾年,錢曉偉生意越做越好,給晨曦喂得,早想不起糖炒栗子什麽味兒了。

“在外地念書的孩子是苦點兒。你看看那時候伊姍瘦的,再看現在。”

晨曦笑說:“現在才是珠圓玉潤,少一分柴,多一分胖。”

吃飯時晨曦想到什麽蹙起眉頭,她問錢曉偉:“唉你說,是不是姑娘對你一笑,你就招架不住了?男的是不是都這樣骨頭輕?”

錢曉偉聽了,解釋得很直接,“笑他媽,你又不是賣笑的!”

簡凝曾先後讓兩個人去接觸D品牌經理,一個善于靠理論說服;另一個特別靈,會來事兒,社交手腕極佳。當時晨曦跟着這兩個人,目睹了兩場別開生面,徹底颠覆她自小樹立起的人生觀的談話。第一個姑娘有理有據,邏輯缜密。晨曦覺得她說的非常全面,有道理,但結果不盡人意,敗下陣來。第二個姑娘一上場,莺歌燕語,笑聲流轉,半開着玩笑切入正題,弄得客戶雲山霧罩,輕松拿下。晨曦當時目瞪口呆。直至今日再問錢曉偉,那時心中遭受強烈打擊,萬念俱灰的感覺依舊存在。她只能慶幸,她的客戶都是女的。

“那你第一個單子是怎麽簽下來的?”她問。

“做生意,義氣、志氣、霸氣,一個不能少。你是女的,別跟着攙和這些。”

晨曦不高興了,眼睛一橫,“到底怎麽簽下來的?”

錢曉偉沒辦法,去好殼的螃蟹放到她的盤子裏,深吸一口氣,“死磕!”

“死磕?”

他解釋,“其實就現在來說,那些什麽《二十天教你學會銷售》、《九十九個銷售技巧》也都是扯淡。交道交道,就是讓你去接觸,多見人。人看得多了,經驗就積累起來了。但當時我什麽經驗和人脈都沒有,就靠臉皮厚,死乞白賴的死磕。他有需求,我能滿足需求,我們之間不過是利益砝碼多與少的問題。當時山窮水盡,必須做到死皮賴臉。後來,哥哥總結出一條真理——”

“什麽真理?”

“把不要臉發揮到恰到好處,也是一門藝術。”

晨曦聽着錢曉偉這血淚辛酸史,抿嘴笑道,“只要不要臉,都能辦成事兒。我都不知道,你當年這麽不容易。”

“讓人家乖乖從兜裏把錢掏出來,哪有那麽容易。”他回答。錢曉偉看着她,有一絲恍然,當時晨曦那麽小,不谙世事的單純生命裏,只有“學習”這兩個字。哪能明白他的心思。

“唉,看來我也只能這樣了,死磨硬泡呗。”晨曦嘆口氣,巧舌如簧沒有,入木三分看透人心的能耐也沒修煉,只能等待量變産生質變。

錢曉偉沒答話,他知道自己攔不住她。

錢曉偉送她回公司,一推開大門她就感覺陰風陣陣,心裏發慌。

簡凝沒在,別人說她出差了。

晨曦暫且緩出一口氣,可報告還是要交。任何借口都不是借口。晨曦如實報告,标明這一階段結果和下一階段預計完成的目标。寫好郵件,發送至簡凝郵箱。

作者有話要說: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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